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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   第四章

      第二天周六,旧电箱旁的那栋老房子前停着一辆面包车。花知听说人到了,立马撂下手里的活跑去帮忙。

      花知本姓张,五十多岁,身形略胖,穿着一条碎花裙,一双有年代感的矮跟鞋。大家叫她花知是因为她总穿得花枝招展,又什么都知道。

      “小许,我跟你姨婆是好朋友。你姨婆没搬走前,我俩天天在一块儿打麻将。听你姨婆说你转到池川中学了?”

      “嗯。”

      他从面包车上把六个大行李箱拎下来,后背出了一身汗。爸妈在楼上收拾,只有花知在耳边叨叨的声音。

      “高三?”

      许雾敷衍地“嗯”了一声。

      “哟,和闻家女儿一级。”

      许雾抬头问:“闻家女儿是?”

      “叫闻月,前阵子闹了点事,”花知摆摆手,拧着眉小声劝道,“反正你离她远点就对了。你姨婆说你成绩可好了,你这要是成了状元,我们上乌巷都跟着沾你的光咧。”

      花知笑得夸张,拍了拍许雾的肩膀。

      许雾搬完最后一箱杂物,低声道:“成不了状元。”

      花知没听见,又扯着他聊其他的。

      许宗良提了一袋茶叶从楼上下来说:“张姨,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以后多多关照。”

      “哎哟,客气什么?”花知推拒道,“我跟春娟是老朋友了,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许宗良把茶叶塞到她手上说:“拿着吧,没多少钱。”

      花知笑得灿烂,接过东西说:“那你们晚上来我家吃,今天搬家肯定累死了,就别做饭了。小许,你去跟你妈说一声。”

      上乌巷新搬来一户人家的消息,不胫而走。

      下午的麻将室一如既往地热闹,闻月从那边经过,听到几人的对话。

      “春娟怎么把房子卖了,不是说我们这片快拆了吗?”

      “哪能啊,租的吧,这个节骨眼儿谁会卖?”

      “自摸!”花知乐呵呵地把牌推了,一边收筹码,一边说,“你们知道个屁,人许宗良是春娟的外甥,一家人谈什么钱!恶俗。”

      脖子上戴了条珍珠项链的女人鄙夷道:“这话说的,一家人就能给你白住?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花知抛出色子,凑到几人面前小声说:“我听春娟说她那个外甥得了什么病很难治的,干不了重活,一干就咳得凶。你们说他这样的身子骨能挣几个钱?老婆还是个哑巴。这一家人可怜嘛也是真的可怜。春娟一直就是有钱人,早年做家纺生意又赚了那么多,她搬走后那房子空了那么多年也没租出去过,说明人家不在乎这点小钱呗。亲戚有难她拉一把,将来许宗良的儿子出息了,还念得她这个姨婆的恩。”

      有人附和道:“这么说来也是。”

      花知嘴一瘪道:“我说的能有错吗?五筒!”

      戴珍珠项链的女人道:“碰,九万。”

      闻月走远了,花知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这上乌巷家家户户大大小小的事,只有花知不想知道的,没有她不知道的。

      手机振动几下,闻月点开微信,三人组的群聊里多了一个人。

      丛杪:我把许雾拉进来了。

      李居然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阴阳怪气。

      闻月心里一边吐槽,一边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丛杪分别私聊两人:你俩干什么呢!对新同学友爱一点!

      闻月马上又去群里发了个表情包——“热烈欢迎”。

      她没吃午饭,去便利店买了份乌冬面,还给自己加了个蛋。

      下午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直犯困。闻月吃完东西,戴上耳机在便利店睡了一觉。

      周六下午客人少,店员整理完东西,站在柜台前发呆。

      有人进来,她猛地打起精神来说:“欢迎光临,热狗两根九块九,新品面包打折。”

      “请问有牙刷吗?”

      店员小姐姐亲切地给他指了个方向说:“在那边的货架上。”

      “谢谢。”

      “不客气!”

