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血十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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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在无数间恢宏圣洁的宫殿之间，那座教堂是如此的突兀。
教堂用朴素的砖石构建，彩绘的玻璃窗弱化了至高天永恒的圣光，让教堂内部的光线显得十分柔和。
拉斐尔踏入这里的时候，穿着简朴亚麻长袍的男人正赤足立在中央的十字架前祈祷，手中捧着一本黑皮的圣经低低吟诵，神情虔诚而庄重。
星辰之战因为圣子而起，战争结束后，基督在神为他创立的教堂中久住，极少离开。经历过那场惨烈战役的天使们都不怎么愿意与这个曾经的人类接触，只有些年轻的、甚至年幼的天使会涉足此地，圣子的教堂并不禁止任何阶级的人进入，而对于这些新时代的天使来说，与其说是来此聆听教诲，他们更像是来一睹圣子的尊荣满足那点难得的好奇心。
但圣子本人并不介意自己被当做旅游景点一样参观，他每天都按时的做祷告，无论聆听者怀着怎样的目的。
拉斐尔来的时间有些晚了，早过了教堂人最多的时间段，长椅上零零散散的坐着些天使，似乎要坚持听完圣子今天最后的一段祷告。
和刚来到天界时相比，弥赛亚没什么太大变化，身为人类时经历的苦难仿佛镌刻在了他的灵魂上，略显沧桑的面容须发茂密，目光始终带着一丝悲悯。
拉斐尔像其他人一样，在前排空荡荡的长椅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如同一位来聆听主教传播教义的信徒，天界的上等天使并不经常出现在普通天使面前，他并不担心他们认出自己——毕竟他也没有米迦勒的红发那样过于明显的特点——他十分有耐心的等着弥赛亚一字一字的念完经文，合上了手里的圣经。
在几声“哈利路亚”的祷告后，人们缓慢的散去，而拉斐尔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动。
等最后一个无关者踏出教堂的范围，圣子这才转过身来，缓步到拉斐尔不远处的一个位置上坐下，对着这个不期而至的访客柔声开口：“很抱歉，让您久等了。”
“无妨，我并没什么急事。”拉斐尔表示没关系，这短暂的几分钟在天使的生命来看微不足道，而他向来是不怎么急躁的。
圣子随后笑了，语气里多出一分轻松随意：“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大君来光顾了，您是这一百年来第一位。”
回答他们并不想见你显然是不礼貌的，拉斐尔顿了一顿，巧妙的绕开了这个话题：“因为我有些疑惑需要寻求您的解答，这是一个我的兄弟们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原来如此，您请说吧，我会尽力的。”圣子宽容的没有问诸如为什么来问他这样的问题，他目光包容而温和，是大多数天使都不会露出的眼神。
“圣子殿下，容我先进行一下说明，这是一个亵渎的问题，如果您认为我需要为此得到惩戒，那么我没有怨言的接受。”拉斐尔闭了闭眼睛，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人的脸。
真奇怪，他的记忆力并不突出，但刚好对某些不该记得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拉结尔让人心里发寒的低语、该隐略显癫狂的笑容、夏娃在山洞里产子时慈爱的笑容、亚甘愿陪着夏娃一起离开时的决绝，又或者米迦勒那永远冷漠的蓝眼睛……
他们都在看着他，有的谴责、有的恳求、有的仰望，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掐住了，而同时，那些压抑许久的语言在对抗这种禁锢自己的力量，挤出咽喉的肌肉，略显扭曲着组成一句颤抖的疑问：“您认为，信仰神是必要的吗？”
教堂内陷入了极静，圣子的笑容淡了下去，而拉斐尔终于闭上眼睛，等待着审判。
他可能会死，或者驱逐流放，但这个问题埋在他心里太久了，如果不问出来，他也迟早会被它从内部撕裂……其实无论是放逐还是撕裂都将会是解脱，只是这样会更快一点而已。
圣子的声音平静的近乎古怪，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您为什么，想问这个？”
“因为我看到了，而且不能让自己遗忘或者视若无睹。”拉斐尔回答，他睁眼看向教堂彩绘的玻璃窗，看着五彩斑斓的玻璃构成的一幅幅神圣的画像，“从伊甸园开始讲起的话，您愿意听吗？”
“愿闻其详。”
于是拉斐尔开始从自己冗长的记忆里拾取那些划下了伤痕的瞬间。
第一段记忆来自伊甸园时代。
