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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下一站檀大西门,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下车的准备——”
公交车在马路上平稳地穿行,拉环偶尔晃两下。
西门很冷清,学生一般在檀大南门下车,从南门或者东二门回宿舍,只有他们俩一直坐到了僻静的西门。
闻月睡着了,黑羽般疏密有致的睫毛落了一小块阴影在眼睛下方。
公交车停在十字路口,横行车道上左拐的私家车的远光灯猝不及防地照向后排的少女,许雾手疾眼快地替她挡住了那束光。
她的脸很小,许雾一只手就盖住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掌心,他扬了扬唇角,真不知道她每天都吃些什么,这么瘦。
檀大西门很快就到了,司机踩下刹车,闻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每次一闭眼就做各种梦。
闻月没有在车上睡觉的习惯,她动了一下脑袋,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前排一个人也没有。她心一沉,下意识往后一看,许雾还在。
那人笑着问:“舒服吗?”
她睡着后,许雾把两边的窗子都关上了,头顶的空调风口也被他合上了。闻月脸颊发烫,被他一说连带着耳朵也红了。
司机师傅摁了两下喇叭,朝后头喊道:“帅哥美女,终点站到了啊,别光顾着谈恋爱忘了下车啊。”
许雾站起来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说:“到学校了。”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惹得闻月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她反手一下重重地拍在他手背上说:“你先走。”
许雾下车等她。
师傅见她没动静,又喊道:“同学,你不下车啊?”
“不下。”
前后车门关上,许雾镇定地看着闻月坐车走了,站在原地无奈地笑。
这趟公交绕一圈大概是一个小时,末班车会停到檀大对面的公交总站。闻月就算不下车,顶多是再花一个小时,跟着这位师傅再坐一圈。
车子开出去几百米,师傅八卦道:“刚才那个不是你男朋友啊?”
“不是。”
“那他还让我开慢点。”后视镜里,师傅摇摇头,小青年的爱情看不懂咯。
许雾是个很细心的人,就像海绵吸水,他的温柔入侵她的每一个毛孔。
闻月照着之前的角度微微侧头,忽然还想再睡一觉。
路上闻月一直在思考谭银的那个问题。
她对许雾某些跨越安全距离的行为并不排斥,但毕竟没收到告白,她也没去幻想过,和他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甚至在听到他和沈琦有某种关系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吃醋。
公交车驶过商场,闻月再次回到她上车的公交站台。这个点上车的人多了些,有个男生直奔最后一排。
男生刚打完球,上身一件运动背心,短袖挂在肩头。车子启动前他“咕噜咕噜”灌了半瓶可乐,顶着汗涔涔的头挤进了最后一排。
手扶前面椅背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闻月的头发,男生憨笑着说了声“抱歉”。
“没事。”
闻月起身走到车门那儿,就这样站了三十分钟。
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下车后,司机师傅见她又没下去,说:“姑娘,这么晚了赶紧回学校吧。”
闻月下车,一抬眼就看到了许雾。
他在这儿等了一个多小时,没半点不耐烦,反而笑着打趣她道:“不再坐一圈?”
“怕再坐一圈,你就走了。”
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晚了。
夏夜小虫发出细若蚊蚋的叫声,月光肆意挥洒,许雾就站在她眼前,说着令人心动的话:“不管你坐几圈,我都在这儿。”
在这儿等你。
许雾的脸在眼前放大,闻月忽然有股想亲他的冲动,门卫大爷关推拉门的声音敲醒了闻月。
她连喜不喜欢许雾都回答不上来,竟然就想亲人家。
闻月,你太轻浮了!
