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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气预报说周一荔南区可能会下冰雹,让广大市民提前做好准备。
七点一刻,教室外的天突然黑了下来,树枝在狂风骤雨中摇摆。
李居然骂骂咧咧地跑进教室道:“这什么破天气啊,把我淋成狗了。”
后面冲进来的男生撞了他一下说:“是鸡。”
“你才是。”
男生抖了抖被雨水浸湿的书包,无奈点头道:“落汤鸡。”
“赶紧回座位上用纸擦擦,然后把书拿出来读。”徐春祥双手叉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几个说。
今天是英语早读,徐春祥居然来坐班了,真稀奇。
前门突然被风用力甩上,“嘭”的一声,不少人被吓了一跳。
窗边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不像是雨。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下冰雹了!”
众人纷纷看向窗外。
有同学用手去接:“好大一块啊!”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一群人扔下书挤到窗边,还有人跑到走廊上去看。
“人生第一次!”
“我也是,早上出门我爸跟我说今天可能会下冰雹,我还不信。”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只有许雾两耳不闻窗外事。
丛杪身为班长,虽然没有跟其他同学一样激动,但也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干什么呢!”徐春祥突然吼了一声。
大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回到位置上坐好。
徐春祥指着墙上的钟,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说:“现在是早读时间,应该干什么?!想看冰雹跟我请个假,在家里看够了玩够了再来上学。”
班里顿时鸦雀无声,老班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班里闹翻天了他顶多也只批评几句。今天这般疾言厉色,还是头一回。
“我平时对你们太仁慈了,所以你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是不是?”
许雾从书中抬头,年过半百的老师,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似摇摇欲坠。
他叹了口气说:“读英语吧。”
教室里重新响起琅琅读书声,抑制不住好奇的同学,还是会偷偷瞄一眼窗外。
徐春祥站在门边,闻月进来让他抓个正着。
“来我办公室。”
女生背着打湿的书包站在墙边。她听见徐春祥说:“上周月考你让校长秘书滚了?闻月,我平时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胆子这么肥。”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只听徐春祥又说:“我看你这次考几分。如果进步我帮你兜着;如果退步,你自己去校长室解释吧。”
闻月低头,乖乖认了:“好的,谢谢老师!”
“行了,回去早读。”
丛杪正嘟囔道:“闻月怎么还没回来?”
闻月拎着书包无精打采地进来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今天是我的倒霉日。”
她今天点背,早上起来拉肚子不说,去学校的路上突然下冰雹,在十字路口拐弯的时候车胎打滑,差点摔个狗吃屎。她把车停在路边打算走路去学校,半路上好死不死伞骨断了,硬是让她撑到了学校。
闻月把裤腿卷上去,膝盖蹭破了皮,有血渗出来。
丛杪惊呼道:“天哪,你得去医务室消毒。”
“这个点医务室还没上班呢。”
她的发尾打湿了,翻遍书包也没找到纸巾。
丛杪今天也忘带了,之前剩的最后一张刚被她用掉,她说:“等会儿问问李居然吧,他去厕所了。”
“用我的吧。”
闻月和丛杪同时转过去,男生把纸巾往前一推:“我还有一包。”
东西虽然递过来了,但是许雾并没有抬头看她。
她接下,说:“谢谢!”
“嗯。”
几个小时后,天放晴,阳光悄然出现,树叶依旧在滴水。
自习课上少年们伏案学习,闻月时不时抖抖衣服,希望它能快点干。
李居然趴在桌上睡觉,忽然睁开眼,看到许雾盯着前面的女生看。
“闻月。”他故意喊了一声。
男生立马收回视线。
女生转过头没好气地问:“干吗?”
他笑得很欠揍地说:“写完了吗?给我看看。”
“写屁啊,”她面前还是一张白卷,“你不会找丛杪?”
“丛杪写得太好了,不好抄啊。”
她懒得理他。
李居然身子一斜,靠近许雾说:“嘿,下周学校会举行游学。”
许雾没理他,继续写题。
他悄悄说:“是个好机会哦。”
“李居然!”丛杪拽着他的校服说,“不要讲话,好好写你的卷子。”
男生贱兮兮地说:“好的呢,我亲爱的班长大人。”
放学的时候,徐春祥开完班主任会议回到教室说:“今天开会校领导讲了几件事情,跟大家说一下,先别急着收拾东西。”
他们早就从隔壁班听到游学的风声了,还是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徐春祥,等他宣布。
“第一件事情,美术教室后面那条小路,以后归我们班扫了。丛杪,你负责安排一个同学。”
丛杪坐姿端正,点头说好。
老班接着说:“看你们两眼放光的样子,想必第二件事你们都知道了,下周游学。”
他还没说完,学生们就开始狂呼。
“我们班抽到了翠茗山。”
池川中学每年秋天会举行游学活动,地点很多,由班主任抽签决定。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一秒后哀怨连连。
“老师,你臭手啊……”
“前几届从来都没有爬山的,怎么到我们,就去爬山啊?”
