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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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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说得,就好像一直在等我似的。
我不想与他废话,便直奔主题,问他当年孰湖族被灭一事他是否参与其中。
想是早已看开,徐李枫亦没有多加隐瞒,将百年前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说,当年他还是太极仙官之时,观察到星象异动,于是算出人间和天庭会有一场大的浩劫。那时距离上一次天魔步蛮被封印已过去了十万年之久,恰逢新一代天魔出世。
但此事本该由西方接手,不由天庭管辖,徐李枫将此事报给帝君后,帝君只说密切关注天魔转世的动向,但并未下杀令。
徐李枫于是下凡考察,却在这个过程中结识了一心想要修成正果的孰湖族族长,也就是我的父亲。父亲毕生所愿就是能跻身天庭,荣获仙位,他虽然修为深厚,但并未有任何谋逆之心。见父亲为人尚算宽厚,徐李枫决定将这事先秉明帝君,想着若是能以和平的方式来化解这场纷乱,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可是问题偏偏就在此刻出现了。
同在崦嵫山居住的山鬼因某个不明原因突然暴动,将孰湖族杀了个一干二净,等得知此事并匆匆赶往现场的时候,徐李枫发现,整座崦嵫山上只剩下了无数孰湖的尸体,这其中就包括族长父亲。
还未来得及将父亲救下,上代的鬼大将便从暗中现身,他表示自己早已觊觎孰湖族族长的性命多时,如果此刻徐李枫能够和他合作,不要将此事报给天庭,那么他愿意将族长父亲的丹珠炼化,献给徐李枫。
得到妖类万年的修为,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看着满身是血又昏迷不醒的族长父亲,徐李枫攥住手中长剑的手终是缓缓垂了下来。
他答应了山鬼的要求,与上代鬼大将合作,一个霸占丹珠,增长修为,而另一个则霸占崦嵫山,占山为王,继续在人间胡作非为。
而我那个身为族长的父亲,就这样沦为了别人手中争夺的筹码。
得知真相的我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一样,麻木地连泪水都流不下来。
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父亲才好。
明明不惜抛弃家人族群也要得道成仙,可到头来却偏偏失去了一切,不仅连族群保不住,自己也落得凄惨的下场。
“……可惜,后来我因看护孰湖族不力,被帝君贬为下仙官,你父亲的丹珠也自此下落不明。”
双手握着监牢的门,徐李枫叹了口气。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他现在一举一动都令我无比恶心。
记得第一次在天庭看见他时,就觉得他正气凛然,刚正不阿。即便冒着被削去仙籍的危险,也要将我拉下水不可,那时我并不恨他,反而由衷地对他感到敬佩。
就连战神少昊也感谢他的指点,不惜站出来为他求情。
可谁知道,顶着这样一副大义凛然的脸,他做出来的事却让人脊背发冷。
只要于我有利,无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能答应。——这是他对我说的原话。亏父亲还一直将他视作族中的上宾对待,原来一直以来,他都抱着利用完之后就想办法甩掉的态度来和父亲结交。
“区区孰湖而已,哪值得我一个上仙官与之称兄道弟。你父亲真是被成仙得道这种事冲昏了头脑,愚蠢的像猪一样,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
即便现在面对我,徐李枫依然毫无惧色,他不留情面地抖落着父亲过去所做的种种蠢事,言谈之中尽是对父亲的讽刺。
不切实际又痴心妄想,以为自己能登上天庭,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埋在坛子里炼化成那个不伦不类的鬼样子。
说着说着,徐李枫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甚至眼角还泛起了泪花。
突然,他停下笑意,瘦削的脑袋几乎要从牢门中挤出来,布满血丝的双眼分明显得诡异又恶心。
“我本想杀了你。因为我知道,孰湖就剩下你一个了,那颗万年丹珠一定在你身上,只有杀了你,炼化你,吃了你,我才能重新恢复上仙官的阶位,甚至将帝君取而代之,哈哈哈。”
“你实力不济,野心倒是不小。”
原来夺取父亲的丹珠只是他宏图大计中的第一步。
自从得知天魔转世在孰湖族后,他实际上早就在谋夺帝君之位,企图找到我之后再将天魔的修为占为己有。
上次天庭盛宴之时他本想借机除掉我,但无奈我身边有容东护着,他没办法下手。
“……”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天魔波旬的转世。
按照道理我现在应该失去理智,然后妄图取帝君或者如来而代之,召集天下妖魔鬼怪一起攻入东方的凌霄宝殿和西方的金刚轮山,将所有仙官僧徒杀个片甲不留才对。
这才是我降生下来的使命。
可奇怪的是,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我只想找到帝君,把百年前灭族一事彻底问清楚。我绝不相信那群山鬼没有收到指令就大开杀戒,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暗中操作,徐李枫不知道,不代表帝君不知道。
仿佛看穿了我的犹豫,徐李枫的嘴角划出诡异的笑容,拼命地将头挤出牢门,近乎是以饥渴的眼神紧紧盯着我,宛如发疯的前兆。
这个人对力量的渴求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我心里想着。
比起我来,他分明才更像那个天魔。
“你这个也不想杀,那个也不想杀,都不想杀,你还做什么天魔?所谓魔罗转世,难道就是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你真是给你的祖宗丢尽脸面。”
祖宗……?莫非他指的是十万年前的那只凶兽戚步蛮吗?