许雾把闻月送回宿舍,路上经过天鹅湖的时候把她拉到了另一侧。
闻月了然,说了句:“掉不下去。”
许雾垂眼,看她半低着头走路,说道:“万一脚滑了,我还得救你。”
闻月往外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一本正经地说:“不用,你帮我喊下救命就行。”
她慵懒地靠在树干上,拿了块面包,一小片一小片撕下来丢到湖里。
这片路灯多,光线足够亮,能清楚地看见天鹅抢食。
闻月是个很会把握尺度的女生,不贪恋,又会隐忍。
“你以前不是问我,人口普查那天,老向跟我说什么了吗。”
闻月撕了一大块面包丢下去,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发出轻轻的坠落声,她语气有些愤愤不平地说:“你不是不肯告诉我吗?”
许雾说:“他除了跟我说他生病的事情,还教了我怎么磨豆浆,豆子和水的比例多少合适,还教我做杯垫。他说你是个骑车狂,袋子底下放个杯垫不容易漏。老向走的那天晚上,我折了一百个,可惜一个也没用上。”
自制杯垫寄托着老向对闻月的关爱,闻月每次想起那段时光,就会眼眶湿润。
要是老向能回来,她被花知那群婆娘指着鼻尖骂都没关系。
“他还让我看着你,千万不能让你放弃自己,他说他相信小闻一定会成为很出色的大人。”
许雾拭去她眼角的一滴泪说:“小闻同学,第二年在檀大见到你时,我很开心。”
他像风无孔不入,却又柔和得不像话,闻月知道自己完了。
喜欢她的人有很多,她曾高傲地以为,没有人可以是她的对手,包括许雾。
结果她错了,许雾就是有本事一步一步地撬开她的防线,游过夜晚沉闷的海水,把她从灯塔里解救出来。
许雾的拥抱来得及时,她扎进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独有的气息。
“许雾,我想看莴苣姑娘。”
天鹅好似能听懂人话,三五只全游到岸边来当听众。
许雾掏出来给她。
一阵风,几张纸发出脆响,听起来一捏就会碎,也不知道许雾是怎么保存了这么多年的。
纸原来的底色是淡粉,不过现在已经黄得完全看不出来了。一共三张,每张右上角都用铅笔画了一个女孩,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莴苣姑娘”。
小女生画技拙劣,每个莴苣姑娘都丑得各不相同,这是闻月上小学三年级时的杰作。
闻月从幼儿园开始便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为峪县的老房子翻修,爷爷、奶奶、小叔还有她暂时搬回了潼镇。小家伙早上起不来,小叔让她到潼镇小学借读了一个学期。
开学报到那天,她噘着小嘴被奶奶哄到学校。奶奶怕她饿,还在书包里给她放了两个蛋糕卷,交完学杂费奶奶就走了,老师让她在空桌子那里坐下。
闻月打小就是人精,打量着陆陆续续来交钱的新同学,判断哪些好相处,哪些不好惹。
潼镇留守儿童很多,闻月一抬眼就看到了一位步履蹒跚、骨瘦嶙峋的老人,看得出来老人家的外套补过很多次。
别人交钱都是整百的,只有他交的是零钱,塑料袋里装了一沓散钞,有五块的、五十块的,所有同学看着老师数了三遍,确认无误后老人才走。
闻月忽然觉得这种交钱的方式很不好,会伤害学生的自尊心。她不知道这是谁的爷爷,但她很同情这位同学。
那年夏天很热,乡镇小学都没有装空调,闻月的马尾辫贴在后脖颈上。她从新发的美术材料袋里抽出一张卡纸折成一把小扇,刚扇了两下,身后覆下一片阴影。
“让一下。”男生没好气地说。
早上就有好心的同学提醒过她,惹谁都不能惹许雾。他脾气差,成绩也差,除了数学老师,没老师愿意管他。
她走到过道里,待许雾走进去后又默默地坐回去。
等所有同学到齐后,老师开始发书。
他们是倒数第二排,发数学书的时候,前排女生传到闻月手里的四本书有一本是翘角的,那本压在最下面。闻月没看到,顺手拿了上面两本,剩下两本往后传。
她推了一本过去,翻开自己那本准备写名字,突然被人挤了一下,手一抖画了长长一条线。后排挤上来的女生,把许雾那本拿走了,把那本翘角的扔给他。
许雾没什么反应,似乎习以为常了。闻月皱起小脸想,这人怎么这样。
但毕竟书先到的她手里,她想了想,用橡皮把自己那本书上的长线擦干净,然后递给他,而后从书包里掏出《新华字典》,压在翘起来的书角上。
许雾这才正视这位插班生,女生下巴搭在字典上,纸折的小扇子的风力比预想中的大。她用右手扇的,许雾得以吹到了风。
“喂。”
闻月被热蒙了,愣了两下才应道:“你叫我啊?”
