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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许雾最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闻月的道歉信留存下来,或许是把它当作支撑自己的信念。
他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父母外出打工,留他跟年迈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自尊心最要强的年纪,遇到了一个城里来的小姑娘。许雾第一次见她,那瓷娃娃般的小脸,两个眼珠子晶莹透亮,以为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结果小姑娘非但不娇气,还不顾男女有别,把自己碗里的菜夹给他。
那天分别以后,许雾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后来的日子里,他偶尔会想起这个一闪而过的小同桌,总觉得自己欠她一声对不起和一声谢谢,想着如果将来见到了,一定要告诉她。
许雾万万没想到,进入峪县一中后,他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闻月。
开学报到那天,许雾去行政楼领校服,他去得早,前面只排了一个女生。
“同学,过来量尺码。”
“不用了老师,给我最小号的就行。”
发校服的老师上下扫了一眼,把最小号的那套递给她说:“行,那你去里边试试。”
临时试衣间在里面,男左女右。
许雾换好以后走出来,闻月背对着他光脚站在过道里。
修长的双腿笔直,脚趾像嫩藕芽儿一样。细碎的阳光泼在少女脚边的花瓶上,花瓶颇有琉璃的质感。
她弯腰穿长筒袜,裙摆上移,露出细腻光滑的肌肤,许雾立马移开了眼。
待她穿好鞋子,老师问她:“大小合适吗?”
“合适。”
许雾签完名,把厚厚一沓名单递给发校服的老师。老师翻回到第一页问女生:“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初一(4)班,闻月。”
少女的声音清脆得像山谷里的风铃。许雾遽然抬头,她水盈盈的眸子挂在他身上,眼睫扑动,她真漂亮。
老师弯着眼笑,慈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特意拖长音调说:“你俩一个班啊——”
许雾浅浅一笑,靠墙的少女却毫无反应地拨弄着胸前的蝴蝶结,压根儿没有认出他。
老师把名单递给闻月说:“签个名,秋装也给你拿最小码的吧。”
闻月“嗯”了一声。
她从一个马尾辫小姑娘变成了窈窕淑女,像迷香一样钻入许雾的梦里,成了他的幻想。
许雾可以肯定,在领校服那天,他对闻月的感情不一样了。
闻月是在和许雾成为同学半个学期以后才反应过来。他好像和自己在上小学三年级时在潼镇遇到的同桌叫一个名字。
不过她只当是撞名了,因为峪县一中的许雾考年级最高分,直到她看见了莴苣姑娘。
天鹅在湖里扑腾,路过的人只当幽暗的树下站了一对拥抱的情侣,便目不斜视地走开了。
纸上泛黄的地方,像色块化开一样,成了一团一团不规则的图形,稚嫩的笔迹写着:“许雾,对不起!”
许雾见好就收,他松开闻月,替她将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温暖的气息抽离,第一次拥抱,异性的气息蛊惑人心,闻月脸上浮起热意,许雾的耳根子也红了。
他说第二年在檀大见到她很开心,他是在等她吧?说不动容是装的,许雾喜欢她,闻月比谁都清楚。
那她呢?
其实闻月对许雾的感情也很不一样。在那个冷清寂静的早晨,她主动和他搭话,他站在讲台上填签到表。
少年已从孤傲变得清风霁月,唯一不变的是仍然喜欢她,只不过他以前不承认。
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闻月说:“你当时为什么不原谅我?还说什么‘闻月,我玩不起’,哼。”
许雾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打了个水漂,惊得旁边的天鹅一个劲儿地扑扇翅膀,他笑道:“我没生气。”
嗯?
闻月真想一脚踹过去,你耍我玩呢?
许雾见她隐隐有暴怒的迹象,想办法转移话题道:“你那个室友是不是喜欢唐砚清?”
傅渔?
闻月说:“是吧。”
不过,傅渔喜欢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她对唐砚清几分真几分假,搞不好就是一时兴起。毕竟学院里的老师中,难得出一个唐砚清这样的,虽然是研究生来代课,但看起来很稳重。
“唐砚清有未婚妻了。”许雾提醒说。
闻月有些惊讶地问他:“你认识唐砚清?”
