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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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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年三月,茗市连下了三天雨,今晚依旧暴雨如注。
从高层公寓的窗子望出去,黑云笼罩,死气沉沉,餐厅的吊灯忽闪了一下,丝毫没有打断饭桌上的人说话。
“妈,我们搬到上乌巷去住吧,离学校近,早上还能多睡至少四十分钟呢。”
闻池贺这话一出,全家人都抬起了头。
家里为了闻池贺上附中,早年在上乌巷买了一套学区二手房,现在完全称得上是老破小了。
闻池贺在附中上初一,闻月在他隔壁的池川中学念高二。家离学校远,每天来回要两个小时左右。
早上一般由池芦芝送,晚上放学闻松去接。如此两个家长也挺累的,不过还真没想过搬到那个老破小里去住。
闻月一脚踹过去,问:“你搞什么鬼?”
她才不信这么娇贵的人,肯去那个什么巷子里住。
闻池贺嬉皮笑脸地继续劝说父母:“妈,反正最多也就住两年多,等我初中毕业,我们再搬回来呗。”
“闻池贺!”闻月用眼神警告他。
“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用筷子夹断你的舌头!”
池芦芝很快发话道:“那这周末我和你爸过去看看,可能要添置点家具。”
“谢谢妈!”
“!”闻池贺偷偷朝她做出胜利的手势。
看到他那副嘚瑟的样子她就火大。
“我不想搬。”
池芦芝好言劝道:“搬过去你也能多睡会儿,大家都轻松些。我女儿这么懂事,肯定能理解的是吧,你爸上班那么辛苦。”
闻月转而看向闻松,男人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听你妈的。”
又是这样。
闻月回到卧室,心里堵得慌,凭什么闻池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的想法从来没人考虑。
今晚这场雨越下越大,物业在微信群里通知业主们把地下停车场里的车挪上来,免得晚上雨势不减,水漫进停车场。闻松收到信息后准备下楼,池芦芝带上垃圾也一道下去了。
闻月坐在书桌前,听着空调外机呼呼的声响,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兴奋叫声。
窗玻璃外的雨水歪歪扭扭地流下,割裂了她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今晚她没敲门直接进了闻池贺的房间,摘掉他的耳机扔在桌上,给眼前人下令道:“去跟爸妈说你不想搬了。”
“我不。”电竞椅上的男生好像又长高了不少,但那副贱兮兮的样子是一点也没变。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突然想搬到那边去?”闻月不理解,也想不通。
“要你管,”闻池贺重新戴上耳机,打开游戏开始赶人,“出去帮我把门带上。”
闻月真想一脚把他从二十二楼踹下去。
他的房间只要几天不整理,就会乱得无从下脚,书柜里的书没几本是老老实实立着的,横七竖八地堆成小山,地板上随处可见废纸和漫画书。
闻月踢到东西的时候下意识低头,是闻池贺六年级的作文簿。那页纸上的标题是:我的名字。
“我叫闻池贺,闻是爸爸的姓,池是妈妈的姓。爸爸妈妈说为了庆祝我的到来,所以给我取了‘贺’这个字……”
他的字很丑,后面的内容闻月没再读下去,垂在裤缝边的手慢慢攥紧了。
闻月小学的时候经常有老师说她的名字好听,要她和大家分享一下其中的寓意。
她问过爸妈,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字。池芦芝说随便取的;闻松说想到“月”字就用了,没有为什么。
闻月不想如实说,于是自己编了一个寓意。
她说:“因为我是晚上出生的,爸爸妈妈希望我能成为像明月这般纯洁无瑕,拥有高洁品质的人,所以给我取了‘月’这个字。”
事实上,闻月是清晨出生的。
池芦芝和闻松工作忙,闻月小时候便被寄养在爷爷奶奶家,直到她考上池川中学,才回到父母身边。
她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弟弟可以一直跟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大一些才知道,原来她就是重男轻女家庭里的那个女孩。
为了让闻池贺在城里上小学,爸妈在茗市买了房。为了让他顺利进入附中,爸妈早早地在上乌巷买了套老破小。
她听得最多的话是:
“你是姐姐,得让着弟弟。”
“你是姐姐,你跟弟弟计较什么?”
