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瑰色的泪 ...
-
后山鲜少有人踏足。
祁溪被罚到后山的消息一传出来,不少人立刻扬眉吐气。江行跟着人一路上了大殿,里面聚了不少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比如某门派的长老,将木掌门眼清目明绝不心慈手软大肆夸奖了一番,才带着徒弟扬眉吐气地离开。几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面孔,更是喜笑颜开,隐隐间,江行听到有人说什么,“这下掌门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他了”。
另一个“江行”,慢悠悠晃在山间,心情很是不错,他抽出剑,在绿意盎然的小道上练了一段。江行看不懂,他现在倒是一点都不觉得,眼前这人和自己有那么一点像了。“师兄”远远走来一个人,听声音,江行就知道是祁溪,他撇撇嘴,刚想说两句风凉话,却看见祁溪什么都没拿,只换了身灰色的行头,神色里的倨傲却没减弱半分。
“祁师弟不拿些衣服吗,后山很久无人踏足,又阴冷湿气重……”男子停顿了下,似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祁溪身上的灰白色衣服,“师弟……你?”
祁溪站在他对面,轻轻笑了一声“木老头是绝对不会将我逐出门派的,折中的法子定是师兄提出来的,我若是继续这样,师兄会很为难吧”他眨巴眼,眼尾轻颤,没再看师兄一眼,径直走向后山。
“*”江行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手指搅在一起,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发展,那个祁溪,居然会主动向人低。心里正酸溜溜地不知道往哪排解,却看到男子站在原地,微微叹了一声。
面容清秀的男子露出一丝不忍,他看着祁溪的背影化成一点,再到消失不见,终是下定了决心般,淡声说道:“师弟的个性,是无论如何做不得掌门之位的”。江行算是听明白了,说来说去他的原因只是为了一个掌门之位罢了。祁溪说到底,只是性格顽劣,恃才傲物,哪怕是手段稍有过激,怎么也不会一夜之间屠了满门江行心里满是疑惑,他分明觉得自己带了点不该有的怜惜心态,却对这种心思默许下来。
往后的半个月里,江行跟在另一个“江行”身后,风雨无阻的给祁溪送饭。后山说起来无人迹,去了才发现简直是鸟不拉屎,江行到了那里就浑身不痛快,甚至每次去都能听到莫名其妙的鬼哭狼嚎。
“师兄还记得我初入门的时候吗?”待了半个月,明显的祁溪话都开始主动变多起来,江行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师弟是师父亲自带回来的,说是骨骼适合练剑,借以时日定有所……”另一个人的话没说完,就被祁溪截断,他盘膝坐在地上,被一阵阵阴冷的风吹得脸色发白“我看不惯师兄们,师兄们也不喜欢我,可他们又打不过我”他瞥了眼山岩,藤蔓攀援间生出一朵孑然而立的花“只有师兄对我好,什么也不计的好”。
另一人先是一怔,随即轻笑起来“祁师弟年龄小天赋高,脾气又不是太好,师门里有点阅历的弟子有些计较也是常事”,他似乎不明白祁溪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正疑惑着,就听见祁溪说。
“赐字之后,师兄的态度就跟以往不一样了”闭上眼,对面人一听,微皱起眉有些不安地问“师弟在说什么,我怎么……”。
“师兄怎么会听不懂”祁溪睁开眼,轻轻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有些轻蔑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低声道“即使如此,也只有师兄待我好”。
直起身,江行正好和转头的祁溪视线撞到一起,他看的分明,祁溪眼神清明,闪烁着令人撼动的光芒,他慌张的避开眼神,才想到对方根本看不见自己。
江行突然明白了,祁溪之前说过“一直在一起”,指的是什么。
没等他长叹一声,另一个人便站起身,不自在地拍了拍袖子,正打算离开,祁溪忽地开了口“师兄,我想要下山一趟”。
“为何”
“家中几日前来信……我母亲”祁溪说到这,似乎有点说不下去了。
“快去快回便是,毕竟你还在禁闭期间,被别的师弟看到了不好”男子说完,祁溪点了点头,径直走过江行身旁,轻功跃起,几个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江行的惊讶不必刚才那番话来的小,他一直以为祁溪无父无母,甚至很有可能是从哪捡来的,没想到……
“师弟的轻功,真是青出于蓝,怕是师父都没法达到这样的水准”另一个人看着山间树稍摇晃,喃喃自语“师弟,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后便自此不闻不问,怎会突然来信……”他说着,发现天已经黑了。