“我以为会抽到海边。”
丛杪也失望了,跟闻月抱怨道:“我还求我爸给我买了一个拍立得,想着去海边拍照呢。”
闻月相比其他同学算淡定的:“我买了假发。”
“啊?”
李居然猜道:“蓝的?”
“错,红的。”
有同学举手说:“老师,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徐春祥摇摇头,他倒是也想去海边。毕竟一把年纪了,体力不行了。也不知道校领导怎么想的,今年加了翠茗山这个地点。
“爬山的话半路掉队的人肯定很多,万一跟丢了,或者脚滑了,多危险啊!学校都不考虑这些吗?”
“就是就是!”
“去海边!去海边!去海边!”
校长在办公室听到了他们的抗议声,转头问秘书:“哪个班?”
“十四班。”
徐春祥被吵得头疼,答应学生去向校长反映一下,让他们赶紧回家。
闻月和丛杪一起往外走,李居然抱着篮球跟在后面,一个投篮的假动作吓了她和丛杪一跳。
“你有病?”
男生仰头灌下半瓶可乐,问两人:“明天体育课我们班和十三班打篮球赛,你们来给我们加油呗。”
闻月瞟他一眼说:“我不来。”
她不爱看篮球赛。
丛杪说:“我也不来,我要网球考核了。”
李居然替她们惋惜道:“哥打球这么帅,你们不来会后悔的。”
丛杪忍不住笑出声道:“你,帅?拉倒吧。”
李居然不服地说:“我可是差点成为校草的男人。”
闻月努力回忆道:“你说的是空间里的那个‘野鸡’榜单吗?”
“什么‘野鸡’榜单,那可是同学们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好吗?”
“总共就二十个人参与投票。”丛杪的揭露扎心了。
李居然不死心地追问道:“那你们说谁帅?”
闻月佯装思考了下说:“十三班的余钦州就比你帅。”
“那个姓余的,就他也配?去年的今天,他被老子踩在脚下喊爸爸。”
闻月听笑了:“所以犯规赢来的一声爸爸,是可以吹一年的吗?”
“谁犯规了?那是谣传!谣传!”
“好的呢。”丛杪挽上闻月的手臂问,“去便利店吗?”
“走啊。”
“喂,等等我,我也去。”
三人有说有笑地从便利店出来,恰好听到有人喊了声“许雾”。
闻月脚步慢下来,目光被吸引。这天夕阳无限好,金光落满地,最后一个踩着余晖从池川中学出来的人是许雾。
沈琦跑到许雾身边,把提前准备好的袋子交给他。
“这是什么?”
女生摸了摸后颈,声音温温柔柔地说:“我妈做的酱肉。”
她见许雾没说话,赶忙又补了句:“我妈特意多做了些,让我带给你。”
“谢谢。”
“跟我不用客气。”女生脸颊微微泛红道,“对了,新学校怎么样?”
“还行。”
闻月饶有兴致地靠在角落里吃饭团。许雾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巧咬完最后一口。在他的注视下,她把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箱后利落走人。
沈琦也看到她了,时间仿佛被冻结了,周遭安静得可以听见风声。
女生埋头,鞋底蹍了几下碎石说:“她变漂亮了。”
“嗯。”
便利店门口,李居然在观察闻月的表情。
丛杪问道:“那女生是谁啊?”
“谁知道呢,”闻月拖着疼痛的腿说,“我走了。”
晚上躺在床上,闻月睁着眼,天花板快被她看出洞来。她翻了个身侧对着窗,头枕在手臂上,腰间的空调被一半滑到了床下。
窗帘原本有两层,上个月清洗的时候,她把里面那层遮光的拆了,只剩下一层纱。空调进入休息状态,卧室里寂静无声,那层纱仍微微鼓动。
她点开常听的电台,治愈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微风的风速是每秒三点四米到五点四米,和风的风速是每秒五点五米到七点九米。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塔的电台》!我们本期的主题是,我遇到你的那天风速是每秒几米,也可以叫我喜欢你时风速每秒几米。”
这是闻月前一阵子失眠时挖掘到的一个情感电台,主播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完全不做作也不官方,有深夜档的感觉,闻月顺手点了关注。
主播会和听众连线,闻月也因此听到了很多报刊亭买不到的故事。有被世俗的偏见拆散的爱人,有聚少离多最后不欢而散的恋人,而那些故事无一例外全是悲剧。
闻月起身关了窗,纱帘停止摆动,此时风速每秒零米。她同往常一样窝在被子里,手机放在枕边,安静地听着那头的故事,今天连线的第一位讲的依然是个悲剧。
第二位连线的是个男士,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十五分钟后他的故事终于结束了。闻月连打了两个哈欠。
“谢谢这位先生愿意把自己的经历和我们的听众朋友分享。”
闻月在温柔的女声中入睡,梦里又是那个寒冬。
她细算过,那是她搬到上乌巷的第四十二天。那天她跟丛杪还有李居然约好一起去商场吃饭,散场回到上乌巷的时候已经十点了,小巷一角特别热闹,另一角却已入睡。
她走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夜风像一只无形的手钻入她的袖管。
突然有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闻月下意识回头,口鼻被一只粗厚的手捂住,她闻到了很重的酒味。
“别叫。”
说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四十岁男人,闻月见过他几次。花知她们都说他是上乌巷最好的男人,脾气好、不抽烟、不赌博,生活节俭,很会存钱,提着灯笼都难找,一直没结婚只是因为缘分没到。
此前几面,男人给闻月的印象是憨厚老实,甚至有点腼腆,他看起来挺年轻的,不像四十岁的人。
“嗯。”
男人死死地箍住她,眼神四下乱瞟,其实他也很害怕,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不去!