据说当年他跟佛母大孔雀明王奚衍真在西方金刚轮山上的摩尼宝园里鏖战了数百年之久,那场极其惨烈的腥风血雨,让当时还是少年的容东记忆犹新,深深铭记至今。
这也就解释了容东接下来对我的所作所为。
因为他担心自己迟早会步上奚衍真的后尘,所以时时刻刻都在处心积虑地想要置我于死地。
玩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容东会不惜一切代价。
徐李枫已经扭曲的面庞上露出令人胆寒的笑容:“不过这样也对,你只是一个武器,是不该有自我意识的东西。是人间乱世造就了你,你存在的意义就是制造痛苦。”
徐李枫睁大眼睛盯着我,枯瘦的手指紧紧揪着我的衣袖。
“你远比你想象得要强大,你完全可以把这天下都踩在脚下。”
“你说什么我也不会放你出来的,徐李枫,背叛我父亲的后果,就是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我举起已长出尖锐利爪的右臂,见状,他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无知,笑你跟你父亲一样愚蠢。姜山/奈,你可知道你此刻最该对付的人不是我,而是站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源殊与容东。”
源殊,是帝君的本名,身为上古天帝,掌管天庭六界以来,已再没有人敢这样直呼帝君的名字了。此刻从徐李枫的嘴里贸然讲出,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因为他已经彻底疯了,整个人都处在癫狂的状态。
我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疯了,可是我还没有。为了获得力量不惜一切,甚至连灵魂都能出卖,你真是恶心得让我大开眼界。”
“谁恶心?哈哈,和你比起来到底谁更恶心?”双手抓着牢门栏杆的徐李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长了一张不男不女的漂亮脸蛋,却整天跟在容东的身后,你父亲要是知道身为儿子的你被天庭仙官们玩耍取乐,你认为是我更恶心还是你更恶心?”
我挥掌劈过,凝结成冰的利刃扎进他的身体,徐李枫扶着牢门喷出一大口血,身上的白色囚衣在刹那间都被染红。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句句却刺得我体无完肤。
眼前的他和奚非浪曾经羞辱过我的话几近重合,攻击是下意识的,可心里的痛却是反射性的。
颤抖着张开嘴巴想反驳什么,可良久,出口的却是软弱无力的三个字。
“……我不是。”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男人太好看并不是什么好事。
太漂亮了就容易遭人非议,凡事过犹不及。
可以说,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来没有一天因为这个长相而骄傲过,反倒不止一次地感到自卑和难过。
长成这样并非我所愿,可相貌这种东西不是我能改变的。
尽管受了如此重的外伤,连嘴角的血都不屑擦掉的徐李枫,反而对我说出了更加直白的讽刺。
他笑着,嘴边血液鲜红得刺眼。
“你掩耳盗铃的样子真是和你父亲如出一辙。姜山/奈,我并不关心你到底和他们做过什么,我只关心一件事,既然你多次与容东同榻而眠,都没趁着他精气最旺之时吸他元阳之气吗?”
我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后退了数步。
“不……”
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我支支吾吾的态度毫不在意,徐李枫继续笑着说:“身为魔罗转世,你可知道,你生得这一副皮囊到底是为了什么?还不就是方便勾引,吸人精气。比起源殊,像容东这样修炼纯阳至刚无上法门的尊圣,一旦元阳被泄,他死得可比你痛苦啊。”
一股深刻的悲哀在胸口弥漫开来。
此时此刻,我已经无力去分辨他口中到底夹杂了多少对我的讽刺,我只是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话。
“可是……他从来都没碰过我。”
“呵呵,是吗?可我看着不像啊。也许他早就对你做了那种事,只是你全当成做梦,以为是一场空罢了。”
“什么?”我震惊地睁大双眼。
“错不了,那日天庭盛宴,他看你时目光绵长,分明就是对你有情。他毕生功力都在那朵莲花里,只要你愿意,趁机打碎那朵八瓣仙莲,他就会金身尽毁,元阳破碎,而且永世不得超生。”
我默然地消化着这个事实。
“难道杀了他,我就能活下来吗?”
见我表现出动摇的意愿,徐李枫于是说得更起劲儿了。
“你不仅能活下来,还能获得他数十万年的修为,从此以后,天上地下,唯你独尊……”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表情突然呆住。
徐李枫愣愣地低下头,只见我的手臂洞穿了他的腹腔,深深地从他身后掏了出来。
“你……”
他喉头涌出血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就要从眼眶里掉落。
我静静地看他:“唯我独尊,那又能如何呢。”
他裂开含满血的嘴笑了,似乎是在嘲笑我:“呵,俗世中的痴男怨侣……离合悲欢……不过一纸笑谈……你……真是可悲……”
待他音量渐弱,眼神失焦,我抽回血淋淋的手臂,任由他的身体跌倒在地。
四散的血滴溅上我的脸,混合着泪水一起从下巴滴落。
我轻轻念着那句话,感觉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掉了。
“有我一人,再无他求。证法悟禅,或可皆休。”
禁锢在心中的那道枷锁,终于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