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39、巧了 布局于无形

　　“老朽白严。”老者已收了罗盘，先朝顾青拱了拱手，自报家门，其后指了指密林深处，征询道，“老朽几人还要往里头再寻一寻，贵人是与我等一道还是？”

　　“我们要去神魔战场。”顾青了然地笑，直言，“若是同路，还劳烦白先生带我们一程。”

　　“顺路的事儿，当不起贵人劳烦二字。”白严眉目温和地笑了笑，客气摆手，转身朝几个同伴点头示意。

　　众人并未多言，只青年看了顾青一眼，身形化作暗影散开，一齐往密林深处而去。

　　顾青跟着白严一道，自林间小道往里走，略微落后一步，一面走，一面头也不回地问杨卫远：“方才那东西，可追到其根底了？”

　　“尚未。”杨卫远声音涩哑，言简意赅地答，“他跑了。”

　　顾青点点头，仿佛并不意外，默了一瞬，又问道：“碰见阿洄了吗？”

　　阿洄是对宴凌的称呼。
　　宴大将军要求她换个称呼，但叫名字显然不行——得益于宴大将军超群的实力以及恣意乖张谁都敢不放在眼里的性子，宴凌二字在三十六域，可是哪儿哪儿都能挂上名号！

　　洄字既然是宴凌主动提及，大约是他本名。
　　顾青叫得也十分顺畅，半点儿迟疑都没有。

　　杨卫远抬眸，隔着沉黑的面具，视线落在顾青背上，顿了下，又移开：“没有。”

　　顾青遂不再问话。

　　手腕上，神树树根不停跳动卷缩，绷得红绳有些勒人。
　　顾青面色如常地握住手腕，拉着树根，往外拽了拽，似随意地调整了下红绳位置。

　　杨卫远低垂着眼眸，余光瞥过顾青手腕。

　　卷动的树根瞬间松开红绳，不动了。

　　一群人悄无声息地在密林中行进。
　　走过一段潮湿的林地，枝叶拨开，前方视野骤然开阔，似入了一片光韵四散的湖泊。

　　黑袍青年落入地面，定定地看着湖泊之处。

　　待走近了，顾青才看清，散发着微光的不是湖泊，是一片像花又像草的植物，根茎上布满绒丝，缠绕成球，看着有些像蒲公英。
　　那些光韵，便是自绒丝球上绽放而出。

　　丝丝缕缕的绒丝在微风中脱离根茎，漂浮往上，顺着光韵浮动的方向散开。
　　轻柔明媚的色泽缓缓照过来，让人看得不自觉地心神摇曳。

　　夜犴在顾青脚下扬起蹄子，半眯着眼睛，贪婪地吸取着四散而来的光韵。

　　“是渡梦草！”
　　白严面色微凛，抬手落了结界，隔绝了漂浮笼罩而下的绒丝。
　　光韵也同时被隔绝在外。

　　一下子没了食物，夜犴睁开眼，黑黝黝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白胡子老头。

　　顾青察觉到脚边的动作，伸手，安抚似地拍了拍夜犴脑袋，轻声道：“不要乱动。”
　　夜犴动了两下，蹭了蹭顾青掌心，转开脑袋，不看白严了。

　　站在前方的青年也在同一时间往脸上覆了张面具，似在隔绝什么东西。

　　不等顾青发问，白严便主动替顾青解了惑：“这草有迷惑心神之效，绒丝遇气而化，若误吸，便会不知不觉陷入睡梦中，神魂于梦中沉沦，极难醒转。”

　　这是新东西，听着倒也十分奇特。
　　顾青眼里带了几分惊异，笑着点了下头，好奇地往草海处看去，顿了片刻，转回视线，环视了一眼笼罩着自己的结界，其后看向白严，意有所指地笑：“白先生已看出我修为异样了吧？”

　　白严怔了一瞬，随后笑起来，朝顾青拱手，坦然道：“老朽眼拙，看不出贵人修为。”

　　“我没有修为。”顾青眼里笑意深了一分，顺着白严的话，十分自然地挑明情况，仿佛在说什么寻常事一般，从头到尾面上都带着笑意，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赧然或忧虑。

　　白严胡髯微动，带着褶皱的眼睑遮住了眸中刹那震动，只拱着手，身子又往下低了几分，却什么也没说，只等着顾青的后话。

　　“我这修为失得有些蹊跷，似乎是神魂震荡后，突然间便无法感知魔气。”
　　顾青移开目光，看着重新聚拢过来的一群黑袍人，不紧不慢地笑，“都说三十六域奇人异事颇多，此次入域，我也想看看有什么人能解一解心中疑惑。不知老人家可认识精通此道的人？”

　　“这——”白严心下骤然起浪，面上胡子顺风而动，躬身默了片刻，方直起身子，看向顾青，语带征询，“有倒是有，只是……不知能否解贵人的惑。”

　　“无妨，试一试罢了。”顾青笑得春风和煦，“届时还请白先生帮忙引荐引荐。”

　　白严顿了下，颔首答应。

　　两人说话的间隙，顾青身后，杨卫远抬目，轻飘飘地扫了眼左右两边森林，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宛如湖泊的粼粼草海霎时起了风。
　　绒球瞬间齐齐散开，往四面八方漂浮而落。
　　地面无端开始震颤，似乎有什么东西自远处狂奔而来。

　　白严面色陡然沉落，朝前方青年大声道：“快避开！”