      许雾走过去,看见窗边趴着一个女生。便利店的落地窗没有窗帘,她埋头窝在肘间,头顶的发丝被阳光烘烤着,仔细看会发现,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烟。

      女生放在拉面碗旁边的手机突然振动,她惊醒过来,许雾立马低头背对着她挑选货架上的牙刷。

      闻月看了眼来电显示匆匆离去,压根儿没注意到身后的人。

      “你好,结账。”

      “一共二十五元,微信还是支付宝?”

      “现金。”许雾递了一张五十元过去。

      “好的,收你五十元,找你二十五元。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许雾从便利店出来,头顶热烘烘的气流像一个玻璃罩。他回到家,见常莲对着茶几上一堆针线看得出神。

      “妈,我回来了。”

      常莲不为所动,等他走近她才回过神来,拿起针线舞着手,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妈……啊呜……菜……嗯……钱……”

      许雾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说:“妈想去当裁缝挣钱。”

      在此之前,常莲天天骑着三轮车挨家挨户收废品供他读书。邻里街坊很照顾他们,纸板箱和塑料瓶都特意给他们留着。

      搬来上乌巷的前一晚,许雾跟常莲说以后不要去收废品了。

      他们一家搬到上乌巷是因为许雾要转学,从春潭中学转到私立的池川中学。他成绩一直很好,每次大型联考都是最高分,池川的老师早就注意到他了,奈何说不动他。

      他答应转来池川,是因为他妈前两个月生了场病,他不想她再那么辛苦了。

      池川答应给他免学费,还会给他申请补贴,加上私立学校的奖学金高,他这次没有犹豫,家里的经济负担也因此减轻了许多。

      许雾给妈妈倒了杯水,安抚她说:“妈,你别担心钱的事。我们才搬到这儿,先熟悉熟悉环境。”

      常莲听儿子的话,冷静下来做了个炒菜的动作,“啊啊嗯嗯”跟他说,她去做煎饼给他吃。

      他们白天搬家,忙得连午饭都没吃,下午收拾得差不多后,许宗良出门去拜访新邻居了。

      这是许雾搬来上乌巷的第一天,不是很习惯。

      他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手机时常亮起,他点了好几下都没反应,常莲走出厨房比画着说得给他买个新手机。

      许雾摇摇头说:“这个修修还能用。”

      “坏了,没用,都点不了了。”常莲打着手语说。

      “我上回问过手机店的老板,他说能修好。”

      “真的吗?”

      “嗯,真的。”许雾笑笑,转移话题说,“妈,我饿了。”

      常莲这才反应过来,跑回煤气灶前,把调好的面糊倒进锅里。

      许雾最爱吃的,就是常莲做的土豆丝饼。

      常莲把提前炒好的土豆丝和豆皮卷到煎好的薄饼皮里,儿子喜欢,她就开心。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正是上乌巷开始热闹的时候。窗外飘进来的菜香,充斥在耳边的问候声。

      入夜后这热闹更甚,每三五户人家就有一户在搓麻将,旁边还会围着一群观战的。花知家算是上乌巷的中心地带,每天晚上那里都会聚集很多人。有的人唠嗑还自带板凳,那阵仗跟开大会似的。

      闻月从超市回来,零食挂在手腕上,勒出了红印也不管。

      她路过旧电箱,想起花知的话正想抬头看看这房子,被身后突然传来的怒吼声吓了一跳。

      “让你别跟她玩,别跟她玩,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记不住?抽你几下看你能不能记住!”

      闻月循声望去,对面的房子里有个女人正揪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手里的戒尺狠狠地抽在她的屁股上,小女孩疼得嗷嗷大哭。

      “闻月姐姐对我很好的,为什么不能跟她一起玩?”

      闻月撕开冰棍放到嘴里,“咔嚓”,外面的冰层被咬碎了,冰粒掉在水泥地上瞬间消失,里面的夹心是烂了的桃子味。

      她站到灌木丛后面。

      小女孩又挨了一下打,女人明显加重了力道,说:“你跟一个回回考倒数的人一起玩,能有什么出息?”

