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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   为了看护随时可能会自杀的我,容东彻夜不眠地待在我身边守了好几天。
      见我暂时没有过激的举动,他才多少松了一口气。
      那日有下人来找他报告事情的进展,容东才难得离开了我一小会儿,看他的脸色,似乎是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比我的安危还要紧。
      “今日阳光这么好,不如随我下界走走罢。”
      仿佛是为了给我赔罪,处理完事情的容东在回来后,便试探性地问我要不要和他出去走走。
      “不去。”
      看我毫不犹豫的拒绝,对面的容东立刻皱起了原本舒展的眉。
      他神情受伤地沉默了一阵子,才哑声开口。
      “……至少听听看我带你出去做什么吧,好吗。”
      我索性放下茶杯,就那样淡淡地抬眼看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回复的打算。
      兴许是被我冷冰冰的态度刺激到了,最终容东还是面色悲伤地转身离开了这里。
      但翌日,他还是来找我,这次的脸上甚至隐隐带着喜色——“想不想去见你父亲?”
      我愣住。
      起初我只当他是在和我开玩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前几日容东出门处理的事情正和父亲有关。他特意下地府找阎王要来了薄野玄康的名单,找到了族长父亲在人间的转世。
      本来以我现在的仙位,是无权查看凡人的前世今生,但容东表示我并不会擅自改变父亲的命格,阎王这才答应让他带我去看看。
      说完这一切后,容东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我绝不会跟他走。
      容东用别人的消息来骗我不是一次两次……之前他用阿盐能复生的事情把我骗到珞珈山的事我还没忘记。
      即便知道此去也许会是个陷阱,可我的心里仍然十分渴望能再见父亲一面。
      我多希望他这次不是骗我。
      见我只是紧紧攥着手并没有答话,容东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眉眼都软化下来:“……山中一天,人间一年。再不走的话,他或许会在人间出什么事也说不定。”
      “……带我走。”
      我并没有回握住他的手,而是干脆地站到他面前。
      仰起头定定地注视着他的双眼,我冷声说:“如果被我发现你利用父亲来骗我,江容东,我以后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
      容东的眸中掠过一抹急速的痛苦,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摇了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
      他连着说了两遍不会的,是真的生怕我做出什么事来。

      一路上,看他拉着我踏过山山水水,时不时还会转过头来温柔地提醒我小心脚下。
      终于,从早上下山到人间午时,我和容东已经来到了人间三明国的洛州城。
      曾几何时这里一片荒芜,除了枯枝败叶就是断垣颓壁,那种凄凉的场景我至今还没有忘却。
      可现在却已然变了模样。
      百姓安居乐业,城中秩序井然,市井喧哗繁荣,房屋欢声笑语,处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宛如春日雨后的竹笋,正朝气蓬勃地迎接着新一轮的红日。
      我有些震惊地看着周围的景象,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既惊喜又难以置信。
      同样倍感讶异的,还有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普通民众。
      此次下山我和容东都没有换衣服,所以看起来多少和普通人有些不同。
      虽说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但常年受佛法熏陶的修行人,和红尘俗世中的普通人,到底有所不同。
      见我用好奇的目光不断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容东也不催促我,就放慢脚步,陪着我在市集上静静地踱着步子。
      刀山火海、尸身血海我见过,越是黑暗的地狱我越无所畏惧;可现在的和平安乐、幸福安康的人间,反倒让我不知所措。
      就在这一片目不暇接的新奇景致之中,我的视线不禁定格在远处一位中年男子身上。
      他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大概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我停下脚步。
      容东也跟着在我身边停下。
      隔着拿糖葫芦串不断叫卖的小贩,在人海茫茫中,我看见父亲正慈爱地牵着小儿子的手,将买好的糖葫芦递到他的手中。
      那串鲜艳的山楂上面裹了一层透明的糖浆,宛如谁的泪水,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发亮。
      转世的父亲拉着母亲的手,三个人均是一身布衣,看起来并不富裕,可脸上分明洋溢着灿烂的笑意。
      我这辈子,也不曾做过这等好梦。
      仿佛没有看见我似的,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地从我面前经过。
      泪水情不自禁地爬了满脸,身旁的容东神色动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似乎在安慰我说‘不要哭’。
      就在要和我擦肩而过之时,小儿子忽然似有所感地看向我。
      他站在我面前,盯着我好奇地看着,忍不住歪起头,疑惑地道:“大哥哥,我明明不认识你,可是我却觉得你很熟悉。”
      那位夫人见状,顿时停下脚步,将小儿子从我面前一把抱走,对我说了句抱歉后,便准备匆匆离开。
      我愣愣地看着这位和母亲长相别无二致的女人,一时间思绪翻涌,恍惚间已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幸而容东及时阻住他们,语气柔和地道:“这位夫人,我们初来乍到,想问问路怎么走。”