“我室友和他一起做过实验。”
唐砚清是程描的直系学长。
闻月回忆他说的那个室友,问:“程学长吗?”
他眯了下眼说:“同岁叫什么学长。”
闻月装傻道:“哦,不过感觉程学长和我室友挺配的。”
他往前跨了两步,把人困在树干上说:“你管他叫程学长,那管我叫什么?”
她直视眼前人,脱口而出:“许雾。”
“啧,”他不满意道,“叫学长。”
湖边空气清新,柳枝垂在湖面上漾出波纹,闻月心情骤然变好,道:“许雾。”
他尾音拖长,懒懒散散地应道:“嗯——”
“许雾。”
“行,叫着吧。”
晚间宿舍座谈会,只有闻月一个人躺在床上,其余两个脑袋凑在桌子中间。
一颗色子摆在正中央。
傅渔说:“谁小谁说秘密。”
虞萝说:“我先来。”
两个人都是“六”,傅渔仰头问床上的闻月:“帮你代扔,还是给你拿到床上?”
闻月已经盯着许雾的对话框看了十分钟了,对面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发过来。
他可真牛,晚上才抱完,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闻月!”傅渔吼了句。
她把手从床帘里伸出去,虞萝把色子放到她手心。
两人一人一边,扒着她的床帘看。不负众望,红灿灿的一个点落在了平整的床单上。
“哈哈哈哈哈哈——”
一点迎来了海豹式鼓掌加讥嘲。
“你这什么臭手啊?”
“赶紧的赶紧的,说个劲爆点的啊,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傅渔提示她:“要不说说你和那个学长?”
闻月背靠着墙,盘着腿俯视着两位“嗷嗷待哺”的八卦少女,她清了清嗓子。
空气瞬间安静,都等着她开口。
“快点啊!别吊我胃口。”
她把一旁的毯子扯过来盖在腿上,好整以暇地说:“我和许雾在一起了。”
虽然好像是在情理之中,但这也太快了吧!这要说没有奸情谁信啊!
从表露“喜欢”到这两个字说出口,不过一晚上的时间,闻月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此刻达到顶点,兴奋又掺杂了些忐忑。她原以为爱情这东西很简单,不就是你情我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实际并非这么一回事。
她没谈过恋爱,忽然有一瞬间,竟不知道明天要怎么面对许雾。
虞萝晕头转向,一脸蒙地看向旁边的傅渔。
傅渔暴跳如雷,一边往她床上爬,一边说:“昨天翻墙回来时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他,你避而不谈。这才一天的时间,就在一起了?闻月,你不会已经背着我们全垒打了吧?”
闻月怕她疯起来揍人,往床头的方向挪了挪说:“没有。”
“啪嗒”,宿舍的灯熄了,虞萝去门边把开关关了。
两盏台灯亮着,微弱的光照在惨白的墙上,众人平息下来。
傅渔很认真地问:“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她把枕头放到膝盖上,如实说:“就刚在一起啊。”
只有虞萝在状况外,好奇地说:“怎么这么突然?”
傅渔叹息一声,让虞萝一边儿待着去,而后用她敏锐的直觉一探究竟,最后问道:“他跟你表白了?”
“嗯。”
“快说说,快说说。”
“下次说,我要睡觉了。”她把傅渔弄下床后,赶紧拉上了帘子。
“喂!闻月,还是不是姐妹?”
想吃闻月的瓜,可太不容易了。
昨晚的杨柳树下,许雾低头说:“我以前总担心你看不上我,所以‘喜欢’两个字几次快要脱口而出的时候,都被我生生咽了下去。”
贫穷本不会让我折腰,但会让我在喜欢的人面前自卑。
闻月,我真的很喜欢你!以前是,现在也是。
女生轻轻踮起脚,盖上他属于她的证明。
许雾笑着问:“亲了你会负责吗?”
她犹豫之后说:“不确定。”
“嗯?”
“那以后许雾就是闻月的男朋友了,许雾同学有异议吗?”
