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
-
第二章
闻津有个朋友叫江锦声,在派出所工作。
晚上,小叔给这位朋友打了个电话。他答应帮他们调监控查查,但是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找回来,建议闻月先去挂失一下身份证。
第二天是周六,派出所的工作人员不上班。
闻津见小姑娘恹恹地趴在桌上,安慰道:“别担心,会找回来的。”
她摇摇头,不是这个事。
“我不想搬到上乌巷去。”
那个老房子格局不好,两个房间一个朝南带独卫和阳台,另一个朝北。她此刻都能想象到,她妈让她把那个朝南的房间让给闻池贺的样子。
昨天晚上池芦芝从医院回去,发现闻月不在,便给闻津打了个电话,也说了一下姐弟俩打架的原因。
闻津听完说了句:“大嫂,一碗水就算端不平,也得尽力去端。”
闻月住在爷爷奶奶家的时候,池芦芝很少关心她。除了寒、暑假会来接她回去,其余时候仿佛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闻津给她冲了一杯燕麦片说:“趁热喝了。”
“小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指着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护照问。
闻月读初中的时候,闻津在老家峪县的一所普通高中当化学老师。她上高中以后,闻津被调到市里的春潭中学任教,他计划教完这个学期离职,出国深造。
闻津坦言道:“可能三年,也可能五年。”
小姑娘有些失落,叹了口气。
闻津怕他说下去她会更难过,于是换了个话题:“晚饭想吃什么?”
她抱着抱枕倒在沙发上说:“随便。”
还没讨论出个结果来,她就睡着了。
闻月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已经六点了,隐约能闻到隔壁家的饭香。
小叔正坐在餐桌上批试卷,见状问:“醒了?”
“嗯。”
“饿了吧,想吃什么?”
闻月顺了顺头发走到零食柜前面拿了一包饼干,边吃边说:“等你改完卷子,我们去吃烧烤吧。”
“能等吗?”
“能。”闻月放下饼干说,“我帮你算总分吧。”
“好。”
“小叔,你要改多少份啊?”
闻津抬头答道:“一百六十份左右。”
她吃惊地问:“你现在教四个班?”
“两个,楼下办公室的化学老师生病住院了,她教的那两个班,最近都是我在带。”小叔把改好的答题卷递给她说,“六十分以下的,不用写分数。”
第一张卷子就是不及格,闻月拎起来观摩一番,这人咋啥也不会写。
她轻轻弹了弹闻津在题号旁刚打的零分说:“小叔,你这是歧视差生啊。”
“我是那种人吗?这是他们自己提的。”
“你会不会让他们带回家签字?”
闻津喝了口水说:“我不会,楼下办公室的老师会。”
闻月一连算了六张卷子,最高分只有七十二分。
“这张卷子很难吗?”
“你要做吗?”
她摆手道:“算了,我也是差生。”
闻津看她一眼说:“你什么水平你妈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现在的目标还是檀大的临床医学吗?”
她翻着卷子,假装听不懂地说:“谁说要考檀大了?就我这分数,可配不上这么好的医学院。”
“你现在考多少分?”
“上次月考四百七。”
闻津眉头一皱,问:“年级排名?”
“不是,是总分。”
满分七百五,考了四百七,男人静默片刻,问:“怎么回事?”
闻月初中时成绩很不错,当初她考池川还是闻津接送的。考场门口候着一群家长,孩子们出来的时候各个表情凝重,只有闻月是笑着冲出来的,一上车就说稳了。最后她以第九名的好成绩考进了池川中学。
这落差太大了,闻津觉得她在开玩笑。
“数学零分。”
闻津一听,停笔问:“缺考了?”
“没有,不会写。”
“说清楚。”小叔突然严肃地说。
闻月坦白道:“拿到卷子我先看的最后一题,第三小问太难了。我跟它死磕到最后一分钟也没算出来,干脆一个字也没往上写,直接交了白卷。”
见小叔想说话,她立马学着他的语气把他要说的话给说了:“我知道,不能这样,会做的题一定要先做,该拿的分一点也不能丢。巴拉巴拉……”
小叔听罢,又绕回去问:“目标呢,变了吗?”
她只好回答:“暂时没变。怎么就聊到这儿了?快快快,赶紧批,批完我们出去吃烧烤。”
闻津重新拿起笔说:“一定要好好学。”
“知道了。”
八点钟,闻津改最后一张卷子,闻月在一旁看着。
“这女生的字写得真好看。”
“这是男生。”
“哦……抱歉,男生。”
她看着小叔改完后顺手把分结了。
“竟然满分。”
闻津毫不吝啬地夸奖道:“这个男生一直很优秀。”
她刚才算了一百多张卷子的总分,平均分在七十五左右,最高的也才九十。
“小叔,给我看看。”
闻津递给她,她下意识去看密封区。
班级:高二(14)班。
好巧,她也是十四班的。
姓名:许雾。
“许雾?”她右眼皮突然一跳。
闻津收拾好卷子搬来电脑开始登记分数,听到这个名字说了句:“不是同名同姓,就是你当年捉弄过的那个初中同学。”
小叔这么直接,搞得她很尴尬。
闻月半天没说话,盯着手上的卷子看得出神,男人打了个响指问:“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她转而催促小叔,“快快快,早点搞完,我们早点出去吃东西。”
八点半,两人出门吃夜宵。
闻津开出小区问:“去哪家吃?”