许雾把数学书换回来。
闻月擦了擦汗说:“皱的可以给我,我不介意。”
男生只顾着写名字,并不理会她,闻月瘪了瘪嘴不吭声了。
报到只需要待半天,闻月一个同学的脸都没记住,就被奶奶接回家了。
闻月是插班生,小朋友们都有自己的玩伴了,她很难融入进去。她倒是也不在意,总能找到自己的事情做。
她上课不专心,经常在本子上乱涂乱画,老师们颇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她下学期就回城里的学校去了。
每次老师让同桌间讨论,其他组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只有她那一组一言不发。
她和许雾之间有条三八线,不过不是闻月画的,是彼此心里默认的,谁也不会超过那条线。
三八线突破,是在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
许雾被数学老师叫到讲台上,一向和蔼可亲的数学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说:“你考五十分对得起谁?你爷爷辛辛苦苦种菜供你读书,你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啊!”
原来那位爷爷是她同桌的家长。
潼镇小学没有食堂,每天中午都是学生自己带饭。奶奶会给闻月准备不容易闷坏的菜,再加一瓶牛奶。
闻月发现她的同桌连吃了三天的小米辣配饭。她吃不了辣,更无法想象许雾一口一个地吃辣椒。
两个月下来,她混得最熟的就是右手边的女生,叫小湾。
午餐时间,许雾打开饭盒,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真空包装的小米辣撕开倒进饭盒里。
他又吃这些。
“闻月,去洗手吗?”小湾喊她。
“好,等我一下。”她把自己的饭盒拿出来,掏出牛奶越过三八线放到许雾的手边,然后跟着小湾跑出去了。
牛奶盒的尖角刮到男生的手背,泛起一道白色的印记。
他夹起一个小米辣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一点滋味都没有。
闻月洗完手回来,牛奶端正地立在饭盒上。
她擦干手把饭盒打开,再次悄无声息地把牛奶放到他手边。
这下许雾直接撂下筷子,语气很不好地问她:“你干吗?”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闻月一抖,咽了咽口水开始编:“我喝不下了,不喝完我奶奶会骂我。”
接着她从书包里掏出水杯,里面的水一口没喝:“我奶奶要我把水也喝完。”
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许雾没动静,像座雕塑。闻月打开饭盒才发现,奶奶今天给她准备了烤肠,而且有两根。她想也没想,就夹了一根到许雾的饭盒里。
色泽诱人的烤肠,落在一堆小米辣中间很显眼。
半晌,闻月才意识到不对劲,周围的同学在看他们,身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用得着你可怜我吗?”男生极其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闻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数学老师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像当众扒人衣服一样。
她好心办了坏事,想道歉,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和班里很多同学一句话都没说过,她不知道同学们会怎么看她,更不知道他们私下里会怎么议论许雾。
她只好硬着头皮顺着刚才的话说下去:“我奶奶说如果吃不完可以分给同学,不能浪费粮食。我之前下课吃了面包,吃不下这么多东西了。”
“你怎么这么烦人?”
