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天光垂死之日》聚能鸽

5、巴别塔

　　（3）

　　天国之门以白玉石搭建，恢宏的石柱伫立两旁，其上雕琢以精美的花纹与图腾，柱顶是手握末日号角的天使，他们羽翼伸展，垂眸注视着每一个途径此地的行人，如同诸审判者。

　　而在阶梯之外，翻滚的云层飘渺而浩瀚，像一片创世时遗留的混沌，从中藏着未知的未知。

　　拉斐尔喜欢在黄昏的时候来这里，一个人静静的看一会天空，太阳会在云层上留下绚烂的颜色，让向来以神圣的素白和庄重的金银为主色的天界也染上活泼的颜色。

　　当然，他只会在没有事情的时候一个人来，而黄昏太短了，等到天一黑他就会一个人离开。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私人的爱好，就好像加百利总是乐于种花、哪怕所有的花在他手里都活不过一个月一样，只是一个小小的、不值得一提的爱好，但拉斐尔相当喜欢这片刻的放松，一般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但这次出现了意外。

　　“拉结尔死了。”红发的天使这样说着，漂亮但冷漠的蓝眼睛毫无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不忠于对神的誓言，所以受到了背叛的惩罚，在火焰中消失殆尽。”

　　拉斐尔一刹那为这位他不算熟悉的兄弟泛起些许的悲哀，他又想起拉结尔的那句话，然而面对着同伴冷漠的眼睛默然片刻——或许他会觉得拉结尔本该如此吧，毕竟是背叛者——换了个话题，“你是来找我的吗？”

　　米迦勒点点头，言简意赅的开口：“神交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

　　“拉结尔在背叛前带走了《拉结尔之书》，将它留在了人间，神要你取回它。”

　　拉斐尔闭上眼，虔诚的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谨遵神谕。”

　　（4）

　　他在人间行走了三百年。

　　拉结尔去往人间的事情是隐秘的，连神也未曾知晓他去见了谁，只是把这个消息囫囵的告诉了他，不过非人的物品总能有一些特殊之地，所以就算大海捞针也还算有些方向。

　　拉斐尔漫无目的在人间流浪，他披着亚麻的长袍，在流浪中偶尔停步，施展神迹治愈人类的创伤，他告诉自己这是传播主的慈悲，而不仅是对苦难的怜悯。

　　对不死的天使来说，三百年只是一瞬间，可对人类来说却足够漫长，上一次路过时繁华的街巷再次归来已经被黄沙掩埋，无数王国兴衰消亡，初见时的孩童也已经老去，治愈过的患者也步入长眠。

　　直到他遇到了该隐，这数百年的时间才恍惚有了真实感。

　　那个地方叫示拿，有一群刚刚迁徙来的人类在此定居，年轻的人类用砖石搭建着自己的家园，该隐也混迹其中，甚至牵着一个年幼的孩子。

　　“真的是你啊。”那时候被诅咒的人类见到他如同见到故人般熟稔，还奉上了接待远行的客人的礼物，“传闻里行于大地上的、神派来治愈伤痛的天使，您在人间数百年，是为了什么呢？”

　　“神让我来人间找一本书。”拉斐尔含混的回答，他并不对该隐有何偏见，尽管在这里见到他也令人意外。

　　“喔。”该隐点点头，不再言语。年幼的孩子跑进来，要父亲陪他去玩，而该隐只随时抓了一把糖果给他。

　　“那是你的孩子？”看着男孩开心的背影，拉斐尔问道。

　　“是啊，我第一个孩子。叫以诺，很听话，可惜是我的儿子，才为他带来这诸多的不幸。”谈及此事，不老的人类表情冷下来，“他继承了我的血脉，长的特别慢，我只能带他不断的四处搬家。”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他的年纪相符合的沧桑来：“说起这个，您愿意听我说些废话吗？说完了，关于您找的那件东西，我或许能有些帮助。”

　　拉斐尔并不在意，反正三百年的时间已经这样过去，再多这片刻也无妨，他颇有耐心的表示：“愿闻其详。”

　　“人类都害怕我，但是她不害怕……她叫阿祖安，应该算是我的某个妹妹，不过在亚当……我父亲死前我从来没见过她。她因为坚持要和我离开被她的兄长们驱逐，我只能带着她一路流浪，赛特的子孙因为诅咒不敢杀我，却会对他下手。我只能带她去了地狱边缘，她在那里生下以诺，那差不多是一百多年前，然后她就死了，死在一个没有太阳的、阴暗的世界，而他们甚至不愿意让她的尸骨埋在家乡。”

　　“然后莉莉丝告诉我，不要让小孩子生活在那么黑暗的地方，我只好隐姓埋名带着他回到人间……他和阿祖拉很像，但是因为有我的血，他怎么也长不大。”

　　该隐一只手捂住脸笑了起来，“亚当死的时候，我想明白了，原来这才是神的惩罚，我杀了我的亲人，所以我要永远孤独一人……哈哈哈，阿祖安也离我而去了，可我有了以诺。”

　　他最后低喃着，不知道在问谁：“……你说，这算不算解除了他的诅咒呢？”

　　他不再孤独，因为有了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存在，那个高高在上想要观赏他可怜一生的神明会震怒吗？

　　“没有人能违抗神的意志。”拉斐尔和缓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该隐睁眼，看向自己面前的神的使者，抽起嘴角做了一个僵硬的笑，“那您要替您的神来惩罚我吗？”

　　拉斐尔看着他，似乎为了避免吓到他而和缓的回答：“我来只是为了找一本书。”

　　“……”那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缓慢的消失了，该隐转而有些呆滞的喃喃，“……谢谢。”

　　“刚才我很害怕，我以为你是来带走以诺的。”他重新放松下来，露出平和的微笑，“书在我这里，我一直用它掩盖我们的气息，虽然这让我很不舒服，但是这样就没人看得出我们的身份……不过看来我们得回去了，很快，我保证。”

　　（5）

　　很快，那一天，有人提出一个问题：我们怎么知道不会再有诺亚时代的洪水将我们淹死，就像淹死我们祖先那样？

　　“这有彩虹为证啊”有人回答道，“当我们看到彩虹，就会想起上帝的诺言，说他永远不会再用洪水毁灭世界。”

　　“但是没有理由要把我们的将来以及我们的子孙的前途寄托在彩虹上呀，”另一个人争辩说，“我们应该做点什么，以免洪水再发生。”

　　这时候，第一个被神流放的人类来到他们身边，“你说的没错。”

　　他对那年轻的人类笑着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而不远处，神的使者闭上眼睛，仿若没有目睹这一切，厚重的书压在他手里，竟如一块石头一般沉重。神的威能又岂是人类能挑战的？

　　年幼的孩子站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父亲，看着太阳，丝毫不知道自己将要迎来永生的黑暗。

　　……

　　一年后，巴别坍塌。

　　神再一次向人类证明了祂的威能，证明他的权威不可挑衅，因为语言不通而混乱的人类四散开来，盲目的朝拜起神像，祈求他不要为此发怒。

　　而巨塔的废墟边，其他人类早已经离开，只有该隐平静的注视着废墟，一切似乎和过去别无分别，他低声对自己说：“看着吧，终有一天，人类会跨越语言的阻碍。神是可以被平视的。”

　　以诺并不能理解他的话，只是拉着他的手，怯懦的问道：“父亲，我们明天去哪？”

　　“去地狱，以诺，我会在那里为你建一座城。使你不必如我一般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