朝露未落,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山间。
江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他在广场上,周遭很多人神色严肃,年龄小点的更是面露惊恐。
“大师兄,……是去年刚入门的师弟,一剑毙命,用的是我派剑法”来人板着脸,低声对清秀男子说。没等他开口,就另有一人跳了出来,说今早在去后山的路上,看到了祁溪。
江行心道不妙,祁溪分明是回家探亲,怎么一顶锅就扣上来了,他还没捋明白,就听见男子发了话。
“杀害同门绝非小事,我先将此事禀告师父,再做定夺。祁师弟不是那样的人,还望诸位同门不要妄加罪责”他话说得重,身份又高,一时间广场上静悄悄的,没人敢再反驳。
他还没走远,江行就听到一声冷哼,“谁不知道大师兄偏心祁师弟,几次打伤师兄都蒙混过去。真是不知道我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是同门”,他扭头看去,发现人群中的脸色都不是太好。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直站在边角的人抱臂嘲讽“就算祁师弟真杀了那位师弟,怕是大师兄和师父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祁师弟可是师父的得意弟子,他日说不定就是我派掌门”,“祁师弟向来目中无人又手段残忍,禁闭期间又不在后山,凶手肯定是他!”
此话一出,人声鼎沸,偌大的广场变成了对某一个人罪责的审判场,江行听得直皱眉,他思忖片刻,却看见另一个人走了出来,广场上的杂音一时间消失了,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个人。
“师父说,此事有异,待他彻查”
大师兄的话不仅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更是激起几个脾气差的逆反心。
说着就要拿剑去后山找祁溪当面对质,他纠集了浩浩荡荡一帮人,却被男子伸臂一同拦下“我相信此事定有隐情,还望许师弟看在我薄面的份上,我会去找祁师弟问个清楚,也好给大家交代”,他言辞恳挚,又拦得迫切,对面人一看,脸色稍有缓和,言间虽是看在大师兄的份上,但若是糊弄了事,定要他不得安宁。
江行冷汗涔涔,对面人神色凶悍,有几个人的剑柄更是寒光闪过,他看着另一个“江行”,发现他稍有颤抖,却毫无惧色,突然也跟着镇定了下来。祁溪只是回家探亲,怎么会和凶杀案牵扯到一起,只要解释清楚……
“祁师弟……”山间路崎,江行确实一眼就看到坐在后山口的人。他听到喊声,缓缓转过头来,散发在肩,身上灰白色的衣衫被染成乌红色,剑直立身旁,剑身上明显有了个硕大的缺口。祁溪抬起眼,脸沾着已经干涸的血,他扫过来人的眉间,有些疲惫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师兄”。
江行心口一窒,这下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了,他把手作喇叭状放在祁溪耳旁,却想起自己根本不能发出声音。
“师弟昨夜可是回家探亲?”另一人的声音颤抖,江行转过头,他静静地看了会那个人,心里不自觉地说了句,难道不应该先关心你师弟吗。祁溪点点头,盯着对面的人,“昨夜有位年龄不大的师弟遇害了,用的是我派剑法,一剑毙命”对面人说着,眼圈红了红“有人正好见你回后山,所以……”
祁溪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江行一怔,心口突突地跳了起来。
“所以师兄们觉得是我下的手,对吗”祁溪听起来累极了,他指尖微动,从袖中抽出一封染血的信,扔了过去。他听起来声音平淡,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求救信,我到的晚了。十四口人,无一幸存,母亲见我时还有未死,却已经救不回来了。她骂我,说我无用,又求我,让我杀了他们”他缓缓说着,语速极慢。
“她说她恨我,这辈子最恨的事情就是生下了我。那伙人是江湖盗匪,正好也是十四个,我把他们都杀了”祁溪嘴角轻轻勾起,他瞥了眼对面完全怔住的师兄,笑了出来“她咽气前,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然后把头扭向了另一面”。
江行完全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神情,他蹲了下来,心口像被把刀一样钝钝割裂开,汩汩地流出昳丽的色彩,一把泼向天边惶恐不定的云,映出祁溪的侧脸,好似流出一滴瑰色的泪。
过了良久,对面人才缓过神,他还没给祁溪道歉,就听见祁溪几乎用气声说:“师兄,我现在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