“西小后门那家。”
“那家去年年底就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职校边上。”闻津转方向盘掉头,往职校那边开去。
职校西门外有一条美食街,这会儿正好是高峰期,每家店门口都坐满了人。
美食街不太卫生,闻月走了没几步,脚边又是塑料袋又是竹签的。
“还吃吗?”闻津问她。
闻月大步一迈,跨过那堆垃圾说:“吃啊。”
这家烧烤店搬到这边以后规模扩大了一倍,顾客也比以前多了许多。
老板娘看到他们,热情地招呼道:“两位吗?喜欢坐里面还是外面?都有位置的。”
闻月看了一圈说:“外面吧。”
闻津指了指菜品区说:“你先点,我接个电话。”
闻月把选好的串儿分成两份递给老板娘说:“左边微辣,右边不要辣。”
“好嘞。”
等串儿的过程很无聊,闻月的目光四处游走。隔壁是个大圆桌,坐了八九个男生,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
下一秒,其中一个男生开始疯狂流泪,非要大家跟他一起合唱《祖国不会忘记》。
男生拿起两根竹签指挥:“一、二、三!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他这一嗓子,周围的目光全汇聚过来了,旁边的男生赶忙捂住了他的嘴。
“嗯——”
同学甲咬牙安抚他道:“在外头唱扰民,等会儿去能唱歌的地方唱哈。”
男生不停地挣扎,想继续唱,场面有些滑稽。
桌上仅剩的两个冷静的人视若无睹,在聊其他事。
“听说你拒绝池川了?”
“嗯。”
“池川?”闻月听到自己的学校,下意识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两个男生背对着她,她只能听到谈话内容。其中一个穿着春潭中学的校服,另一个穿着白衬衫。
校服男问:“为什么不去?”
白衬衫男说:“不想去,现在这样挺好的。”
闻月端详了一番右边那个背影清瘦的少年,他脚下的帆布鞋有点眼熟。
又听他说了几句话,闻月才确定这是昨天晚上被她误抓的人。
烤串儿很快上桌,闻月问老板娘要了两瓶北冰洋。这会儿店里客人多,老板娘没有给她打开,也忘了给她开瓶器。
闻月拿筷子撬开,瓶盖飞了出去,正中“白衬衫”的后背。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回头。
闻月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目光在女生鹅黄色的长裙上停了几秒,然后顺着她手上的筷子向上移,最后说了句:“没关系。”
这回换闻月愣住了,少年五官并无多大变化,只是脸更白了,棱角更分明了些。
旁边那个校服男直愣愣地盯着她看,随后凑到男生耳边说:“她脚上那双鞋三千元。”
闻月听到了,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鞋。这双鞋是她前年考上池川中学的时候,小叔奖励给她的。
男生没说话。
校服男又扭头看向她。
“李夏林!”许雾叫了他一声,他才回头。
“吃完我先回去了。”
叫李夏林的校服男“啊”了一声,问:“你不跟我们去唱歌啊?”
“我有事,先回家了。”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啊?”
“身体不舒服。”
彼时闻津正好打完电话回来。
闻月一边撸串儿,一边问:“怎么打了那么久?”
“江叔叔说你的行李箱找到了,让我们明天过去拿。”
“明天不是周日吗?”
“他明天在所里。”
“太好了!”
自打闻津坐下以后,李夏林频繁回头,闻月就当没看见。
“想什么呢?”闻津问。
闻月喝了一口汽水,冰凉的橘汁味冲淡了辛辣,她笑着说:“在想这个点闻池贺上数学补习班痛苦的样子,他不爽我就开心。”
她举起汽水跟闻津碰杯道:“我的行李箱也找到了,好事成双,走一个。”
闻津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忽然注意到她面前堆着的竹扦,问:“点了那么多,你都吃了?”
闻月一脸淡然地应道:“嗯。”
她很喜欢吃烧烤,有时候闻池贺跟着她一起吃,被池芦芝发现后又是一顿臭骂。
这会儿她妈不在,她想吃多少吃多少。
两人后来还点了一些素菜,吃完九点多了。打算走的时候,正巧隔壁桌也准备散场了。闻津一转身看到了眼熟的校服,顺着人头看过去,有几个熟面孔。
“你认识?”
