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34、冲突 好东西

　　一群兵丁被盯得骇了一跳。

　　“结网！”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魁梧大汉率先反应过来，面色倏而凌厉，一掌撑地，弹跃而起，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结了印。

　　丝丝缕缕的红光顿时绽放开来，隐隐约约围成了一丈见方的网，自半空中朝夜犴轰然撒去。

　　其余兵丁闻声亦回了神，纷纷结印。

　　转瞬之间，红光蔓延而成的大网便铺天盖地往顾青所站之地笼罩而下。
　　看样子，这群人是打算将顾青与宴凌两人合着夜犴一起网住。

　　尚在对峙中的孙时望与杨卫远同时瞥了眼夜犴所站之地。

　　杨卫远的目光隐在面具后，被交织的红光映照得有一瞬间的阴暗不定，缓缓看了眼孙时望，退开一步，不轻不重地甩开手。

　　魔气凝成的长鞭顺势湮灭，连带着缚住孙时望的气息也转瞬暗淡消散。

　　孙时望蹙眉，慢慢动着手腕，细长眼紧盯着杨卫远看了一瞬，随后转头，望向巨网之中的人，眸底沉了冷光。

　　大网铺天落下，在将要触地的刹那迅速收拢，眼看着便要将人罩起。
　　闪动的红线却在触及宴凌衣袂的瞬间溃然崩散。

　　耀眼的苍芒自红网溃散的边缘轰然荡开，顷刻横扫数里。

　　一群兵丁猝不及防之下被震得魔气翻涌，身形趔趄，再次栽倒在地。

　　宴凌掸了掸衣襟上沾染的魔气，站在顾青身边，隔着银色面具，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场中唯一站着的孙时望，不怎么有兴致地笑：“确实是胆子挺大。”
　　言罢又轻寥寥地扫了眼杨卫远，“三十六域的人，都这般——”
　　顿了下，宴凌极其随性地抚着夜犴头上的角，轻笑，“没脑子？”

　　杨卫远看他一眼，随后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冷淡地扫向孙时望。

　　孙时望顿住手腕，原本冷挚的脸上此刻阴沉似水，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众人一圈，缓慢地张开手指，覆下的掌心之中，隐隐多了根银白的杆杵，模样看不真切。

　　手指搭在杆上，孙时望看着宴凌，冷笑出声：“三十六域自有三十六域的规矩。”

　　宴凌挑着眉梢好笑地哎了一声，侧目，颇有些幽怨地与顾青对视一眼，随后转回头，却并未应孙时望的话，只瞥向朝杨卫远：“你来？”

　　杨卫远垂着眼帘默了一瞬，视线冷冷地盯着孙时望，比方才多了些阴沉慑人。
　　半空缭绕的风漩赫然凝滞。

　　半里之外，老者身后的青年神色微凛，紧紧地盯着杨卫远，握着短剑的手微微用力，剑气在黑袍下若隐若现。

　　似是察觉到青年的动作，老者并未转头，视线落在宴凌身旁的夜犴上，眸光微闪，一晃而过，抬了抬手，手腕往下，不动声色地压了压，示意身后青年收了剑气。
　　“那两个护卫，不是常人。”老者的声音低低地传入青年神魂之中，平静而郑重，透着不容置疑，“你我皆不是其对手，不要生出妄心。”

　　青年目光顿滞，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跃动而起的剑气赫然回落。

　　老者回头，目光平和的落在青年身上：“好生练剑便是，不必被他人扰了心神。”

　　对峙的中心，已被苍芒荡平的空地上，顾青淡然地看着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的一群兵丁，又瞥了眼看热闹的宴凌，在杨卫远与孙时望再次动手前，清声道：
　　“这位将军，我们无意与人起冲突，进三十六域也是拿了路引的，都是魔族同袍，将军既说对第十域并无怨愤，何必为难？”

　　视线在一群兵丁身上打了个转，顾青极其大方地笑，“若有什么不妥，将军直言便是。”