“许雾同学没有异议。”
凌晨两点,闻月依旧清醒着,宿舍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她脸和腿贴着墙壁,冰冰凉凉的感觉灌满了全身。
她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她每一个不体面的时刻,许雾都在。
在闻月长大成人的过程中,父母大多是缺席的状态。父母的偏心、不信任,让她极度没有安全感,也不懂得爱人。
她甚至早早就做好了永远单身的准备,所以在选择临床专业的时候才会这般义无反顾。想着即便读十年也没关系,以后工作忙得日夜颠倒也没关系。
没想到许雾来了。
早晨,闻月醒来发现她妈半夜给她发信息了——
今晚回家,有事。
她“啪啪”敲了几个字:什么事?
对面回得很快:看店。
池芦芝前两年开了一家面包店,生意很好,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把闻月喊回去帮忙。
闻月:知道了。
面包店最近在招兼职,闻月天天期盼着赶紧有人来应聘,她一点都不想回去干活。
忽然,微信多了一个小红点。
男朋友:睡醒了吗?
闻月:嗯。
男朋友:今天有安排吗?
“欢迎光临!”小雀把新鲜的面包放进橱柜里,抬头看到来人竟是闻月,表情有些诧异地说,“你来啦。”
闻月把包放在收银台上,环顾了一圈问:“我妈没来吗?”
小雀给她倒了杯水说:“老板娘最近一阵子都没来,好像是你弟弟要参加什么比赛,她得去陪着。”
一路上风吹得头疼,此刻温水入喉,闻月才舒坦些。
“还没招到人吗?”
小雀摇头,灵机一动道:“要不,你在你们学校群里发一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檀大离这儿也不算很远。”
闻月想想还是算了,自己干吧。
她有一阵子没回家了,今天面包店打烊后她顺路回了趟家,指纹刷进去,一家三口坐在餐桌上有说有笑的。闻月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看到了闻松给闻池贺买的那双新鞋。
鞋面锃亮,估计刚拿出来穿,最后她目光掠至餐桌,和闻池贺四目相对,对方率先开口道:“你怎么回来了?”
闻月往餐桌上扫一眼,没她的份,抬脚径直往卧室走去,语调闲散地说:“你高中生都能回来,我不能?”
“你不用上课吗?”
“关你屁事啊。”
池芦芝撂下筷子问:“你不会好好讲话?”
她没心情跟池芦芝拌嘴,拎着店里带回来的千层蛋糕拧开了房门。
适时,闻松出声叫住她,问:“听说你想开网店?”
闻池贺这张爱打小报告的嘴,她迟早给他撕烂。
前阵子虞萝在宿舍里张罗开网店的事,问她和傅渔要不要加入。傅渔觉得新鲜,举双手双脚赞成;闻月以前有过这个想法,自然也没意见,还特地去问了有经验的表姐。
她给表姐发信息那天,闻池贺正好在那里吃饭,回家就把这事汇报给爸妈了。
门把手摁到一半弹回原位,闻月没什么心情地丢了两个字:“不想。”
“你这个年纪好好读书就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们在生活费上又没有亏待过你,创业这些东西你别给我碰。”
闻松想再说什么,闻月懒得听,也懒得应,关起门来吃千层蛋糕。
橘色的台灯照在蓝色的书本上,闻月一边听歌,一边随手翻了几页解剖图,觉得无聊又合上了。
彼时,檀大的男生宿舍里热闹无比,查文河的脑袋从床上滑下来,看许雾和程描两人拿个小锤在那里敲敲打打。
“你俩做啥呢?”
许雾一边削东西,一边说:“程描在自行车车棚那儿捡了一只受伤的小鸟,说要给它一个家。”
查文河连爬带跳,“咚”的一声落在地上,说:“程描!宿舍不能养动物。”
怪不得今天晚上总能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他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还有你,”查文河拖了张凳子在许雾对面坐下,说,“还帮他给鸟做家呢,你怎么不给你女朋友一个家?”
查文河这小子又吃枪药了?
程描停下动作看过去:“嗯?”
当事人一脸平静地说:“我女朋友没到法定婚龄。”
查文河猛地拍了下桌上的木块说:“以后禁止在宿舍虐狗!”
程描的头来回摆,问:“你们在说什么?”
