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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树万树梨花开 ...

  •   暮霭四合,铅灰色的阴云沉沉压在大兴朝皇宫的飞檐之上,将整片宫阙都裹进一片压抑的死寂里。碎玉似的雪花纷纷扰扰自天际飘落,不是冬日里轻盈烂漫的模样,反倒像浸了冰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天地间,深切切、沉甸甸,似有千般郁结万般怨苦,想要借着这漫天风雪尽数诉说。

      瑟瑟寒风卷着雪沫子横冲直撞,撞在昭华宫斑驳的门窗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又似冤魂在暗处低低泣诉。这座曾经母仪天下的中宫寝殿,早已没了半分当年的威仪与华贵,朱漆剥落,窗棂朽坏,连落在檐角的雪,都比别处更冷、更寒几分。

      一位身着粗布麻衣的丫鬟踩着碎雪快步上前,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攥住窗沿,用力将漏风的木窗死死阖紧,又回身把虚掩的殿门抵实,这才转过身,眉头紧紧蹙起,满心忧戚地望向殿内那方鹅黄锦帐。

      帐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裹着单薄的旧衾,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是大兴朝当朝皇后陆菀,是权倾朝野的左相陆清远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掌上明珠,曾是满京中无数贵女艳羡的对象,十里红妆嫁入东宫,一朝登极入主中宫。可如今,这凤冠霞帔早已蒙尘,尊荣权势化作泡影,只剩一副病骨支离的残躯,困在这形同冷宫的昭华宫里,熬着一日比一日凄苦的岁月。

      陆菀没有说话,只是循着声音,对着贴身伺候的丫鬟皎月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笑容落在苍白憔悴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更添了几分让人心酸的悲凉。她本是风华绝代的容貌,肌肤莹白似上好的羊脂玉,可此刻脸上半分血色都无,白得像殿外终年不化的积雪;嘴唇冻得泛着青紫,像被寒霜打过的花瓣;一双原本深邃清亮、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如同蒙了尘的明珠,再无半分神采;小巧的鼻尖被寒气浸得通红,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松松散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瘦削,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可纵使病骨沉疴、衣衫单薄,也难掩她刻在骨血里的绝代风华。一颦一笑,依旧是倾国倾城的底色,只可惜,这盛世容颜,早已被深宫的寒雪与人心的凉薄,消磨得只剩满目疮痍。

      皎月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头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泪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内殿的柜前。她打开陈旧的木柜,从最深处捧出一个精致的金丝楠木盒,盒身雕着缠枝莲纹,是当年丞相府特意为小姐打造的器物。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缩在衾中发抖的陆菀,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水貂皮裘衣轻轻取了出来。这裘衣皮毛顺滑,光泽莹润,是去年寒冬,左相大人费尽心力从关外寻来的上等紫貂绒,特意送入宫中给女儿御寒,陆菀素来爱惜,一直舍不得穿,只在最要紧的日子才会拿出来摩挲一番。

      “娘娘,”皎月捧着裘衣走到床边,声音哽咽,强忍着眼眶的湿热,低声细语,“这是丞相大人去年冬天给您置办的裘衣,奴婢知道您素来爱惜,不舍得轻易上身。

      可今日天寒地冻,雪又下得这样大,殿里连半点热气都没有,您本就身子虚弱,若是再感染了风寒,连个敢来瞧病的太医都没有,到时候该如何是好?所以奴婢斗胆,将它取出来给您披上……”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丫鬟桃夭便撇了撇嘴,语气尖酸又直白地开口:“娘娘快穿上吧!真要是冻出个好歹,这宫里连个端药递水的人都没有,更别提太医了,到时候受苦的还不是您自己?”

      皎月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满。

      桃夭与陆菀一同长大,是丞相府的家生丫鬟,陪着小姐一同陪嫁入宫。可自从进了这吃人的深宫,桃夭的性子便愈发乖张势利,说话更是没轻没重,专挑戳人心窝子的话讲,此刻这番话,哪里是关心,分明是往娘娘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捅刀子!