　　话音未落，手中罗盘骤然悬起。
　　青年与一众黑袍人身形宛如影子一般飞速没入罗盘气息笼罩的范围。

　　须臾后，罗盘停滞颤动，在半空中自动隐没。

　　地面震动越来越清晰。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只硕大的黑影奔入草海。

　　那黑影看着极宽极大，侧面却很单薄，真如影子一般。
　　影子抬起手，拘起飘飞的绒丝，似乎是看了眼，其后赫然跺脚，发狂似的张开手臂四下横扫，大约是怒到了极致。

　　“是梦兽。”
　　青年凝了声，握剑的手动了下，剑尖上，青芒一闪而没。

　　梦兽尚在逐渐湮灭的草海中狂躁踩动。
　　青年却倏而转头，看了眼另一侧密林，其后收回目光，与白严对视。

　　白严微微摇头。
　　青年垂了视线，握紧了剑。

　　顾青顺着青年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层层树叶在风中晃动。
　　身后，杨卫远默不作声地上前，在她身边站得更近了些，触手可及。

　　刹那的静默后，林边一道剑光轰然而出。
　　赤色剑芒瞬间穿透茂密的枝叶，朝梦兽急刺而去。

　　剑芒没入梦兽身上，一穿而过。
　　梦兽后知后觉地停住躁动，低头，看向刺破身躯的剑芒。

　　一瞬之后，梦兽硕大的身影猛然收缩，脚下渡梦草被踩得四处乱溅。
　　眨眼间，如湖泊般的草海便失了光泽。

　　地面被震得不停摇晃。
　　连站在草海边缘的顾青等人身形都跟着趔趄。

　　顾青扶着夜犴站稳身形，顺着那道赤色剑芒看向另一边的密林。

　　杨卫远低垂着视线，不动声色地收回伸到一半的手，指腹摩挲着剑柄，余光瞥着顾青扶着夜犴的手，绷起的嘴角往上轻勾，溢出一丝极不明显的笑。

　　顾青视线所及之处，几只角兽呼啦两下冲出枝叶，绕着草海，哒哒的踩着脚蹄。

　　是孙时望那群人。

　　与此同时，另一波人也自树林中走了出来，在草海边上，往两头皆望了一眼，似乎在观望评判。
　　顿了一瞬，以聂元为首的驻军咧着嘴，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朝顾青几人所站之地走了过来，隔着老远便朝顾青抬手打招呼。

　　暗淡草海之中，梦兽影子赫然扭动，朝骑着角兽的人疾冲而去。
　　孙时望几人顷刻散开，围着梦兽，张开巨网，轰然落下。

　　与此同时，梦兽身影隐没，下一瞬，出现在巨网笼罩的范围之外。

　　孙时望抬眼，阴冷地看着挣扎逃出的梦兽，抬手，掌中一柄短剑凌空飞入，朝着梦兽迸射而去。

　　一声震耳的嘶吼刺破寂静。
　　梦兽挣扎的影子逐渐停止扭动。

　　短剑化作流光，飞入孙时望手中。
　　握着剑，孙时望提着缰绳，隔了草海，目色阴沉地盯上顾青，以及……顾青身后的杨卫远。

　　聂元几人已近前眼前。

　　隔了丈余远，先前跟顾青讨要夜犴的老者摩拳擦掌地上前，视线落在夜犴身上，啧啧啧地叹了半天，随后陪着笑意，十分讨好地跟顾青打招呼：“小姑娘，怎么样？你想好了没有，这夜犴你想怎么换？”

　　顾青的手停在夜犴角上，顿了一瞬，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望向老者，遗憾道：“这角兽，我十分喜欢，不想换，老人家还是找找别人吧。”

　　“可别呀！”老者顿时急了，忙不迭地摆手，说着话，又急得往前多走了两步，站在离顾青一步远的地方，盯着夜犴，简直不想挪眼，愁眉苦脸地打商量，“夜犴可不常见，要几次红潮才碰得见一回，不用来炼丹，太可惜了！”

　　摇头叹气半晌，老者突然顿住，两眼放光地看向顾青：“要不，姑娘你把这角换给我也行？我不要夜犴，就要角！”

　　见顾青蹙眉迟疑，老者忙伸手比划，作了个切的姿势。
　　“就这样，一刀切下来就行，不用多费功夫！”

　　顿了顿，老者手舞足蹈一步踏上前，企图跟顾青现场演示。

　　手刚比划出去，还未落脚，老者与顾青相隔之地便轰然落下一道殷红剑芒。

　　剑芒闪动猝不及防，连一丝魔气波动都未察觉得出，老者骇了一跳，下意识折身避开，那剑芒堪堪擦着他面门斩过。

　　红光闪过，老者先前所站之地被劈开了一条极深的裂缝。

　　老者似被吓得有些怔愣一般，定在一旁，缓缓转头，看向顾青身后搭着剑柄、手指一下一下动着的杨卫远。

　　一缕胡子自老者面上飘下，血迹从斑白的胡髯中间渗出。

　　扛着铁锤的聂元目光顿了下，拿下铁锤，面上恰到好处地多出几分兴致，目光炯炯地瞥向杨卫远。

　　顾青腕间，原本停住颤动的树根不怎么淡定地跳了跳。
　　神树老头的声音带了佩服跟感慨，在顾青脑海中喃喃：“乖乖，借刀杀人……厉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