许雾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哦,你看见了啊。”
他还以为他们站的地方够隐蔽了。
“看见什么了?”程描无语道,“能不能说清楚啊?”
查文河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他偶遇了许雾和闻月。如果不是他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肯定拍下那你侬我侬的场景了。
程描震惊道:“许雾,你可以啊,什么时候带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啊。”
“你是想和傅渔一起吃吧?”
查文河问:“谁是傅渔?”
许雾道:“他暗恋对象。”
“你别放屁。”
许雾又说:“可惜那女生喜欢唐砚清,他没机会了。”
“许雾,我跟你有仇?”
查文河感觉自己被兄弟们抛弃了,一个劲地质问程描是不是真的。
许雾脱身去阳台打电话。
闻月的手机开了静音在充电,她没注意到来电。
耳机切换到下一首歌的间隙里,她隐约听到有敲门声。以为是幻听,她摘下一只耳机,食指轻轻挠耳朵,谁料敲门声愈演愈烈,门板要被拍碎的节奏,闻月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闻松最后用钥匙开了门,客厅的光漏到卧室棕色的地板上。
她站在暗处,闻松站在明暗交界处,背后一片敞亮。男人的脸却阴恻恻的。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像个厉鬼般一步步逼近她。
酒精的味道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散开来,闻月下意识打战,光脚往后退,腰抵到桌角的时候吃痛地叫了声,紧接着腥味和酒精味一起灌进了鼻腔。
“听说你现在经常去酒吧玩,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闻松扇了她一耳光。
猝不及防,难以置信。
池芦芝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闻池贺也进来了。
男人再次抬起手的时候,她抓住了那只粗壮的手臂,眼睛死死地盯着闻池贺,少年躲开了她的视线。
他得到了爸妈几乎所有的爱,却连怜悯都懒得施舍给她这个亲姐姐,很难想象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她原先以为闻池贺只是不懂事,原来不是,他和他们一样。
闻月对这个家彻底失望了,她痛心地说:“又听人家嚼我舌根了?”
“我就问你去没去过?”
“去过很多次。”
云层被拨开,露出银色的边,祥和的氛围里夹着几丝酸意。
“没人帮我。”酒吧里,闻月趴在台子上给谭银打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我让谭末来接你。”
闻月喝了不少酒,根本听不懂谭银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说:“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亲弟亲妈都不肯帮我,没人帮我了。许雾……”她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哭红了,最后昏睡在吧台上。
谭银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喊道:“别睡啊!闻月!醒醒!”
最后,她只能用手机查找闻月的大致位置,然后赶紧发给谭末。
谭末这小子不知道在哪里快活,半天不回消息,废物一样,需要他的时候准没影。
谭银焦急死了,头发都快被薅秃了,手机那头重新响起了清晰的人声:“喂?”
不是闻月的声音,是一道很乖巧的女声,甚至会让人觉得不该出现在酒吧里。
“请问你是这位小姐的朋友吗?”
谭银道:“是是是,我是。”
“我是这里的兼职生,你朋友喝醉了,你来接她一下吧。”女生报了酒吧的位置。
“那个,能麻烦你翻一下她的通信录或者微信,给一个叫许雾的人打电话吗?我短时间赶不到这个地方,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咔嗒”,接连两声,许雾桌上立着的两枚硬币倒了。他的心一紧,接着看到来电提醒,愣了一秒赶紧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的女生已经报了定位:“你朋友喝醉了,需要你来接一下。”
刚熄灯的宿舍里“噼里啪啦”一阵响,程描从床上坐起来问:“喂!大半夜你干吗去啊?”
查文河半仰着身子,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嘟囔了句:“这架势,肯定接女朋友去了。”
许雾翻墙出去打了个车,出租车在无人的高架上飞驰,他催促道:“师傅,麻烦您快点。”
“再快就超速啦。”
许雾想起她上次在酒吧的遭遇,心里一紧,但又不好再催。
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酒吧的门开在侧面,出租车还没停稳,许雾就冲下去了。
他正准备拉开厚重的门,就听到了一声弱弱的“许雾”。
许雾立马回头,闻月坐在对面的墙角下,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围裙的女生,应该是刚才打电话的那个。
她已经吐过两轮了,手里捏着半瓶水,嘴角和眼睛都湿漉漉的。不知道被谁欺负了,正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一旁的女生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男生,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你就是许雾吧?人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许雾跟人道完谢才问闻月:“怎么了?”