“您一定记得失乐园的故事，然而在我们看来，它有另一个版本。”
“神在伊甸园栽种了生命树和善恶树，然后又将人类在其中饲养，他禁止人类食用善恶树和生命树上的果实，因为他需要人类单纯的信仰他，不必思考别的。
“然后，莉莉丝回来了，她才是世界上第一个女人，只是在更早之前因为叛逆而逃离伊甸园，她见人类蒙昧无知，便让夏娃服下善恶果。
“善恶果使人不再盲目，神便要驱逐人类，亚当爱他的妻子，于是和她一起服下善恶果离开伊甸园。听说他的余生一直在祈祷能回到伊甸，可伊甸园已经坍塌，而人类也再也无法像那个时候一样虔诚……纯粹的、甚至盲目的……”
第二段记忆围绕一个人，天使语气温和，如同提起一位朋友一般提起了该隐。
“说起来您可能很难相信，我认识该隐。他因为杀害了他的弟弟而被神诅咒永世流浪，后来我见过他几次。”
“他的确杀害了亚伯，缘由是该隐拒绝将自己收获的最好的食物侍奉神，因为那段时间接连发生了异常的干旱和洪水，食物匮乏，他们自己都快要无法生活。而或许是为了考验，祭祀搞好选在了那一年。”
“虔诚的多的亚伯因此受到了神的喜爱，后来祭祀结束，他与亚伯因为这件事发生冲突，因为亚伯在奉上祭品后无法度过那年的冬天，希望他能够帮忙……”
“后面的事…您就明白了。”他轻轻的为这件事做结束语，这些事情当然不会被写入神的典籍，恶人只是纯粹的恶人便够了，“我不是在为他杀人的罪行辩驳……这是一场比展现出来的部分更凄惨的悲剧，我感到了悲哀。”
圣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他安静的做一个倾听者，拉斐尔思索了片刻，开始说：“第三个故事发生在不久前。”
“我去了一趟人界，神在人间的那位代行者让一群孩子去为他们征讨耶路撒冷，认为这些纯洁的灵魂令异教徒们放下武器。”
“我刚好看到了其中一批孩子，挤在船板上，有男孩也有女孩，穿的很少，都很瘦弱。他们都是贫民的孩子，被选入这批远征的十字军……我看到了他们的命运。”
“……死亡，在海上，或者未知的地方。没有人会到达耶路撒冷，即便到达了，他们也只是换个地方死去而已。”
“所以啊，所以我一直感到困惑。”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做出最后的总结，“固然信仰十分重要，为之牺牲也称得上高尚，可当它带来尽是要付出鲜血和生命苦难的时候，它真的还有意义吗？”
拉斐尔想着，或许他就是所谓迷途的羔羊，而且已经回不了头了。
“您和其他的大君不一样。”在沉寂了许久后，圣子轻声开口道，“谢谢您，愿意为他们感到悲哀。”
“当我作为一个人类的时候，我行走于大地，为传播主的荣光和威严，而信仰越深，痛苦也越深。”
“我深知，祂并不爱世人。”
“只因为不信祂，祂便要除去这些人，于是人类只能活在祂的光辉下，而离开的人太多，那就用一场天灾来做纠正。”
“祂问我愿不愿意为世人而死的时候，我答应了。”弥赛亚的笑容彻底消退，脸上浮现了一丝悲戚，他的手腕和脚踝仍然盘踞着一道伤疤，那是成为圣子也无法消除的痕迹，“我愿替世人流血，以不让世人再流血。”
“在天界的这些年里，我一个人想过了很多。”圣子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过手里的圣经，似乎沉浸在了过多的回忆里，“生命和善恶为什么是被分开的呢？又或者，人类到底是什么呢？……很多很多，而我无法对任何人说起这些，抱歉，我也无法告诉您。”
“当然，您迟早会明白的，说实话，我几乎以为祂要成功了……谢谢您，让我看到了希望。”
“以及，关于您的问题，我相信您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哪怕我违心的劝说您，也是没有必要的。”圣子站起来，对着拉斐尔庄重的鞠了一躬，“我无法为您指引正确的道路，因为您本身就走在正确的路上。”
许久的死寂过后，拉斐尔终于沉默着起身，也对圣子微微欠身：“我明白了，感谢您的解答。”
“您接下来打算去做什么？时间恐怕不多了。”
“去做些我能做的事。”拉斐尔微笑着回答，“我曾经有一位兄弟，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一切，而我希望得和他一般。”
“祝您好运。”弥赛亚没再具体的问什么，在拉斐尔即将要离开教堂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他，“能劳烦您一件事吗？”
“如果您还能见到那位弑亲者，麻烦替我向他问好。”
拉斐尔脚步一顿，答应了他：“我会的。”
教堂的大门在身后关闭了，命运的主角们在短暂的相聚后又各自奔赴自己的未来，只在结局时为彼此无声举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血十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