      陆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对这世间的凉薄早已麻木。她缓缓抬起空洞的眸子,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飞雪,目光涣散,半晌才低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抹彻骨的苦笑:“我的命,便如这窗外的飞雪一般,看似洁白绚烂,可绚烂之时,也不过短短一刻,落尽了,便什么都没了。”

      “娘娘!莫要胡说!”皎月慌忙打断她,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语气坚定地安慰,“皇上只是一时被宸妃那个妖女迷了心窍,等新鲜劲儿过了,总会念着您的好,念着您当年陪他从东宫一路走来的情分。况且,还有丞相大人在朝外为您撑腰,您定能熬过去的!”

      桃夭却在一旁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与急躁:“熬?要我说,娘娘您如今在后宫过得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为什么不直接写信告诉丞相大人?让丞相大人进宫为您做主!难不成还要在这里忍气吞声一辈子?”

      “不可!”陆菀猛地出声,气息急促,牵动了喉间的痒意,话音刚落,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浑身发抖,原本苍白的小脸憋得通红,连眼泪都被咳了出来,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当年父亲本就极力反对她嫁给还是太子的元邺,说他心性凉薄、野心勃勃,绝非良人,是她一意孤行,非君不嫁,以死相逼求父亲应允了这门婚事。如今她在宫中受尽冷落屈辱,又怎能再拿这些琐事去叨扰为国操劳的父亲?她不能,也不愿。

      皎月心疼得不行,连忙转身去桌边倒茶,可指尖刚触到茶盏,便摸到一片冰凉——连一杯温热的茶水都没有。她无奈地将茶盏放下,回身坐到床边,用掌心轻轻拍打着陆菀的后背,帮她顺气。

      桃夭却像是没看见陆菀的痛苦一般,依旧不依不饶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怨气:“琐事?娘娘您睁大眼睛看看,这内务府送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炭火全是受潮的霉炭,一点着就满屋子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根本不是人用的!这么冷的天,殿里连杯热水都供不上,铺的盖的全是去年的旧被褥,又薄又硬!今年按宫例该置办的绸缎、炭火、药材,内务府一样都没送来,更别提皇上的半点赏赐!咱们入宫这么久,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这昭华宫,和冷宫有什么区别?!”

      “别说了!”皎月再也忍不下去,转头对着桃夭厉声喝道,手上加重了拍打的力度,只希望能让陆菀好受一点,“没看见娘娘咳得厉害吗?你非要把娘娘逼到绝境才甘心吗?”

      桃夭当即被吼得一愣,随即心头火气直冒。

      她是陪着小姐从小一同长大的家生丫鬟,论资历、论情分,都比皎月深得多。皎月不过是小姐半路买回来的孤女,凭什么在昭华宫当大宫女,凭什么敢这样训斥她?明明是一同陪着小姐进宫的,凭什么她就低人一等?

      越想越不服气,桃夭猛地把头一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桀骜。她扫了一眼床上咳得几乎断气的陆菀,继续尖声说道:“我看就是月楹宫的那个狐媚子楚嫣然,把皇上的魂都勾走了!她算个什么东西?父亲不过是个皇商,浑身铜臭,是咱们大兴朝最让人瞧不起的市井小民,也配骑在皇后娘娘头上作威作福?”

      “砰——!”

      桃夭的话音还未落地,昭华宫紧闭的殿门便被人一脚狠狠跺开!

      厚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殿内灰尘簌簌落下。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疯狂灌了进来,吹得帐幔翻飞,烛火剧烈摇晃,原本就阴冷的寝殿,瞬间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一个娇纵跋扈、怒火冲天的女声,伴着风雪一同闯了进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淬毒的锋芒:“我看是哪个以下犯上的贱胚子,敢在背后议论本宫?信不信本宫当场割了你的舌头,喂狗去!”

      真是说谁谁到,昭华宫当真是地邪得很!

      桃夭抬头一看,只见来人一身华贵的石榴红撒花软缎宫装,头戴赤金镶珠抹额,珠翠环绕,气焰嚣张,正是如今圣眷正浓、宠冠六宫的宸妃楚嫣然!

      桃夭吓得瞬间面无血色,双腿一软,连连后退,手脚都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前这位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她刚才竟然敢背后辱骂她,这是不要命了!

      她双手死死绞着裙摆,头埋得几乎要垂到胸口,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菀艰难地扶着床头,从床上慢慢坐直身子,脸色依旧苍白,声音沙哑干涩,平静地开口问道:“宸妃妹妹冒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她早已没了争强好胜的心气,哪怕楚嫣然欺上门来,她也只想息事宁人,苟延残喘。

      楚嫣然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底满是轻蔑与得意,抬手轻轻抖了抖手上明晃晃的两道明黄圣旨,声音娇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今日前来,自然是有天大的要事——皇上有旨,特命本宫前来宣召。”

      陆菀与皎月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希冀。

      难道……皇上终于回心转意了?