他抚了抚她头顶奓毛的发丝,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
闻月本来没想哭的,一看到他就忍不住了,眼眶被温热的液体充盈,她扭开脸说:“背我。”
矿泉水的瓶盖和擦过的纸巾散落在水泥地上,许雾把所有东西丢进垃圾桶后,又走到她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背说:“上来吧。”
她趴在许雾的肩头,他的衣服领子正好硌在她腮帮子那里,闻月不舒服地“嗯”了声,接着抬手把他的衣领往外拽,整张脸贴在他光裸的肩头,后脑勺的头发蹭得他脖颈痒痒的。
“轰”的一下,一股难耐的躁意迸发出来,许雾感觉全身像着火一样难受。
他脚下的步子跟着身子一顿,闻月换了个方向,脸对着他的脖子,手也不老实,细嫩的指尖杵了两下他的喉结说:“吞口水干吗?渴了吗?我这儿还有半瓶水哦。”
她另外那只手晃了晃水瓶,许雾下意识看过去,那只不老实的手趁机覆在他的颈肉上说:“你怎么这么白,还这么好摸,我喜欢死了。”
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趁机使坏,许雾闷笑道:“这么喜欢,还舍得用掐的?”
她松手把头转回去,许雾以为把她惹生气了,肩膀微微一松,她突然冒出了一句:“你怎么还是那么穷啊!衣领都撑那么大了还不换。”
那明明就是被她扯的,这下许雾确定她真醉了,随意“嗯”了声,背着她在街上走。偶尔有路过的人,眼睛忍不住往两人身上瞟。
有个老太太遛狗回来,经过两人身旁时,闻月来了句:“你是不是也想睡我?我妈说了,那些说喜欢我,要跟我在一起的男人都是为了睡我,那些渣男说我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
许雾昧着良心说:“我不喜欢你。”
“我不好看吗?”
“好看。”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穷。”
“哦,那你要努力赚钱,有钱以后考虑一下我。”
老太太目光一凛,许雾不知道做何表情。
“我先送你回家。”
老太太手里牵着的金毛想往前蹿,被老太太一把拽回来,有种随时准备战斗的感觉。
许雾:“……”
闻月傻乎乎地笑了两声,手上瞎比画着:“奶奶,我开玩笑啦。这是我男朋友,他叫许雾,檀大的,可厉害了,读飞行器……”
她还没说完,老太太牵着狗快步走了。
男朋友,许雾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把她放下来圈在墙边,闻月那颗神志不清的脑袋控制不住地往下耷拉,许雾笑着替她抬起下巴。
她把水瓶丢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许雾的手腕,整个脑袋搭在他的掌心。
这是准备睡了?
许雾重重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闻月一个激灵,看起来像回神了,眼巴巴地看着他。
“到底醉了没?”
她不吭声,许雾拿她没办法,只问:“今天说的话,明天还记得吗?”
她点点头。
许雾从地上捡起那半瓶水,一饮而尽,压住心底破土而出的欲望,良久后他才启唇,又告白了一次:“我是个很无趣的人,最糟糕的样子你也见过了,以前一直没和你告白,是害怕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我。”
不过现在非常确定了,你喜欢我。
许雾凭空变出一条项链给她戴上,吊坠是一个哨子,外形看起来有点像数字6。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土,闻月忍不住摸了把项链,上面还有他的余温。悬了一晚上的心,在这一刻落地了。
闻月酒劲又上来了,折腾着要他背。
于是两人又如刚才那般,她摸着他的颈肉,时不时用指甲刮一下他的喉结,许雾感觉这是一场修行。
他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原本想把我对你的喜欢藏在心里,直到藏不住了再告诉你,后来发现一天也藏不住。随身带着你写给我的道歉信,就是想让你发现,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哪怕你不喜欢我,也想在你心里抢先占个位。”
夏日夜晚的风又闷又湿,闻月的心情却意外舒畅。其实她早醒了,这会儿正趴在他背上咧着嘴笑。
“许雾,放我下来。”
他依着她,关切地问:“不是醉了吗?能不能站稳?”
