《魔君在上》慕九夕

143、恻隐之心 无愧

　　女子眼波流转，顺着顾青的视线，扭头瞥了眼人群中颤抖躲闪的矮小身影，声音低低地笑：“就这样的小崽子，可够不上入刑狱的份儿。”

　　转回头，女子笑盈盈地看着顾青，妩媚动人的脸庞上多了些不以为意，“这是个人魔混血的小子，引气未成，生机倒挺充沛，我出了价，他老子自愿卖的。”
　　顿了顿，女子嫣然而笑，“人家父母都不上心，姑娘何必徒生怜悯？”

　　人魔混血吗？
　　顾青看着人群中不停颤抖的小孩子，远远看着，面容不甚清楚，只看身高，也就五六岁的模样。
　　被父母至亲当物件一样售卖，再被同族之人当饵料一样抛出。
　　尚未长成的生命，就这么烟消云散。
　　这才是魔界吗？

　　敛下目光，自嘲地笑了笑，顾青想起了闻熠。
　　在九断山秘境中，她在幻镜里看见过闻熠小时候。
　　他的母亲，那个女子，冷眼旁观自己的孩子被血蛊侵蚀。

　　闻熠母亲看着他的眼神，冷漠寡淡，仿佛在看什么冰冷的物件。
　　他母亲甚至想杀了他……

　　相似的场景，几百年之后，她竟然与云叶一样碰见了。
　　除了那个小孩子之外，这一群用作饵料的人之中，恐怕也不乏命不由己的无辜之人。

　　如果是云叶在这儿，大概，会选择此时出手吧。

　　顾青惆怅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女子，默了一瞬，突然一笑，很轻，但却让人蓦地愣神。
　　“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女子极快回神，眼里笑意愈发柔媚，迎着顾青的目光，款款答道：“他们都叫我春娘。”

　　顾青点头，目光虚落在不远处：“那些人，撇开从刑狱中出来的，若是让春娘转让，可能商议？”

　　春娘讶然失语，怔过一瞬之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似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般，媚眼轻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顾青，默然良久，才转目同一直看热闹的老者对视，笑得十分曼妙：“这批饵，是林师定的，姑娘问这话，我可作不得主呢。”

　　“这样啊。”顾青呢喃一声，看向老者：“老人家觉得呢？”

　　只剩了半边胡子的老者好笑又无奈，抬着胳膊，在半空中滞了半晌，重又落回去，认真看了顾青一眼，捻着胡子沉吟片刻，方肃了脸色，问顾青：“姑娘买那些人是想再放了他们？”

　　顾青未置可否，面色平静地等着老者后话。

　　老者意会，叹了口气，摊手道：“姑娘倒是善心，但那些人，本就无甚谋生的本事，便是放了，也不过是被再卖一遭罢了。春娘带他们入神魔战场，虽是作饵料，但若是能侥幸挣扎求得一命，于他们而言，也不见得是坏事。”

　　“这算是炼蛊吗？”顾青极轻地笑了下，声音低低的，却分外清晰，听得春娘与老者皆微不可见地顿了下呼吸。

　　抬眸看向远处已退缩了两三丈的红雾，顾青轻叹,“若是没看见，倒也算了，既然见了，老人家就当我想买个心安吧。”

　　老者张了张口，同春娘默然对视，两人眼里都起了丝让人看不真切的情绪。

　　须臾后，老者长叹一声，朝春娘摆手：“把那小崽子带过来，让他跟宴小姑娘走吧。”

　　春娘面上已恢复从容，轻嗔老者一眼，又缓缓看了下顾青，转身，朝不远处人群中看着就十分不好惹的两个凶汉打了个手势。
　　其中一人见状，转身往后，抬手拨开人群，大步上前，直接将缩在人群中的矮小孩童直接拎了出来。

　　那孩子似是被拎习惯了，倒也没大喊大叫，只两手抓着凶汉胳膊，身子在半空中哆嗦不止。

　　顾青看着威猛高大的汉子毫无犹豫地抬手抓人，视线微顿。

　　眨眼的功夫，凶汉便依照指示将人带到了顾青跟前。
　　是个长得分外好看的男童，眉眼俊秀，只面色有些苍白，身子也极瘦削，小小的一人，被丢下了便趴在地上，瑟缩着瞄了眼春娘。

　　春娘面色如春地笑起来，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颤抖惊骇的男孩，伸手，十分和蔼地拍了拍男孩发顶，下巴往顾青身上点了点：“这是你的新主人，一会儿你就跟着她走吧。”

　　男孩下意识缩了下脖子，缩到一半又猛地僵住，浑身上下都在忍着惧怕，任由春娘拍脑袋。

　　待听明白春娘的话，男孩才似惊住了一般，猛然瞪眼，顿了一瞬，后知后觉地看向顾青，连惧怕也暂时忘了。

　　孩童的眼眸漆黑，转瞬后，那双怔愣无神的眸子里便赫然透出丝漾动，似迟疑，又似惊喜，更多的，则是对处境骤然改变的怯然与心惧。

　　看过一眼之后，男孩迅速垂了眼帘，身子颤抖止住了些，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春娘，这才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脚，身形趔趄地往顾青身边挪了一步。