      是念及往日情分,要恢复她的尊荣了吗?

      皎月心头一喜,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早已骨瘦如柴的陆菀,慢慢下床。陆菀拖着病弱的残躯,勉强挺直脊背,屈膝行礼:“臣妾,接旨。”

      殿内其余人等,也齐齐跪倒在地,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异动。

      楚嫣然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缓缓将第一道圣旨抻开,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陆氏,恃恩而骄,恃宠放旷,心肠歹毒,怀执怨怼,行巫蛊之术,谋害后妃,德行有亏,不堪母仪天下,焉能立于中宫?今革除其一切封号,废为庶人,朕特念旧恩,免除死罪,囚禁于昭华宫,无旨不得外出。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陆菀的心脏。

      她身子猛地一僵,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磕在石面上,钻心的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恃恩而骄,恃宠放旷?

      心肠歹毒,谋害后妃?

      陆菀怔怔地望着地面,眼底一片死寂。

      她自入宫以来,恪守皇后本分,端庄持重,贤良淑德,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元邺冷落她,她不怨;后宫妃嫔争宠,她不妒;楚嫣然屡次挑衅,她一忍再忍。她小心翼翼地守着中宫之位,守着那点早已破碎的情意,处处忍让,步步周全,从未加害过任何人,从未用皇后身份欺压过任何人。

      可在元邺心里,她竟然是这样一个歹毒不堪、罪无可赦的女人?

      “谋害后妃?”陆菀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气息急促,声音颤抖着质问,“我入宫以来,安分守己,从未害过任何人,更从未对你有过半分不利,我何时谋害过后妃?!”

      楚嫣然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是嫌恶地捂着鼻子,掸了掸身上沾到的雪沫子,仿佛多看陆菀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她娇滴滴地靠在身后宫女的身上,语气轻佻又残忍:“皇上说有,那便是有。”

      顿了顿,她缓缓俯下身,凑到陆菀耳边,嘴角勾起一抹恶毒得意的笑,一字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更何况,臣妾说有,那便——是有。”

      “你!”陆菀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想要推开她,可胸口一阵憋闷,一口气上不来,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陆菀的手上。

      楚嫣然一把打落她的手,直起身,眼底满是不屑。她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桃夭,抬脚勾起桃夭的下巴,眼神阴鸷:“你就是刚才在背后,对本宫大言不惭、肆意辱骂的贱婢?”

      桃夭吓得魂飞魄散,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奴……奴……奴婢……不是……奴婢不敢……”

      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粗布衣裳,顺着脊背往下淌,冰凉刺骨。

      楚嫣然看着她吓破胆的模样,轻笑一声,语气诱哄,却带着致命的威胁:“别害怕,本宫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只要你乖乖将你家娘娘,如何谋害本宫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本宫便饶你不死。我看你也有几分姿色,不如本宫去求皇上,把你收做御前宫女,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样?”

      楚嫣然的容貌,在美女如云的后宫里,算不上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姿色平平,远不及陆菀风华绝代的万分之一。可她偏偏生了一双极会说话的眸子,清澈干净的眼底藏着若有似无的魅惑,就是这双眸子,把元邺迷得神魂颠倒,言听计从。

      曾经,陆菀也以为,生有这样清透眸子的女子,定然心性纯良、天真烂漫。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这双看似干净的眸子里,藏着的是最阴毒、最狠戾的心肠。

      桃夭眼珠乱转,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废后早已失势,丞相府远在宫外,远水救不了近火,如今宸妃圣眷正浓,是宫里最惹不起的人。若是跟着废后,迟早只有死路一条;若是投靠宸妃,指不定还能攀龙附凤,过上好日子。

      至于作证……不过是随口编几句话罢了,管它是真是假!

      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是身子依旧止不住地发抖,假装害怕,实则在权衡利弊。

      皎月将桃夭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又气又恨。平日里没人的时候,桃夭骂宸妃骂得最凶,比谁都忠心耿耿,可如今宸妃真的站在面前,她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还动了背叛主子的心思!