“能。”她跳下来,跑向远处,站在坡上望着他。
“许雾——”她喊道,“走到光里来,大大方方地说你喜欢我!”
街上灯火通明,大厦侧面的巨大电子屏上播放着化妆品广告。许雾背着闻月路过地铁站,这个点一号线末班车都开走了。
许雾怕她滑下来,把人往上托了托。
闻月忽然出声问:“我重吗?”
“不重。”
她“哦”了声,又说:“许雾,我困了。”
“那我打车送你回学校。”
闻月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都睡了。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简单洗漱完换上睡衣后,把一身酒味的脏衣服扔到了脏衣篓里。
窗帘没拉好,月光透过缝隙洒在木板床上,单薄的身影端起桌上的温开水,灌完后爬上床,踩上最后一阶时,腿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横杆,细微的声响惊醒了虞萝。
“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啊?”她迷迷糊糊地问了句。
“嗯。”
“早点休息。”
“好。”
沉重的身子躺在松软的空调被上,她异常清醒,点开手机滑了两下,和许雾的对话框里弹出来两条语音。
她插上耳机,低沉的嗓音划破沉闷的夜,在她心上挠痒痒。
“到宿舍了吗?
“好好休息。”
她打字回道:我睡了,晚安!
许雾压住嘴角的弧度,给她回了个:晚安。
翌日一早,七点半晨光正好,傅渔咋咋呼呼地吵醒了所有人。
闻月掀开帘子,皱着眉问:“早上没吃药?”
傅渔在底下已经开始化妆了,手里拿着气垫在脸上拍:“我说,你俩还不起床吗?今天有联谊会啊。”
虞萝“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问:“联谊不是晚上吗?”
“白天也有活动啊,航院的男生们租了一块场地,大家可以去玩游戏,还能室外烧烤。”
“我怎么不知道?”虞萝纳闷地问。
闻月的脑袋还有点昏昏沉沉的,耳朵自动屏蔽了两人的声音,钻回被子里给许雾发了个信息:我们学院和你们学院今天有联谊?
许雾那头回得快:我也刚知道。
闻月:你去吗?
许雾:你来吗?
两人同时发。
许雾:去。
闻月:来。
有些事真的不能期待,一有期待就会落空。
闻月刚收拾好,辅导员一个电话就给叫去了。她在办公室一直待到辅导员下班。
幸亏辅导员不加班,让她赶上了联谊的重头戏——晚宴。
平时路上遇见的那些个蓬头垢面的人,此刻都穿得光鲜亮丽的。
傅渔穿了条小短裙,手上端了杯饮料,撞了撞闻月的肩膀说:“八点钟方向,那个男的是不是上学期跟你表白的那个?”
“不记得了。”
“那四点钟方向那个呢?还给我们宿舍买了两个大果篮。”
“忘了。”
“啧。”
闻月今天穿了条墨绿色的长裙,完美地展现出姣好的身材。身后的虞萝看了看自己偏可爱风的裙子,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可爱在性感面前一文不值,气。
虞萝这个呆子,大庭广众之下对着闻月的臀部冒出了句:“为什么我没有翘臀?”
闻月:“……”
傅渔做了个撸袖子的动作:“我傅渔要开始猎杀了。”
“啊?”虞萝不明所以地说,“可是唐砚清没来啊。”
“打住,从今天起别再跟我提这个人。就当他没存在过!”
虞萝朝闻月眨了眨眼问:“什么意思啊?”
闻月一耸肩,道:“估计有新目标了吧。”
而且这个新目标,不出她所料,应该姓程。
闻月的视线跟着傅渔的视线挪过去,程描宿舍的人就站在不远处。
许雾也看到她了。
闻月默默地移开视线,问虞萝:“你今晚猎杀吗?”
“我?”她乖巧地摇摇头说,“我就想来饱饱眼福。”
可以,目的纯粹且直白。
“行,那你找个角落待着吧,别出什么事儿。”闻月嘱咐她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和傅渔今晚没空管你。”
“你们都?”虞萝猛然意识到自己落后了,问道,“那我怎么办?”