闻津付完钱,边走边说:“看到许雾了,最近好几个私立学校想挖他过去。”
“他这么抢手?”闻月回头,目光又落到那个背影上,远看越发单薄了。
第二天上午两人去了派出所,闻月第一次听到江锦声这个名字的时候,以为对方是和她小叔差不多性子的人,或许会比他更死板些。
没想到这位叔叔这么幽默热情,见到闻津便闲扯个不停,还硬要把桌上那瓶饮料塞给她。
值班的女民警把行李箱推出来,跟小姑娘说:“打开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闻月蹲下解锁,卡扣松开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箱子,而是有点为难地看着小叔。
“怎么了?”
“没事。”
女民警反应过来说:“你们先去隔壁会议室坐一会儿吧,我陪她检查一下物品。”
闻津低头看着小姑娘说:“那你有事喊我。”
她点点头。
“开吧,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闻月那天火急火燎地离开家,东西全是乱塞的,一打开就能看见内衣。她从夹层里翻出钱包,零钱、超市卡这些都还在。
她重新合上箱子,跟民警姐姐说:“没有少。”
“那就好。”
民警姐姐去隔壁会议室喊人。
箱子找回来了,闻月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周日的派出所分外冷清,大厅晒不到太阳,冷飕飕的。
闻月无聊地转着箱子,身后突然传来几声谩骂,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引她回头。
彼时闻津他们正好从会议室出来,一晃眼的工夫,大厅里多出好几个学生,其中还有几个熟人。
带他们进来的也是派出所的民警,管江锦声叫老大。
“老大,这几个学生在学校附近聚众斗殴,被我逮到了。”
闻月看见小叔皱了下眉。
七个人里有一个女生,怯生生地躲在最后面。挡在她前面的男生竟然是许雾,一起被逮的还有昨天一直回头看她的校服男。
小叔的目光在他们仨身上停留许久,学霸打架,难怪小叔要皱眉。
大概是担心江锦声碍于他的面子不好公事公办,闻津没说什么,道别后拉上闻月的行李箱带她走了。
派出所门口,闻津迟迟没有上车。
闻月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和煦的春光落下来,令右侧脸颊微微发热。她眯着眼,一边听歌,一边等里边的人出来。
“小叔,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你朋友打个招呼?凭你俩的关系,一句话的事。”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好干涉。”
“那倒是。”
如果奶奶听说了这事,肯定又要说小叔这人太死板了。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出来了。和他们互殴的那群人被江锦声留下了。
闻月在车门上敲了敲说:“出来了。”
刚从派出所出来的三个人,自觉地朝老师走过去。
几个人喊了一声“闻老师”。
“先上车吧。”
李夏林拉开车门,发现车上还有其他人。
“这是我侄女,池川中学的,和你们同岁。”
昨晚把汽水瓶盖蹦到许雾身上的女生,居然是闻老师的侄女。
闻月侧目,那个女生在看她,两人视线相撞,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开出去,闻津问后排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李夏林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就发生了一点口角。闻老师,我们真没挑衅他们,是他们先烦沈琦的,也是他们先动手的。”
沈琦低着头缩在角落里,听李夏林的意思,明明她才是那个受害者,可在闻月眼里,这位同学满身都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我相信你们。刚才在里面,事情的经过都交代清楚了吗?”
李夏林说:“差不多了。”
“还有什么?”
“有个男的把许雾的手机给摔了,内屏坏了,对方不乐意赔。”
“我知道了。”
“老师,”李夏林战战兢兢地抬头问,“我们会受处分吗?”
闻津沉默的几分钟里,他们几个惴惴不安。
闻月在一旁看戏,不经意间回头,正好撞上许雾的视线。他神色平淡,似乎并未为此事焦灼。
过了十字路口,男人才开口道:“不会。”
李夏林和沈琦明显松了一口气。
男人微微侧头和学生们说:“事情解决完就别多想了,我请你们吃饭。”
闻月适时开口道:“去胡桃小馆吧,这家餐厅的网上评价还不错。”
李夏林这人的坏心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听到闻老师要请他们吃胡桃小馆,连忙应下说:“好啊!”
闻月觉得今天副驾驶座的光线特别好,忍不住点开相机自拍。调角度的时候,她从屏幕里看到沈琦低着头,轻轻扯了一下许雾的袖子。
她在许雾抬眼前一秒锁上了屏幕。
“闻老师,我和沈琦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您在方便停车的地方,把我们放下就好。”
李夏林一脸疑惑地问:“你不是说今天没事吗?怎么突然又有事了,是不是沈琦不想去啊?”
猪头,这种话能直接说出来吗?
女生小脸通红。
许雾帮她解释道:“她答应家里人要回去吃午饭的。”
沈琦妈妈管得紧,李夏林思来想去说:“那我还是跟你们一起走吧,谢谢闻老师!”
闻津理解,他在路口把学生放下,然后带闻月去胡桃小馆吃饭。
大半年过去,闻月已经不记得那顿饭味道如何了。她只记得闻津出国那天自己哭得很惨,搬家那天也哭了,而那位不想转到池川的同学,他的名字突然出现在池川中学高三(14)班的班级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