“嗯……”
闻月拼命挣扎,奈何两人之间力量悬殊,她逃不掉。
“丁零零”,耳边响起清脆的声音。
她记得,那是巷口卖豆浆的老爷爷老向车上挂着的小铃铛的声音。
闻月挣扎得更厉害了,男人压根儿不管有人来了,发了疯似的把她往巷子另一头拖。
老向经过巷口看到这一幕,立刻抄起车上的铁棍跌跌撞撞地冲过去。男人神情恍惚,待老向靠近了,他才发现对方手里拿着铁棍,立马松开了小姑娘。
男人一米七几,老向佝偻着身子比闻月还矮一些,他俯视着老人说:“多管闲事,让开。”
老向脸上已满是皱纹,声音颤巍巍地说:“你要对一个孩子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男人逼近老向说,“老不死的东西,滚远点!”
老向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后说:“你先回家。”
他死死地捏住老向精瘦的手腕,赶巧花知和朋友从这儿经过。闻月此刻精神恍惚,男人听到花知的声音,人突然清醒,松手跑了。
那天幸好碰上了老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闻月回家后跟爸妈说了这件事,池芦芝问她是不是看错人了,她说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她妈见她好好的也没怎么在意,只是让她以后遇到酒鬼别回头赶紧跑。
原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来才发现,那一次幸运的逃脱变成了噩梦的开始。
老向因为救她扭伤了脚,闻月心有愧疚,从天天光顾他的豆浆摊,到后来经常去他家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不知道那个虚伪的男人跟花知说了什么,传来传去全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谣言像夹缝中的草疯长,大家看她的眼神从奇怪变成鄙夷,老向也因此遭到唾骂。
那条巷子没有监控,也没办法报警,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深陷在那种恐惧和无助中。
空寂的卧室里响起低沉的“呜呜”声,空调恢复运作了。闻月从梦中惊醒,脸上布满泪痕。
《塔的电台》还没结束,主播试探性地问了句:“这位听众朋友,请问你在吗?看来我们连上的这位听众,在短暂的几十秒里已经入睡了,那我们换下一位吧。”
“我在。”闻月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是被连上的那位听众。
“哦,原来没睡着啊。”
“不好意思,不小心摁到了,没反应过来。”
主播小姐姐温柔有耐心地问她:“那么请问这位女士,你愿意参加我们今晚的主题吗?”
“嗯。”
和前几位听众一样,她被问到:“你遇到他的那天,风速是每秒几米?”
“他……”闻月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许雾,她说,“我遇到他的那天,风速是每秒四点四米。”
这是今晚最别致的一位听众,她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个精准的数据,每秒四点四米。主播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继而问道:“看来你遇到他的那天是微风。”
她却又说:“不是,那天无风。”
“哦?那四点四这个数字……”
闻月紧接着回答道:“四是我的幸运数字。”
“很少有人会把四当成幸运数字吧?”
“嗯,但是我喜欢。”
她收到池川中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是七月四日,老向救她的那天,也是四号。
上乌巷另一角。
敲门声突然响起,许雾关了手机。
常莲进来用手比画道:“怎么还不睡?”
“在理东西。”
她听许雾说下周要去游学,想来问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她提前准备。
“妈,我自己会安排好的,你不用担心。”
常莲把切好的水果放到他桌上,然后走到许雾的床边坐下,捏了捏被角跟他表达:“热就开空调,不要省钱。”
“嗯。”
地上的每个箱子上都做了标记,许雾把写了“杂志”的那一箱东西推到了书桌底下。常莲看见了也没说什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明天再整理,今天早点休息。
“知道了,妈。”
“水果不够冰箱里还有。”
“好。”
确定常莲回房后,许雾打开手机回到电台,今晚的内容已经结束了。
这个电台的反响其实很一般,听众并不多。每晚连线的都是那几位,他们几个人像小团体一样窝在一起抱团取暖,有时候还会隔空对话。
闻月是今晚新加入的成员,主播小姐姐为此高兴了半天,希望明天她还可以来连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