“你擦亮眼睛,要么今晚在这儿找一个,要么网上努力努力。”
“网上的不靠谱。”
“那就今晚把握好机会,这些男生里优秀的还挺多的,能考上檀大,起码说明脑子没问题。”
“喂!你们真就这样把我抛下了?说好了姐妹一生一起走呢?”
闻月一脸无辜地问:“我们说过吗?”
傅渔摇摇头说:“没有吧。”
虞萝真想扁她们,怒骂道:“重色轻友!”
傅渔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心地说:“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几人谈笑间,闻月朝许雾的方向看过去。
许雾身边换了人,眼熟的两个室友各自找伴儿去了。他旁边站着一个生面孔,看样子两人的关系应该不错。
大部分人来这儿的目的不是联谊,而是和虞萝一样看帅哥美女联谊。
友人注意到两人的目光,谈笑间漫不经心地提了句:“你和闻月什么关系?”
许雾答:“朋友。”
友人追问道:“什么朋友?”
他眼中带笑道:“男女朋友。”
他的女朋友今天真美!
美人也似被勾引了,踩着高跟鞋“嗒嗒”朝他走来。
友人识趣地走了。
“嗒嗒”声逐渐逼近,许雾转身就说:“闻月,承认吧,你其实也喜欢我很久了。”
今晚的她像月色下的井水,清凉又迷人。
她挑眉盯着他,这一眼看到许雾心里去了。
闻月喝了口杯中的饮料,鲜艳的唇湿漉漉的,指尖滑过唇,不轻不重地抹了把,须臾覆在他的喉结上说:“要跑吗,男朋友?”
众目睽睽之下,许雾喉结上下一滚,给了她回应。
“跑。”
说跑就真的跑,闻月一只手被许雾拉着,另一只手提着绸缎面料的裙子。
他们像从画报里逃出来的男女,路过的梧桐为他们欢愉。
学校论坛当晚炸了,铺天盖地全是航空航天学院和医学院联谊的事。其中大半都在议论闻月和许雾,给他们编了百八十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当事人完全没空理会这些。
许雾租的房子里,闻月靠坐在沙发上,他在中岛台给她泡牛奶。
温热醇香的牛奶入喉,闻月咂咂嘴,细细品味,喝光了最后一滴,想把杯子塞回他手里,转头才发现这人正紧紧地盯着她。
眼神里是跳跃不明的光,他想干吗,闻月一清二楚。
他家的沙发是真的舒服,闻月陷在里面不想出来。
女生的两只高跟鞋甩在地毯上,许雾的唇色比她还艳,刚经历了什么,可想而知。
她提起脚踩在他的脚背上,灵活小巧的脚趾刮弄着他的脚踝说:“我喝饱了,你要喝吗?”
话音刚落,她抖了抖长裙,一盒东西滚落到许雾脚边。
“噌”的一下,有什么东西在许雾脑中炸开。
“什么时候买的?”
“你猜。”
沾了奶渍的唇瓣贴上他的喉结,闻月用舌尖舔了下,许雾缴械投降。
在峪县一中重逢领校服的那天晚上,她就这样虚幻地出现了。
上次是梦里,这次是现实。
许雾分不清,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梦里。
同第一次梦见她一样,扯掉她所有的装束,每一寸肌肤都像月光下的金粉,细腻柔软。浪拍着船身,时而轻缓时而激烈。接近尾声时,闻月的手一直摸着他的喉结,一刻也不松开。
“你对我的喉结是有什么执念吗?”他拖长调子问。
她的指腹继续摩挲着,说:“许雾,如果我死了,我就带上你。”
而后状似发狠地在他的喉结处掐了把,其实没用多少力。
许雾用气音笑她:“担心我会丢下你?”
他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许雾和闻月注定要在一起。”
她没吭声,缩在他怀里,鼻子一酸。
她是无根的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她的前路是汪洋大海,没人告诉她该往哪里去。那就自私地捆住许雾吧。他来做灯塔,她不可能再溺水。
——没有光的地方不一定是绝境,那里可能藏了一个喜欢你的少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