“你是姐姐,得懂事些。”
这些又不是姐姐的义务,为什么要这么要求她呢?
以前跟奶奶住在乡下的时候,她常从大人口中听到一句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小时候她不理解,现在明白了。
偌大的房间里,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些曾经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像沸腾的岩浆一样不断地翻滚,终于爆发了。
她拽掉闻池贺的耳机,狠狠地砸在地上。
这耳机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被砸后他也火了,吼道:“闻月,你有病吧!”
闻池贺几乎不叫她姐姐,爸妈也没告诉他你得喊姐。他们只会要求闻月,这是你弟弟,你这个当姐的该怎么做。
她冷脸回道:“放着公寓不住,要去住小破巷子的人才有病!”
“疯子,难怪爸妈不喜欢你。”
那小子嘟囔了句,彻底把闻月惹恼了。
“有种你再说一遍。”
“疯子!”
从小到大两人打过不少架,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认真。外面的雷雨声掩盖了大半骂声与惨叫。
闻松和池芦芝回来的时候,闻池贺躺在地上号叫道:“妈,姐打我!”
闻月一脚踹在了他屁股上。
池芦芝冲进去把两人分开,道:“干什么?谁家姐弟这么大了还三天两头打架,丢不丢人?”
她转头责备闻月:“你做姐姐的,不能让着点弟弟吗?”
又来了。
闻月的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耳边也被闻池贺抓花了,池芦芝眼里只有闻池贺。
“妈,我的手断了。”半躺在地上的闻池贺没了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哭腔听起来虚弱又委屈。
“闻松,快开车去医院。”
池芦芝急匆匆地拿上医保卡,出门前指着她说了句:“搬家的事就这样定了,谁再动手,这学期的零花钱一分也别想要!”
闻池贺真脱臼了。
肘关节脱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闻月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打了辆车。
“师傅,去江北春潭小区。”
出租车停在荠尾巷的路口,这边她没来过,眼下反应过来心慌不已。
“姑娘,前面施工车过不去,你看你要不在这边下吧,”师傅指着旁边的小巷说,“这条巷子走到头就是春潭小区了,我要是绕一圈给你送过去,你不划算啊。”
她打开导航看了眼,前面确实就是春潭小区了,她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那我就在这里下吧,谢谢师傅!”
“不客气!”
好端端的晚饭被搬家的事一搅和,她也没怎么吃,这会儿饿得肚子咕咕叫。
她下车的地方有家面馆生意很好,店里人多,闻月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准备进店打包两份红糖糍粑。
她前脚刚踏进去,旁边桌的阿姨就激动地喊道:“小姑娘,你的箱子!”
闻月立马回头,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拖着她的行李箱跑了。
这都什么破事儿,红糖糍粑没心思买了,闻月拔腿追了出去。
荠尾巷弯弯绕绕,这地方她第一次来,加上天黑,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看着抢她箱子的男人跑进一条没有路灯的漆黑巷子,闻月脚步慢下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再次追了过去。
她拐进那条黑黢黢的巷子时,手电筒的光刚好照到一个戴黑色帽子的身影钻进了左侧的小院里。
闻月冲上去,踹开快合上的门,一把揪住男人的后领,一边喘气一边骂:“跑啊,你个畜生敢抢我箱子!”
闻月呵斥一声,接着说:“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不去挣,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小心下辈子还是个穷鬼。”
这人居然乖乖地站着,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只是脖子被勒得难受,他咳了几声。
闻月环视一圈没看到自己的箱子,这家伙手脚这么快。
她质问道:“你把我行李箱扔哪儿了?”