　　杨卫远垂下的视线落在孩童身上，看不真切表情。

　　“只这一个？”顾青抬起视线，挑眉看向老者，似征询，又似不解。

　　老者悠悠叹了口气，面露慈祥，意味深长地劝：“姑娘看见的，也只这一个孩子而已，稚子无辜，少他一个便算了。别的，姑娘没看见，也没甚好放的。”

　　挪到顾青身边的孩童肩膀顿了下，似听明白老者的话一般，猛地抬手，一下子抓住顾青，原本沉寂无神的眼眸中瞬间放出光亮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满含希冀地望着顾青。
　　“救救我姐姐！求你……”

　　抓着顾青的那双手下意识用力，顾青甚至能感觉到孩童的急切跟期盼。
　　只是——

　　男童声音落下的刹那，神树老爷爷的吸气声也同时传入顾青脑海，连带着，还有几声响亮至极的啧啧声。
　　“胆子有点儿大啊！”
　　顿了顿，老头嘿嘿笑，“你打算怎么着？”

　　顾青尚未应话，不远处的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人齐齐看过去，便见孙时望一群人已起了角兽奔驰而来。

　　聂元几人紧随其后，身影在胭雾林中穿掠而过，随后停在了人群之外，朝顾青等人站立之处走来。

　　原本挤挤攘攘的人群因骤然冲出的角兽顿时起了混乱。
　　慌乱避开角兽踩踏时，站在外沿的几人被挤得踉跄两下，往红雾边缘趔趄而去，眼看着离雾气也不过丈余远的距离。

　　骚动中也不知是谁踩了谁，中间有人被挤得恼怒出手，一掌拍过，气息微震，外沿几人瞬间被带得卷到了浓雾之中。

　　“啊——”
　　“救命——”
　　猝不及防之下，几人惊惶尖叫，似乎在雾气中挣扎，引得临近的红雾一阵淌动。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尖叫声戛然而止。
　　红雾流淌缓缓慢下来，慢慢往远处收缩流动。

　　红雾边上的一群人皆被吓傻了似的，停住动作，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吞没，怔了一瞬，才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又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企图离红雾远些。

　　抓着顾青手的孩童一下子失了力气瘫坐在地上，怔怔地盯着红雾深处，嘴唇蠕动几下，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整个人呆滞得仿若失了心神一般。

　　春娘瞥了眼骑着角兽立在红雾前的孙时望，面上恼怒一闪而过，随后极快地恢复了笑容，点着地上瘫坐的失神孩童，盈盈款款地朝顾青笑：“这小崽子的姐姐，似乎入了红雾呢。”

　　顾青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被孩童抓过的手腕处，默了一瞬，抬头，微蹙着眉头看向春娘。

　　春娘笑得极是妖娆，眼波婉转地望着顾青，语气轻柔中带着看稀罕般的笑：“被红潮吞没之人，失神昏迷至骨肉尽销之间，尚有几息功夫可存活，姑娘要救人吗？”

　　话音刚落，被唤作“林师”的老者便凌然出声，打算了春娘的话：“春娘！”

　　责备地看春娘一眼，老者面上添了肃然，扬着下巴朝她示意，“人既已入红潮，里头的东西也该被引动了，不要功亏一篑，赶紧让那些人都下去！”
　　言罢又客气地朝顾青拱了拱手，算是无声表态——除了这个男孩，别的人，就不要救了。

　　春娘袅袅娜娜地应了声“是”，余光落在顾青脸上，轻笑着停了一瞬，其后缓缓移开，转身朝守着人群的两个凶汉点了点头。

　　两个凶汉对视一眼，脚下蹬地，身影往后急退而去，转瞬落在人群后头，不待众人反应，手上已凝聚了殷红的魔气。
　　一掌轰过，一群人被肆虐的风波卷着，瞬间被推入红雾之中。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突兀地在林边响起。

　　与此同时，聂元与孙时望两拨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结起了巨网。
　　巨网上红光漫动，眨眼后又尽数熄灭，经纬皆隐入空中，看不见一点儿痕迹。

　　瘫坐的孩童似被尖叫声唤回了神，眼孔猛然缩动，动作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抓住了顾青衣袂，漆黑的眼眸中尽是祈求，急急地嚷道：“姐姐！救救我姐姐！求你——”

　　顾青看着声色恳切的男孩，那双黑眸中倒映着她的面容，很清晰，却看不出喜怒。

　　默了一瞬，顾青平静地收了目光，转头示意杨卫远：“去看看。”

　　杨卫远缓缓看她一眼，余光掠过孩童，执剑跃身，一下没入了红潮之中。

　　老者诧异地看顾青一眼，似乎想劝，张了张口，又咽回去了。

　　春娘站在两人身旁，偏着头，笑意轻媚地觑着顾青，眼底却透着丝幽冷。

　　不远处，因着一群人的窜入，红雾似起了片震动，流淌速度赫然加剧，雾气涌动，翻滚似潮。

　　伴随着众人惊叫声的落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雾中飞速的窜了出来，带动着红雾翻起一阵又一阵的气浪。

　　杨卫远并未出来，气息似乎已被红雾吞噬殆尽。

　　老者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转头，看向顾青。

　　春娘眼角眉梢的笑意漫入眼底，似更深了一分，悠悠地望着顾青，妖娆惑人。

　　顾青身边，方才还抓着她急切恳求的孩童仰头，幽黑的眼眸中霎时绽放出笑意，声音清脆地问：“姐姐，你想睡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