      看着陆菀咳得快要晕厥,皎月再也按捺不住,哪怕对面是皇上宠妃,她也要为自家主子讨一个公道。她抬起头,直视着楚嫣然,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宸妃娘娘,我家娘娘乃左相府嫡女,丞相大人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疼爱备至。您将这等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家娘娘头上,就不怕丞相大人知道后,与您理论吗?”

      楚嫣然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当即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几乎要直不起腰来,笑声癫狂又刺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皎月眉头紧锁,不解地看着笑到癫狂的楚嫣然,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反应。

      片刻后,楚嫣然才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陆菀,语气轻蔑至极:“看来,姐姐还被蒙在鼓里呢。正巧,妹妹今日,特意带了另外一份诏书,来给姐姐报个‘喜’。”

      话音落,她随手将第二道圣旨,狠狠丢在了陆菀的身上。

      明黄的绢布落在沾满灰尘的地面上,又滑到陆菀膝头。陆菀颤抖着伸出手,捡起那份诏书,指尖冰凉,缓缓展开。

      当看清上面那一行行诛心的文字时,陆菀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陆清远,野心勃勃,弄权乱政,私结党羽,意图谋反,大逆不道,违背天运。即日起削去其一切官职爵位,念其曾为先帝辅政,劳苦功高,特予以全尸,不株连九族。现赐白绫三尺,毒酒一壶,择一自行了断,不得延误!钦此!

      “父亲……我的父亲……”陆菀死死攥着诏书,指节泛白,绢布几乎被她捏碎,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我父亲一生为官清廉,忠心耿耿,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意图造反?!”

      她不信!她死都不信!

      楚嫣然俯下身,凑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一字一句,残忍地揭开真相:“姐姐啊姐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造不造反,谋不谋反,从来都不是你父亲说了算,而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皇上初登基时,根基未稳,朝堂不稳,急需一位手握重权的老臣扶持,这才不得已娶了你,利用你父亲的势力稳固江山。若不是你挡了路,这大兴朝的皇后之位,本来就是我的!”

      陆菀浑身巨震,如坠冰窟。

      她早就听说,元邺还是太子的时候,心尖上有一位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她曾经担忧过,惶恐过,可大婚之后,元邺待她温柔体贴,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她便以为那只是坊间谣传,是自己多想了。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温柔,他的情意,他的十里红妆,他的海誓山盟,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为了利用父亲的权位,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她从一开始,就挡了他和他的白月光的路。

      楚嫣然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心里愈发畅快,继续补刀:“如今皇上根基已稳,大权在握,自然要铲除你们这些功高震主、在朝堂上指手画脚的老臣。至于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姐姐这么聪明,应该比谁都懂吧?”

      “噗——”

      一股腥甜的暖流猛地涌上喉头,陆菀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溅落在明黄的诏书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血腥之气瞬间充斥着整个寝殿。

      “娘娘!”皎月惊呼一声,扑上前想要扶住她。

      原来那些柔情蜜意都是假的,那些山盟海誓都是骗的,他娶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利用!

      她恨!恨自己有眼无珠,错信豺狼;恨自己一意孤行,连累父亲,连累整个丞相府!

      楚嫣然看着她吐血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反而一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胸前的发丝,语气轻飘飘地,却字字诛心:“忘了告诉姐姐,丞相大人被赐死的那一天,相府忽然起了一场无名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瓦都没剩下。等衙门的人赶到的时候,抬出来的,全是一具具烧焦的尸体……满门,无一幸免。”

      轰——!

      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菀。

      丞相府无故起火?满门抄斩?

      不用想也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无名火,是斩草除根!是元邺和楚嫣然,为了永绝后患,亲手毁了她的家,杀了她所有的亲人!

      陆菀心口一阵绞痛,痛得她几乎窒息,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死死指着楚嫣然,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是……是你……还是元邺?!”

      楚嫣然轻笑一声,反问得轻描淡写,却残忍至极:“是我,还是皇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是啊,没有区别。

      楚嫣然恨她占了皇后之位,元邺利用完了她和父亲,便弃如敝履。他们是一路人,是合起伙来,害得她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刽子手!

      桃夭用余光偷偷瞥着痛不欲生、口吐鲜血的陆菀,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失。

      小姐彻底完了,废后一枚,家族覆灭,再也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眼珠一转,当即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声音尖利,迫不及待地大喊:“我作证!我作证!就是废后陆菀!是她心术不正,暗中谋害宸妃娘娘,奴婢可以作证!”