“我没拿你箱子。”开口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闻月皱眉,拿手里的手机对准他。
她刚才抓的时候动作快,连着他外套里面那件衬衫也一起揪住了。惨白的光下,闻月清楚地看见他衬衫后领被板刷刷烂了一块,脚下那双帆布鞋也穿得发黄了。
男生趁她不注意,挣开她的手微微侧身,问:“你行李箱在哪里丢的?”
他帽檐压得低,看不见眼睛,只能看到半张瘦削的侧脸。
“在哪儿丢的你不知道?装什么傻?你把行李箱还我,这事就算了,不然我报警了。”闻月说着晃了晃手机。
男生也不拦她,提了提手上的塑料袋说:“我是从药店回来的。”
闻月视线向下移,袋子上面印着药房的名称。这家店她刚才在导航上看见过,和面馆是两个方向。
她又仔细看了看,袋子里头装的是一盒退烧药,怪不得刚才揪他领子的时候,觉得他身上热气很足。本以为是他剧烈奔跑导致的,原来是发烧了。
看他这气色,确实也不像是有精力抢东西的人。
闻月关了刺眼的灯,和他道歉:“对不起!误会你了。”
他发烧睡了一天,头痛还浑身乏力,被人逮着一顿骂,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没关系,可以理解。”
她又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退出他家院子,帮人把门带上。
出去后,闻月看了看周围的房子,怎么都长得差不多。刚才掳走她箱子那人为了甩开她,转了百八十次弯,害她一时间分不清该走哪条路回去,就站在那人家门口给闻津打电话。
“小叔,我来江北找你了,行李箱被人抢走了,我没追上他。”
“你在哪儿?”闻津没问其他的,立马套上外套拿上车钥匙出门。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你发定位给我。”小叔话刚说完,闻月头顶的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下有一块蓝色的门牌:荠尾巷99号。
闻月透过门缝发现,他还站在院子里。
“能听见小叔说话吗?”
她突然没了声音,闻津顿时急了。
“听见了,我在荠尾巷99号。”
听到准确地址,闻津才松了一口气说:“原地等着,五分钟。”
同一座城市,江北今天一滴雨也没下,春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感觉很舒服。夜晚的巷子里静谧无声,男生隔着一道门听清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他给她开了灯,准备进屋吃药。门外的女生又说话了:“喂,谢谢你!”
他没理。
“我叫闻月,你呢?”
他还是没出声。
“我知道你在,我看见你了。”
少年回头和她在半掌宽的门缝里对视,不过天太黑,只有在暗处的他能看清她的脸。
“我那箱子真不是你拿的吗?”
男生转身就要走。
“哎!开玩笑的,我相信不是你拿的。”
男生声音略哑地说:“门没锁,你害怕的话可以进来等。”
“谁怕了?”她缩成一团靠在墙边嘴硬道。
男生说完进屋,客厅的光从窗户漏出来,院子里又亮了些。闻月看到他们家院子里堆了很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旧纸板箱,旁边还有一捆压平绑好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一点不假。
闻津很快赶到。
“小叔!”闻月招了招手跑过去。
“人没事吧?”
“没事,就是箱子丢了,我身份证还在里面。”
“明天去报警吧,好几个路口都有监控,应该能找回来。”
闻月跟在小叔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他们走出那条巷子,身后又恢复了一片漆黑。
快到家的时候,闻月说:“小叔,我跟闻池贺打架了。”
闻津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就猜到有事发生,他问小姑娘:“受伤了吗?”
闻月一边侧过脸给他看自己耳边的两道血痕,一边说:“我把他手肘弄脱臼了。”
闻津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小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受委屈了吧?”
闻月拨了拨路边的叶子,轻飘飘地说了句:“习惯了。”
闻津有点心疼地说:“以前那个委屈巴巴地拽着我的手一边哭,一边说自己被欺负了的人哪儿去了?”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长大了。”
闻津笑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长大,是失望。
“小叔说过,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一定会站在你这边,这次也一样。”
她没说话。
闻津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可以永远相信小叔,就像小叔永远相信你。”
闻月悄悄抹了一下眼睛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