      闻月不过是今天早晨遇到的时候给了她几颗软糖,送了一本漫画书罢了。

      女孩一抽一抽地争辩道:“老师说了,成绩不代表人品,不能歧视学习不好的同学。”

      “顾枝蔚!”女人气得脖子都红了,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女孩的爸爸把母女俩拉开了。

      “老婆,冷静,冷静。”

      “我怎么冷静?芒芒每次考试都是双百,她妈得意死了。你女儿呢?人家这次参加钢琴比赛又拿奖了,你女儿呢?一首曲子练了一个月了,弹的什么鬼东西?!”

      男人抱着女儿安慰妻子说:“你要理解人和人之间是有差异性的。”

      “我能理解的前提是她跟别人一样努力过,她但凡用心了还考得差,还学不会,我什么都不会说。”女人拿起桌子上的那本漫画书说,“你问问她,今天一天除了看漫画书,还干什么了。”

      小姑娘趴在爸爸肩头委屈地说:“作业我都做好了的。”

      “这不就是一本普通的漫画书吗?我小时候也看。”

      “所以你混成了这个鬼样!”

      “这……怎么又扯上我了呢?”

      他们争执了很久。闻月准备离开的时候,顾枝蔚家的门突然开了,女人把闻月送的漫画书撕烂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打算从灌木丛后面钻出去,谁知花知和几个婆娘从那边过来了。

      要死。

      闻月此刻有点后悔,她刚才应该直接回家的。

      “闻家这个女儿真害人啊。”婆娘们又获得了话题,热闹有增无减。

      花知的视线扫过灌木丛,闻月呼吸一滞。她不怕花知,就是烦对方那张嘴。就在她感觉花知马上要喊出她名字的时候,有人拽过她的手腕,把她拖进了旁边的死人巷。

      他紧紧地攥着闻月的手腕,跑得飞快。耳边有风呼啸而过,脚下是死人巷的破砖块,两人完美地避开地上的坑坑洼洼,手里没吃完的冰棍滴了一路。

      有户人家的梨树枝翻到墙外,他跑近了才看到,拉着闻月迅速避开道:“低头。”

      他的袖口划过她的手臂,闻月像被梨树枝抽了一样,有点痒,还有点疼。

      燥热的十月,像泡在青梅酒里,热意被青梅汁冲淡。

      她盯着他的背影,某个瞬间再也听不到那些不实的流言,只有少年、月光和她。

      闻月的体力很快耗尽,他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她撑着最后一股劲冲上去,肩膀贴着他的手臂骂了句:“疯子,我跑不动了!”

      闻月全程拿命在跟,脚软的前一刻他突然停下,她整个人撞上他宽厚的背,一屁股跌坐在水泥地上,头晕眼花得喘不上气。

      冰棍恰好掉进一个小坑里,马上化成了一摊水。

      五分钟后,闻月终于有力气站起来了。她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朝他走过去。

      “花知没提醒你吗?离闻家的女儿远一点。”

      万籁俱寂的夜晚,死人巷的巷口,两人沉默着。月光像银色的纱帐盖在两人身上,透着疏离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提醒了。”

      提醒了还不听?

      闻月抬起右手撑在他耳侧,刚才疯跑了一段路,现在掌心发烫,另一只手竖起手指说:“以后都是街坊,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上乌巷有三怕:一怕闻月,二怕死人巷,这第三怕……”

      墙里头那户人家的狗突然发疯似的狂叫,闻月顿了几秒说:“这第三怕,就是闻月进了死人巷。”

      “死人巷之所以叫死人巷,就是因为早年死过人,死的还是老向的妻子。”闻月倏地握住他的手,声音蛊惑地问,“许雾,你怕不怕啊?”

      黑夜会暴露人的弱点,恐惧和不安的因素会从脚底慢慢地蔓延到心里。不知道谁家的铁盆打翻了,“哐啷”一声响。

      闻月都说到这份上了,可许雾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人牵着的手,说:“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沿着死人巷原路返回。

      闻月独自坐在巷口,前面就是花知的家。她听到花知回家的声音,忽然笑了。

      老向的妻子是在医院病逝的,哪有什么死人巷,全是她编的。

      许雾怎么不害怕,得听花知的话啊,离她远远的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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