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雪·惊破霓裳》慕容飞烟

8、上巳节

　　今年的上巳节，是我长大成人之后的第一个上巳节。四哥很早之前就答应过我，今天会带我去城郊踏青。于是，天刚亮的时候，我便兴奋地起床开始准备。
　　侍女们为我换好了衣裙——这是母妃为我准备的一套汉人服饰：粉衣紫裙，配上淡紫帔帛；我尤其喜欢腰间所系的那一枚环形玉佩。我坐到妆台前，略施脂粉后，又吩咐侍女们给我梳一个斜髻。
　　这个时节，醉梨轩外的梨花已经盛开了。窗外一阵微风吹过，有几片洁白的花瓣正好拂上了我的妆台。我伸出手，刚想去拾取，却被一旁的乳娘一把按住：“郡主别动，头发还没梳好呢！”我撅了撅嘴，刚收回手，又听下人来报：“四王子到了。”
　　四哥到得好早。
　　“让他等等。”我一边答话，一边催促身后为我梳头的侍女，“你们快一些，别让我四哥等久了。”
　　梳好头发，侍女们让我挑选发饰。我想了想，今天是不能戴花的。按照上巳节的习俗，这一天，未婚女子若发间未戴花，其余男子就有机会向她表明心意——我还想看看今天有没有人给我赠花呢……沉吟间，我感到脸上微微有些发热。于是，我伸手拿起了四哥赠我的步摇递给侍女——既是四哥带我出去，那我当然得讨好一下他……
　　梳妆完毕，我急匆匆地向殿外走去。春日的阳光照着一地的梨花，褶褶生辉，煞是好看。刚到殿门口，我就看见不远处的梨花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他身着一袭紫衣，墨色的袍子由上好的绫锦织成，上面用青色的丝线绣着流云暗纹，低调却不失华贵。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一树梨花，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又是一阵风吹过，白色的花瓣拂过他紫色的衣袖，颇有一种流风回雪的惊艳。忽地一朵完整的梨花被吹入了他的怀里，他伸出手，轻轻把那朵花捧在掌心。他侧着的脸上，挺拔的鼻子有一个完美的轮廓，微微垂下的眼睛含着笑意，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我一直都认为四哥是我所有兄弟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然而此时此刻的场景，却依然使我看得发呆。我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半晌，才唤了他一声：“四哥。”
　　四哥回头，许是阳光的缘故，我看到他的眸子里有亮光一闪。他静静地注视着我，却不说话。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讪讪地又开口：“怎么，不认识我了？”
　　四哥嘴角一弯，这才像往常一样伸开双臂，说了一声：“过来。”我笑着扑进他的怀里，使劲地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白木香，撒娇道：“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四哥叹了一口气，说道：“刚刚还觉得你长成大姑娘了，一瞬间又变回原形。”
　　“我本来就不想长大。”我依旧伏在他的怀里，头也没抬。
　　“为什么？”四哥问。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长大。”我享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暗道，这还用问，长大了就不能这么跟你撒娇了啊！
　　“我们走吧。”四哥抚了抚我的额发。
　　“好。”
　　于是他拉着我，向早已等候在王府外的马车走去。
　　我一路上看着窗外景色的变换，想起了两年前第一次参加上巳节的情形。那一次本是小叔父带着姑姑去参加上巳节的；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他们才带上了我。
　　“在想什么呢？”四哥大概是看我望着窗外一直不说话，于是打破了车内的沉静。
　　“上一次，是姑姑带我出去玩的。”我答道。
　　“想姑姑了？”
　　“那天，我看见姑姑哭了。”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四哥。
　　“姑姑她……在代国会过得好的。”四哥拍了拍我的肩。
