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章十六 刃无（13） ...
-
《人间集邮手册》
章十六刃无（13）
疑似反叛军的人在暗地里重新开始活动、军方的队伍从首都星潜伏到雅恩星突发袭击、牵涉范围极广的“烟花”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半夜，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和太宰治不约而同出现在实验室的是一只无时不刻不在算计的鼠。
“虽然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是您离开后的五年间它一直维持着原样。”费奥多尔避开张牙舞爪仿佛要燎上衣摆的火，缓步走出角落停在仪器设备间。他抬起的脸仍然藏在黑暗中，唯有一双葡萄红瞳色的眼睛在倒映出太宰治的身影时闪过伪装成欣赏的某种光。
“恕我直言，”太宰治联系上无人区让“他们”检测所得到的数据和资料是否存在错误和陷阱，缓慢燃烧的外衣呈现出撕裂式的状态，他轻慢地将热能枪枪口向下指，特意缠上绷带的右手已经因为温度过高开始应激性颤抖，“这种地方实在值得一颗压缩的高斯爆破液态手雷。”他扫视火海中央的白炽状态和出现蛛裂纹路的化学仪器，目光流转到站在不远不近处一连笑意的费奥多尔脸上。
“真遗憾它让您感到不喜。”费奥多尔有些控制不住地解开自我催眠。他的视力和感知能力很好，所以能够在穷凶极恶没有底线的域外星盗团伙中活下来并且顺利长大。因此他庆幸，他能看见在火光中被染上怒火和厌恶情绪的鸢色逐渐深化成分道扬镳后罕见的沉郁，他能听见奔跑跳跃后强行压在喉间的竭力呼吸声，还有在警戒与平和态度间含糊不清的姿态、杀意与默契间似真似假的亲近。
他的指甲陷入掌心，有种虚无的香味在鼻尖纠缠着不散。
费奥多尔想起上次这种味道的出现是在一个不够炎热的盛夏，所以他很是自然地把被丢弃到垃圾桶中的称呼翻出来拍打清洗：“治君……”
“闭上你的嘴，恶心死了。”太宰治总是能够从细枝末节中察觉某个盯着他、不断记录的“费奥多尔”的想法。他确实已经把这个实验室扔进废物处理区了，也没有和对面之人先前所预料的那样排斥充满蛛网、电弧、白炽灯、粘腻链接的过往，但这不意味着他需要漠然地无视这种恶意的挑衅。他不必为了实力不足而谨慎小心处处忍让，也不必为了畏惧被随时撕扯化脓了的伤口的痛苦而避开尖锋：“你喜欢这鬼地方的话，那就值得和它一起被电磁风暴炸毁。”
拜类似惯性、习惯一类的精神上或身体上的原因，太宰治擅长用彻底的旁观者态度对待自己的躯体。肩背部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后腰处崩裂的撕裂伤，由于生理反应颤抖的右手严重受损的部分不到百分之十，避开陷阱和炮火战场而频繁使用的羽翼受损程度则要大得多。
坏掉和修复间的拉锯是种介于麻痒和疼痛的奇怪感受，太宰治很不适应这种感觉，或者说，哪怕让他连续十年时不时体验这种感觉他也依旧不会适应的。临时改装的热能枪完全不适合在密闭环境中攻击，随机的炸膛概率能够在一瞬间将目标和使用者本身烧成灰烬，这种适合战争最绝望时期敢死队先锋的设计如果公布给当今的测评师看，他们只会在明面上统一怒骂设计的不合理和残酷性。
太宰治和费奥多尔相互试探着刺探情报，恶毒的诅咒和真假难分的嘲讽藏在友善的交流中你来我往。即使是在地下隔着厚重的静音墙和防护墙板，此处基地过于热闹的炮火声也能隐隐约约挤进门缝和建筑材料的空隙传入太宰治的耳中。他算计着时间，计算着进展路线的概率，花里胡哨真假参半棉里藏针的话像是完全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指挥那样跳出口。
“……主观上的命运悖论数不胜数，假设未来真的是树状分裂且枝叶间无限无规律的交缠，殊途同归的结局也是主观概念上成立的。”太宰治感到无趣，他把走向荒诞的两个坏人间的交流评为他此刻主观判断的最讨厌事件：“……哪怕是绝对理论上的斩断一切联系，只要我有这么一瞬间想到了那个所谓的可能性存在世界，一部分或者全部或者纯粹瞬息间猜想，那么它和我就已经具备泛意义的联系了……所以逃不过的最终也是逃不过的。”
胡言乱语的同时他也不愿意细想其中怪异的逻辑性和危险的概率学推算结果，更不想纠结创造这套理论的灵感来源和实际情况下自身对它的认同度。
直到某一个时刻，两个开始满嘴谎话不愿意再泄露一点信息的人终止了往哲学上走的话题趋势。费奥多尔像诱拐小孩子的人贩子那样将一把糖果撒出去，全部落在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实验室火焰中，正在太宰治面前。一枚糖果敲在热能枪的枪口，化灰的糖纸和粘腻变焦的糖浆滚水般消失在窜起的火苗与难闻气味里。