      母亲的眼睛在我和容东的身上扫视了一番,见我们毫无敌意,这才多少放下了戒心,但眼中却流露出一抹悲哀之色。
      我和容东步入佛门之后,衣着在神仙中算是最朴素的了,可即便如此,身上的穿戴却仍是普通百姓可望而不可即的。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开口之际,与街上偶遇的故友道完别的父亲恰巧赶到了这里,听闻我们是问路的,便大大方方地向容东指了路。
      在这个过程中,母亲和我始终一言不发。
      她始终护着小儿子,可小儿子却一直在打量我,大大的黑色眼睛眨个不停。
      注意到他看的是我身上佩戴的宝花,我便将那朵笛泸花从腰带上拿了下来,递到他手里。
      “啊……公子,不可……这、这太贵重了。”
      一眼便知那宝花价值不菲,母亲连忙摆着手拒绝,小儿子却开心地接过,笑逐颜开地对我说了句谢谢大哥哥。
      “山栀,快,把这玉石还给哥哥。”
      “不嘛不嘛,是哥哥给我的,我很喜欢,我就要嘛。”
      “你这孩子……”
      母亲满脸通红地不知如何是好,最终还是拗不过儿子,对我说了句谢谢。我目光温柔地注视眼前的女人,眼眶一阵酸涩。
      虽然前世的母亲什么都不会,但她却始终将丈夫和儿子的饮食起居照顾的非常好,她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家,可自己却始终衣着简朴,甚至都不舍得给自己添置一套昂贵的首饰。没想到转世之后却依然如此。
      “没事的,他喜欢就送给他好了。倒是夫人你,虽然未曾穿金戴银,可却始终一如既往的美丽,岁月没有在您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我眷恋地望着她。
      从未得到如此夸奖的母亲不禁立刻羞红了脸:“是、是吗?这位公子真是的……我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您这话我可真不敢当……”
      一边垂下头,一边不受控制地抚着早已嫣红的脸颊,从前世起,母亲就是这么一位可爱而不自知的傻女人。
      我摘下用来束发的玉簪,任由身后的头发披散在背后,将簪子轻轻地插进了母亲的发间。
      顿时,父亲、母亲和容东都愣住了。
      那根玉簪是容东送给我的,玉石材料昂贵无比,还有仙气加成,可保佑戴它的人万毒不侵。在我身上实在是暴殄天物,所以我要把它送给我一生中最珍爱的女人。
      “这、这是?”
      “夫人,我算出你与我有一世缘分,这根玉簪只送给有缘人,希望您不要拒绝。”
      母亲讶异地摸着发髻上的玉簪,止不住地欣喜,虽然很想拒绝,但因为从来没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她也下不了推辞的决心,最终还是咬唇答应了。
      我蹲下身来,抚着那张与山栀何其相似的小脸,对他轻声说:“山栀,今生父子之情不知是多少世修来的福分,兄长希望你懂得珍惜,替我尽未尽之孝。”
      山栀用力地点头,他说:“不用大哥哥提醒我也知道,山栀祈愿家人和睦安乐,兄弟恭敬有礼。将来要实现爹爹愿望,保护母亲,壮大家业。”
      “那兄长就放心了。”
      母亲温婉地对我表达谢意,我则看向了一旁的父亲。
      这么多年未见,他仍然如我记忆里那般康健。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中拿出花笛,正想让他再吹给我听,却突然被容东一把拉到身后。
      容东笑着向他们告别,然后拽着久久无法回神的我,强硬地拖到了小巷深处。
      直到看着他们的背影重新隐没进了人群,容东才对我开口:“身为神仙,你绝不能在已经喝过忘川之水的普通人面前提起前世之事,这是神佛禁忌。若我不拉住你,你非要把他们一家都害死。”
      ……容东说得没错。
      相见归相见,今生的我已经和他们再无瓜葛可言。
      容东站在原地结印施法,很快地就抹去了他们与我相见的记忆,唯有那朵宝花和玉簪,还依然插在母亲的发间摇曳。
      我却仍然未能回神。
      “孩儿不孝,未能兑现和母亲黄泉路的相伴之约。”
      自始至终都以温柔目光注视着我的容东,见我落泪,立刻心疼地替我擦掉泪水。
      “在你之前,我从没觉得人世间的感情是这样珍贵,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珍惜。”
      被容东再次拥进怀里的时候,我头一次没有了反抗的欲望。
      越过他厚实宽阔的肩膀,默然地眺望着远处飘渺的山峦,我轻声开口。
      “容东,我此生心愿已了,再无遗憾了。”
      闭起眼睛,我用下巴轻轻抵上容东的右肩,任由他将我抱得更紧。
      彼此分开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中闪着光辉。
      他擦去我眼角坠落的泪水,怜爱的目光在我身上许久都未曾离开。
      “自我遇上你来,这还是你第一次展露笑颜。”
      捧起我的脸,他以相当温柔的姿态吻上了我的唇畔。
      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简直轻柔得不像话。
      曾经他发誓要好好对我的怜惜之情,都化为这一吻,完全地传达给了我。
      他搂着我腰的力道,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挣脱,可是正因如此,我才完全动弹不得。
      如果是掠夺般的、粗暴的吻,我大概就不会如此动摇。
      这个吻结束之后,他认真地看着我,紧紧握住我的手,对我说:“山/奈,我爱你。”
      “你呢?你爱我吗?”
      容东的眼中跳跃着浅浅的辉光。
      他期待又小心地望着我,屏息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静静地看着他,感觉眼前朦胧一片。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只感觉到听完这句话后,胸口的那处空洞未能愈合,反而因此裂开得更大了。
      从那处永远也不会治愈的地方,再次流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泪水。
      那是早已枯萎的爱,和永无止境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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