　　先前哄笑的兵丁此时已尽数变了脸色，自地上爬起后，皆警惕地盯着顾青三人以及暗影旁分外安静的夜犴。

　　孙时望面上阴云密布，眉目阴柔中透着鸷厉，沉沉地盯着顾青，掌心之中的杆杵忽明忽暗地散发着幽光。

　　顾青含笑与之对望。

　　夜犴在顾青身旁，头上峥嵘棱角似被宴凌抚得有些不耐，歪着脑袋躲开宴凌的手，往顾青跟前轻轻蹭了蹭，显得异样乖顺。

　　“哈哈哈，哪儿有什么不妥？”
　　无声的静默之中，一道粗狂雄浑的声音自密林中响起，带着几声看热闹似的大笑。

　　众人循声看过去，几道人影似流光般划破沉暗，自密叶之中弹出，瞬间落入空地。

　　最前方的那人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麻布粗衫，身形厚阔，形容粗狂，与万山十分相当，一出来便哈哈笑着瞥了孙时望一眼，而后看向顾青，带了几分意外又好奇的打量。
　　略看了两眼，汉子满意又赞赏地啧了一声，声音洪亮，似重物坠地，点着顾青，十分了然地提醒：“这是要小姑娘你纳贡呢！”

　　顾青扬眉。

　　来人先冲顾青笑了笑，方转向孙时望，上下扫了两眼，手中铁锤往前一指，当着孙时望面嗤了一声：“孙时望，欺负个小丫头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自个儿去找呀！”

　　男子身后，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自人群中奔上来，撩开男子，两眼放光地盯着顾青身边的夜犴，一面盯一面拍男子胳膊：“哎哟，真是只夜犴！乖乖，这可是宝贝！”

　　孙时望搭着银杵的手指动了动，顿了一瞬，五指收拢，那只露了一端的杆杵瞬间没入掌心之下。

　　与此同时，一道细长的银光自其腰间闪过。
　　转瞬之后，孙时望手里多了把泛着冷光的短剑。

　　“聂元，”孙时望眯着眼，手执短剑，目光如刀刃一般盯着那汉子以及汉子身后一众身着朴素的老小，声音阴恻，“你越界了。”

　　“越什么界？”
　　被唤作“聂元”的男子将铁锤往地上一砸，数丈之内，地面跟着轰隆一声震了震。

　　砸了锤子的人一脸大大咧咧的不在乎，觑着孙时望，扯着嘴角不怎么客气地哼气儿：“都是三十六域的地界儿，你们府兵能进，我们驻军就不能进了？”

　　驻军？顾青抬起的眉梢微动，与宴凌对视一眼，又瞥了下杨卫远，视线落在聂元身后的一群看着与普通民众无甚差异的老老小小身上，眼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这群驻军，路子有点儿野呀！

　　聂元身后的老者直接忽略了暗潮涌动的两人，盯着乖顺得简直不像夜犴的角兽看了好几眼，随后嘿嘿笑着瞅顾青，一个劲儿地眨眼招手。

　　见顾青不明就里地看过来，老者脸上褶子瞬间挤成一团，眼睛都笑眯了，模样看着要多和善有多和善：“姑娘，这只夜犴可是宝贝！你看，这……能否让与老头子呀？”

　　顿了下，见顾青似恍然大悟版哦了一声，却笑而不语，老者猛然醒悟过来，一拍脑袋，赶紧保证：
　　“姑娘放心，老头子不白拿你东西。你看有什么需要的，老头子拿东西来换——药草稀植，飞禽走兽，法宝器具，魔石金矿，姑娘想要什么，只管说！”

　　老者的话一出，空地上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滞了滞。

　　孙时望与聂元同时望向顾青。

　　这是都等着看她的反应？
　　顾青风轻云淡地看着这两拨形容迥异的对立人群，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问：“这样的走兽，我在别处并未见过，不知老人家要来作什么用呢？”

　　老者左右看了两眼，挤着笑意，含糊地咳了一声：“也没什么别的用处，就用其角来炼点儿药……”

　　“原来如此。”顾青点头，似是了悟一般拍了拍夜犴凑过来的角，顿了一瞬，抬眸，看向老者，眼里笑意斐然，“那不知炼的药能作何用呢？”