      “桃夭!”皎月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跪在地上背叛主子的桃夭,满心寒凉。

      她与小姐从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小姐待她不薄,她怎么敢?怎么能狠心背叛,落井下石,和仇人一起诬陷小姐?!

      “噗——”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陆菀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扎进一把尖刀,碎成了一片。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手提拔、一同长大的贴身丫鬟,会在她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狠狠给她一刀,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众叛亲离,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这世间最惨的事,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陆菀浑身上下再无半分力气,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下不得,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一丝气息。

      弥留之际,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楚嫣然!元邺!

      若有来世,我陆菀定化作厉鬼,将你们碎尸万段,血债血偿!定要你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

      “唔……”

      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酸软无力。

      陆菀轻轻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白绸蓝纱帐,绣着她最爱的兰草纹样,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春日的暖意,晒得她白皙红润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去。

      精致的雕花拔步床,熟悉的梨花木桌椅,墙上挂着的山水图,窗边摆着的兰草……一切都那样熟悉,那样温暖。

      这是……丞相府?她的闺房?

      她不是已经在昭华宫,吐血身亡了吗?

      父亲!

      陆菀猛地回过神,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急促,带起一阵风。心脏狂跳不止,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惶恐。

      她还活着?她回到了丞相府?

      “小姐!小姐!您醒了?”

      一道轻快又熟悉的声音传来,桃夭一路小跑,兴冲冲地推开了闺房的门,脸上满是喜色,“小姐,大喜事儿!宫里来人了!”

      陆菀抬眼,看向跑到床边的桃夭。

      还是少女时的模样,眉眼青涩,没有后来的势利乖张,没有后来的落井下石,一脸的兴冲冲,仿佛真的在为她开心。

      熟悉又陌生,刺眼又心寒。

      上一世,就是这个她视若姐妹的丫鬟,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背叛了她,给了她致命一击。

      桃夭伸手便要去扶陆菀,嘴里还念叨着:“小姐快起来,宫里来人了,是大喜事呢!”

      陆菀却下意识地侧身躲开,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温度,语气淡漠地开口:“何事?”

      她的声音清冷疏离,带着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寒意。

      桃夭愣了一下,只觉得今日的小姐有些奇怪,却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姐刚睡醒,依旧兴冲冲地开口:“小姐您忘了?前些日子宫里选太子妃,皇后娘娘亲自选中了您,如今赐婚的圣旨,已经在来丞相府的路上了!马上就到!”

      太子选妃?赐婚?

      陆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声音急促地追问:“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桃夭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小姐怎么连日子都忘了:“小姐您怎么了?今日是永丰二十一年六月初一啊!”

      永丰二十一年……六月初一!

      陆菀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竟然……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永丰二十一年,回到了元邺下旨赐婚、要娶她为太子妃的这一天!

      她记得清清楚楚,永丰二十一年六月初十,便是先帝驾崩、元邺登基的日子!

      上一世,就是这一场赐婚,将她推入万丈深渊,害得她家破人亡,受尽屈辱,含恨而终。

      这一世,元邺,楚嫣然,你们欠我的,欠我陆家满门的血债,我定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有些仇,早已刻入骨血,不得不报!

      有些恨,早已燃尽魂魄,不死不休!

      陆菀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戾气,指尖紧紧攥起,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抬眼,声音冷静而坚定,再次开口:“圣旨,现在到了何处?”

      桃夭连忙回道:“听说刚出永定门,正往咱们丞相府来呢!”

      “父亲呢?”

      “丞相还在上朝,尚未回府!”

      还来得及!

      陆菀眸光一厉,瞬间掀开被子,赤脚踏在微凉的地面上,语气不容置疑:“备衣!我要立刻去拦住圣旨!”

      这一世,她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再嫁入皇家,绝不会再嫁给元邺那个狼心狗肺的恶魔!

      她要护父亲周全,护丞相府满门平安,更要让那些伤害过她、背叛过她、残害过陆家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可陆菀的心底,早已是冰雪封城,恨意滔天。

      一场改写命运、血债血偿的复仇,从此刻,正式拉开序幕。

      我是陆菀,我回来了。

      元邺,楚嫣然,桃夭……

      你们的噩梦,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树万树梨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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