闻月愣了下。
许雾把“讨厌”两个字写在了脸上,说着一并把牛奶和饭盒里的烤肠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小湾看到闻月眼眶红了,赶紧安慰她说:“别难过了,他对所有同学的态度都很差的,所以我们都不跟他玩,你以后别跟他说话就好了。”
放学前,闻月趁许雾不在往他书包里塞了张字条。许雾回家才看到。
日记本大小的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中午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如果伤害到你了,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的同桌闻月
纸的右上角画了一个丑八怪,下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莴苣姑娘。
闻月在作业本以外的所有本子上都画了这个,类似于闻月的专属印记。
许雾把闻月的道歉信扔进了抽屉里。
之后几天,两人没再说过话,许雾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闻月以为他没看到道歉信还在生气。
周五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大家都在操场上活动。闻月假装肚子疼回到教室休息。她今天带了两份饭,她把其中一份塞到许雾的书包里,然后把他那份简陋的饭菜藏到自己的抽屉里,打算等放学再放回去。
许雾跑了两圈,身上汗涔涔的。他回到教室,闻月在看漫画书。
他拉开书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新饭盒,饭盒下还压了张纸。许雾看向旁边的人,闻月若无其事地喝了口牛奶。
许雾拿上饭盒走出去,闻月立马跟上,他直奔走廊拐角的大垃圾桶。
他正准备松手,瞥见了栏杆边上的身影,收回了悬在垃圾桶上方的手。
她的菜又没毒。
闻月莫名有点委屈,她鼻子一酸,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强忍着泪水说:“对不起啊。”
她从许雾手里抢回饭盒,跑了。
一整个中午闻月都不在,许雾主动问小湾:“你看到她人了吗?”
小湾摇摇头。
许雾找到闻月的时候,她正坐在后花园里。那里面杂草丛生,一般不让学生进去,闻月是新来的所以不知道。
她坐在石头上吃午饭,给许雾带的饭菜,现在正被墙外跳进来的流浪猫享用。
闻月比前几个月更加沉默了,她继续画着她的莴苣姑娘,许雾却不吃小米辣了。
学期末的最后一天,发完奖状后大家都很激动。
闻月把所有东西收拾好,抽屉里的小纸屑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说:“小湾,我下学期不来啦。”
“啊?”
“啪嗒”,许雾桌子上的笔掉在了地上。
听到这句话的同学,全部拥到了闻月面前。
“啊,你才待了一个学期,就要走了啊。”
“那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回到县里吗?是转回到原来的学校吗?”
“嗯,以后你们可以来找我玩。”闻月有模有样地给每个同学写了自己的学校地址和班级信息,告诉他们可以拿着这个卡片去找她。
虽然平时不太熟悉,等到真正离别的时候,伤感的气氛一点不少。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散得也快,到点以后大家都急着回家,闻月留下来把自己坐了一学期的课桌椅擦了一遍,洗完抹布回来,发现教室里只剩下许雾一个人。
他不说话,闻月也不敢跟他说话,背好书包就走了,没有道别。
奶奶的自行车早就停在门口了,她跑上前:“奶奶!”
“都收拾好了?”
“嗯嗯。”
“那我们走吧。”
闻月坐在后座上心情很好,她四处张望,最后看一眼这条上学的必经之路。
身后传来什么声音,闻月下意识回头,看到许雾正迈着大步在马路上狂奔。
他在追她的车。
闻月拍了拍奶奶的背,奶奶问:“怎么了?”
“奶奶,停一下!”
自行车在路边停下,许雾站在五米远的地方,汗水顺着两鬓往下流,眼前全是他呼出来的团团白雾。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说:“你本子忘拿走了。”
远看那封面应该是她经常画画的本子,竟然没收进书包。
反正也要走了,回头可以买新的,她喊了句:“你帮我扔了吧!”
“等等,”男生急急忙忙从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白糖棒冰,说,“给你的。”
闻月不解,但还是收下了。
她抓着奶奶的外套说:“奶奶,没事了,我们走吧。”
他那个来自城里的小同桌,短暂地出现了一个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