　　“这个……”老者顿时一噎，瞄着笑得极其好看的顾青，心头没由来地落了两拍，声气儿讷讷不清，“一点儿小用处，不便为外人道……”

　　老者正赔笑讷讷时，昏暗的林中，一股红雾由远及近飘然而来，静悄悄的淹没了苍翠的绿林。

　　几里之外，鸟兽惊窜而起，林中枝叶在鸟兽的惊惶奔逃下剧烈晃动。

　　鸟兽惊飞与枝叶窜动的声音隔了几里远，悄然消散在风中。

　　空地上的一群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其后泠然色变，毫不犹豫地转身，蹬地踏空而去。

　　先前还觍颜赔笑企图换取夜犴的老头脸上褶子瞬间平复，浑浊的眼里俱是沉凝，脚下倏而一跺，身子借势直接往后退了数丈，落地后，身影一闪，转瞬隐没。

　　孙时望与聂元两人亦同时收了剑锤，连眼神都没碰撞，默契地往外飞退，至空地外，身形瞬间化作流光，顷刻没入尚未被红雾吞没的林中。

　　与此同时，避在半里之外的老者赫然凌目，极快地抬手，一群黑袍人未有任何犹豫，转身奔逃而去。

　　在离开空地前，老者声音清越地撞入顾青耳畔：“红潮已至，贵人快走吧！”

　　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原本人影窜动的空地瞬间冷寂下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骇得人什么也顾不上了。

　　顾青皱眉看向密林深处，回味着老者的话：“红潮？”

　　杨卫远神情淡漠地瞥了眼没入丛林的三波人，见顾青疑惑，正要上前解释，便听另一道年迈老头的声音自宴凌袖中传出，中气十足：
　　“哎哟，这时候还看什么呢？快跑吧！这东西可不好对付，缠人得很！再不跑，小心被——”

　　宴凌面色如常地甩了甩袖子，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声音，有些耳熟。
　　没想到宴凌把它也带上了。
　　看来，这红潮应该源自于神魔战场。
　　顾青诧异地看了眼宴凌，视线在他袖子上落了下，顿了一瞬，扬唇笑起来，并未多说什么，只转头示意杨卫远：“走吧，咱们也避一避。”
　　……

　　密林深处，随着夜犴的离去，阳光重新洒落，枝叶间光影晃动，半片林子都明亮了起来。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面林子已尽数没入了红雾之中，雾气中暗流涌动，连树木地轮廓都看不真切。

　　密林边缘，另有一处悬崖，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暗壑。

　　几缕黑影在悬崖上方飞速而过。

　　影子越过的刹那，一道符文在悬崖边上隐约闪现，而后迅速暗淡。

　　下一瞬，符文笼罩的中心，原本是应悬崖的地方赫然显出一片生机盎然的丛林地。

　　几道黑影踏空落下，化作人形，一步踏入丛木中。

　　须臾后，接二连三的黑影穿过符文，落入丛林，在一颗被斩断了树冠的巨木树桩前围拢。

　　聂元肩上扛着铁锤，原本粗狂恣意的脸上此刻添了几分沉思，缓步上前，朝站在树桩前的老者拱手，瞄着老者的侧脸，低声问道：“林师，那只夜犴，咱们真不动手？”

　　聂元身后，孙时望面上缀着阴霾，极其冷漠地扫了聂元一眼，看着老者的背影，默了一瞬，阴沉出声：“那两个护卫，不是善茬。”

　　老者转身，白胡白髯遮住了半边脸，赫然便是先前慈眉善目赔笑与顾青商量换夜犴的老人。

　　此刻，老者目光依旧十分和蔼，浑身上下都透着亲切，只点着聂元，好笑地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开口：“夜犴失了是小事，那个小姑娘，那副身躯，才是炼丹的好东西。”

　　顿了下，视线移向孙时望，老者眼里笑意霎时更深了几分，捻着胡子，同孙时望相视而笑，“那可是极品——远胜夜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