“你知道没有理智胡乱嫉妒的老鼠应该死在下水道里吗？”太宰治无色的精神触须缠绕在伤口表面，比起被高温蒸发或者结痂的路线淌下的血液更像是在被费奥多尔观察到前被吸收汲取了。他用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回应今天早上答非所问的费奥多尔，理论上已经被重度烫伤的右手稳稳地抬起热能枪，枪口虚对着火海那边的人的眉心，又转移到胸口的位置。
费奥多尔笑着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害怕情绪的低级机器人。
装模做样。太宰治简直想要翻白眼了。费奥多尔笑，他也笑，往常被掩藏的尖牙被艳红色的舌尖轻描淡写地缓缓舔过，最相搭的蛊惑眼神却是沁着寒意流露出狂妄与傲慢。空洞的风从滑开的门外扑入，卷席着火吞噬天顶。长管灯的灯泡不堪重负粉碎成被踩在脚底的沙珠地毯，失去控制的火势在不知不觉间已将实验室化为疯狂欢庆的篝火，蛛网和资料被烧成风中堆聚的骨灰堆。
十三岁的眼睛和十八岁的眼睛里看见的是相似到可以说是一样的景象，蒙太奇或者黑色幽默剧目中常出现的那种极端相似。火焰暴食的漩涡在停止运转的机器红光中随意混合着不同的红色调，画笔高高落下，含义各异的红颜料搅和出肮脏的效果。破碎的纸张虚影和没有逻辑的红相融又割裂，咬尾蛇的色彩反而褪色如黑白的默片般不稳定。
他站在狂风卷入的门口，身旁就是如同不可见底的深渊般的井洞，望不见来源的天上吝啬地洒下些许灰白色的光。在这里，没有未来的雅恩星上的没有未来的无主之地上，自愿和非自愿和最初自愿却反悔的死在这里的小白鼠像主观上的命运悖论那样数不胜数。
——如果不把小心思藏得谁也不知道，就不能确保自己死的完美无瑕。
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像是拿出银质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那样漫不经心。
“轰！”被允许发疯的凶兽咆哮着挣扎出牢笼，改装热能枪才能做到的最大程度同时摧毁内置断链设置，绚烂而残忍的连环电磁狂潮沿着井洞袭击被骨灰掩埋的试验区建筑。
虽然他从来不抽烟。
-
“白虎！二队找到了目标！”蜷缩着被一场电磁爆炸冲出地面建筑的青年在满月的空中变换姿势，随着指令的下达，黄色的瞳孔缩成芒尖，重新回到地下试验区建筑中的已经是一头周身围绕着蓝色能量场的白虎：“吼——！”
白虎开始奔跑的影像和对应的身体数据监控在屏幕上同时存在，巨大的屏幕下，几乎所有人都是忙碌的。负责随时调整屏蔽网的队员在接到电磁爆炸警告后就慌忙地努力保持对屏蔽磁场的控制，分身乏术的临时队长无暇关心自己冒出无数红血丝干涩无比的眼睛，整个指挥区中他们这支小队的状况已经是最好的了，其他人无不疲惫至极又不得不在这本该休息的半夜拼命。
“二队已经确定两个目标所在的实验室都没有被第三场电磁爆炸波及。”临时队长差点被急着调整屏蔽网状态的队员绊倒，这个设备简陋临时搭建的指挥区只有不到二十个人，最低级别标配的辅助战略AI都没有，却得负责起这场规模不小的行动的全部指挥、后场支援部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涩泽龙彦和这个指挥区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他端坐在普通的木椅上，双手交叠置于小腹的姿态却优雅地像是正参加贵族的庆典演讲会。屏幕的白光在他的上半身覆上白纱，轻扬着头的视线却像是在俯视这场突然而低级的谋略战。
临时队长紧张情况中满肚子的计划和建议被堵死，他磕巴了一下，连忙高高抬头看屏幕顶部的时间：“凌晨0：58，距离预计行动结束时间还有两分钟。”行动前的预计确实是合理的，但是按照目前三场电磁爆炸影响最低化的估计，行动截止点会有两个小时起步的延后。
涩泽龙彦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星环，即使没有听见特殊提示音，他还是确认了一遍消息箱——没有新消息，时间也确实到了快凌晨一点的时候。他抬眼对着屏幕，白虎即将到达二队发出的支援点时终于站起身，整理风衣，重系领带，在精神紧绷的人群中逆流走向大门。
临时队长一怔：“等等……”任务还没有完成。话还没说完，指挥区中激动的欢呼声就响了起来，白麒麟在喧闹中转头瞥了他一眼，犹如在炎地突然落下的雪与乍起的寒风，吵闹的杂音淡去，突然剧烈跳动的心脏带动着想要逃离的恐惧感逼出临时队长一身冷汗。
——任务记录1：■■任务参与人员名单--军警鬣犬调派二百七十人（包括一名少校与特殊能力者“白虎”）、帝国军第三军团调派三十人、雅恩防卫军特殊任务部门两只小队共十九人。
——任务记录2：凌晨1：00，地点雅恩星未完全开发区C区东南方向违规建筑#0190，任务■■完成。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章十六 刃无（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