　　“要是有一天，燕国和代国打起来怎么办？”我想起当时偷听时，曾听到二哥说拓跋什翼犍颇有野心的那句话。
　　“联姻自然是为了交好，你怎么会想到打起来？”四哥问。
　　我掀开帘子，看了看前面的马车——那上面载着二哥和他的两个侧妃。于是我答道： “你看，段姐姐不就是一个例子吗？她嫁给了二哥做侧妃，父王却依然杀了她的父亲。”
　　“那是段辽咎由自取。“四哥低声说道。
　　“所以，要是哪一天代国与燕国为敌，父王也会杀了姑父。“我垂下眼睛。
　　“你想得太多了。“四哥一把揽过我。我靠在四哥的肩上，忽然在想，如果有一天，拓跋什翼犍真的跟父王打起来，那么谁又可以给姑姑一个有力的肩膀，让她倚靠？
　　两辆马车在城郊靠水的地方停下。四哥先下了马车，又扶我下了车。上巳节是属于年轻人的节日。我环顾四周，此时河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的男男女女，或漫步，或嬉戏，或饮宴。稍远处，还有打马球的队伍，吸引了一群少女围观。王府马车的出现很快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快看，世子来了！”“后面那位是四王子吗？”我听到了人群中隐约传来的议论。
　　此时二哥已携着他的两位侧妃在侍卫的簇拥下向事先搭好的帐篷走去。而好久未出府的我，则在贪婪地看着这府外热闹的景象，舍不得挪步。忽然间，我看到人群中有两位正在追逐的少女，后面那位很是眼熟。待她们跑得近些了，我认出来，后面那位正是熙棠。
　　“熙棠姐姐！”我忙向她喊了两声，又跳起来冲她挥手。熙棠看到了我，停下脚步，也冲我挥了挥手。不一会儿，她带着两位少女走到了我面前。我拉起熙棠的手，笑道，“熙棠姐姐，你不会是一个人出来的吧？”
　　上巳节，女子多在家中兄弟的陪伴下出游。听说熙棠的庶兄喜欢待在军营，不常回家。而兰庭去年刚加入守城军，也不知今天是否当值。其实我刚刚叫住熙棠，私心里是想看看兰庭在不在的……
　　“我带着两位妹妹来的。”熙棠忙介绍跟在她身边的两位少女：“这是可足浑家的长女嘉仪，这是我的妹妹熙柔。”于是嘉仪和熙柔向四哥和我问了安。
　　我虽没有见过可足浑嘉仪，但也是听熙棠提起过的。一年前嘉仪的哥哥可足浑纪娶了我大舅舅家庶出的女儿兰熙桃，也算是让大家议论颇多的一件事。听说可足浑纪和兰熙桃是在上巳节相遇并相恋的。但可足浑家出身平民，平民之家娶贵族之家的女儿，即使是庶女也很困难。但二舅舅写信告知大舅舅这件事时，大舅舅竟然同意了这门婚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大家猜测，这大概是因为可足浑纪是世子的谋士，又很受世子重用的缘故。
　　“嘉仪姐姐，我听熙棠姐姐提起过你。”我很客气地拉起嘉仪的手，朝她打量了一番——她看起来似乎很活泼的样子。我又看了看熙柔。我的这些表姐妹里，唯有熙棠是嫡出，我之前也只见过熙棠。熙柔看起来似乎有些羞怯，只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今天这装束是来骑马的？我听说嘉仪的骑术很好。”我看着她们的着装，笑道。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汉服，拉了拉裙子叹口气道：“可惜我今天这身衣裳骑不得马，不然还真想和你们比比”，
　　说到这里，我回头看了看四哥，又看了看熙棠，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主意……我知道，熙棠喜欢我四哥很久了。一年前，熙棠曾问我四哥喜欢什么。我说，我四哥他什么也不喜欢，只喜欢兵书。于是熙棠花了好多时间，认认真真地抄写了一卷兵书。那时，我还特地找了个机会让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以便熙棠把兵书送给我四哥。熙棠说，四哥收下她的礼物了，那四哥应该也是喜欢熙棠的吧……今天是上巳节，我何不给他们两个再创造一次独处的机会？
　　于是我眨了眨眼睛，转头对可足浑嘉仪说道：“走，我带你去跟我的两个嫂嫂比试比试，她俩的骑术也很好。”然后我拉起嘉仪的手就走。走了没两步，我想起来把熙柔给忘了……又退回来，拉过一直没说话的兰熙柔，道：“你也来。”
　　“铭玥——”熙棠见我没有叫上她一起，有点不知所措地唤了我一声。
　　“四哥你帮我陪陪熙棠姐姐。”我喊了一声，一边拉着嘉仪和熙柔继续往前走，一边回头对熙棠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