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世长安》雪散微秋

282、终极无间 宫宴那日，

　　谢氏族人在江南府欺宅霸女之事也有这位苏尚书在后执笔，此中细节并非密辛，要查也还是查得到的。再加上谢氏易主后，郑和宜与之割席也是人尽皆知的。
　　如此只需安排一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倒也不难。
　　可颜氏入门那日，绕城的队伍从早到晚，再加上那十里红妆和平妻的名头，的确将苏家的脸打得狠了些。
　　不过，衍圣公府的名头在上，颜氏百年，也不算真的委屈了他苏家。

　　王砅正在琢磨如何让郑苏两家和好，莫名记起当初计划收服郑和宜时，李璟提醒防备郑和宜为谢从安倒戈的那些话来。
　　早年间便有传言郑谢不两立，或许两家真的有什么旧日恩怨。且虽然谢从安救了郑和宜，但那些故事里全都是女子追着公子讨好，也没见得郑和宜对这谢家女有什么反应。再加上他现在身负重任，暗中掌管原本的谢氏三阁，谢家的人任谁提起他不是恨的牙痒。就连谢从安自己的罪状都是出自他手，怎么也不能还对这个男人死缠不放了吧……

　　真是没有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这个谢氏女身上。
　　宫宴那日，她身边没有谢氏一族的随身影卫，落入湖中，差点淹死，还是老三的人现身去救。
　　所以郑和宜报告说三阁无恙，这话应当是真。
　　谢从安真的失忆了。
　　她不知谢氏三阁，所以未曾找人保护自己……
　　老三用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王砅没意识的叹了口长气。

　　若谢从安真的忘了三阁，那信索要往何处去找？
　　可若她没忘，这个送去郑和宜身边的美人计又是为了什么呢？

　　思来想去，脑壳中利痛更加凶猛。王砅眼睛眯起，攥紧双拳，恨不能登时解出这谜底。

　　谢家三房蠢笨，五房贪婪，他暗中操纵多年才最终得手。
　　难不成老三的确有夺嫡之意，在谢氏一族中也有自己的安排？

　　这念头被王砅一掌按下。他越想越烦，不知该从何入手。
　　只要牵扯到这个谢从安就让人忐忑难宁。
　　真是早该除了她！

　　宋启已将找出的折子呈上，一面小心瞧着太子神色，一面轻手轻脚的在书案上展开。

　　毕岫执那锋利刚毅的字迹顿时又引起王砅一阵烦躁。
　　他眯着眼瞥向下头站着的疯老头，心里全是恼怒。

　　狗皮膏药一般的角色，沽名钓誉的东西！与当年的谢家人一样，如何能受到那群无知百姓的爱戴？果然都是些下等的货色，才能是一般的斤两！
　　压住怒气点了朱砂，潦草批示几句，“快去！”

　　两字之上，盛怒叠满。
　　宋启那机灵性子如何听不出，乖巧的送了下去，顺道拉走了毕老头。
　　结果那老头还是不好相与，扯着嗓子留下一句：“老臣替两峡百姓多谢殿下恩典。”跟着还附赠一串豪气的大笑。

　　王砅将笔甩了出去，地上铺的上好的羊绒织毯，留下了几条朱砂红印。
　　镶玉的笔筒过重，落地无声，只是孤零零地滚了几滚就停下来。

　　郑和宜瞥去一眼，估摸着人已走远，上前一步道：“殿下诏臣来，是为了……苏大人？”

　　王砅深深吐纳一回。“坐下说。”

　　三字才刚出口，懂事的下人已经将隔断内外的木门推出合上。
　　即便手脚轻稳，还是能听出那高大厚重的木门发出了沉重的咕隆声响。

　　早些时候，郑和宜在此也不过是个只能在外间等候的卒子。
　　那时一样，不分昼夜，只能听着偶尔隔空传来的稀松动静，凭空琢磨主子心情。
　　所有的谋士们都一样的心思，无非是猜侧主子今日想听什么，只有他独独望着那两片木门，将其上雕刻的金红鲤鱼描绘数遍。

　　思绪飘荡间，偶尔会落回在幽兰苑中的那间小屋里，幻想着也许珠帘门开，那个女子就会穿过门帘从中而来。
　　她总是先往屏风前头探看，若发觉自己坐在床边，便会说句逗笑的话来遮掩脸红，然后拖出兀子来坐在自己脚边。

　　这些胡思乱想会在右相阔步行出时戛然而止。

　　从内庭出来的他总是冷着张脸，好像要证明自己与东宫的师生身份并未失了看重。
　　只是每从身前经过，一开始的目不斜视渐渐变为冷眼打量，再到后来，不知何时变为了眯眼端详，最近的那次是声冷哼……

　　郑和宜无言发笑，抬头向高座上看去。
　　桌案前的太子王砅此刻正支额垂首，露出了身后椅背上的游龙引鱼。

　　红色的鲤鱼与金龙相映，又是一处祥瑞的欢景。

　　长安百姓皆知，本朝之所以爱鱼，只因卧龙观里的锦鲤池是最得上意的一处佳景。
　　传言每月从宫中批去用来养鱼的费用，比着百姓日常的养家费还要多出三十倍有余。

　　可那鱼是鱼，龙是龙，既被称为太子殿下的红人，又怎会不懂自己主子的本性。
　　这位自来最恨对身份拿捏不清的蠢货，又怎会真心就着今上的喜好，在东宫的可见之处都摆上金红鲤鱼。恐怕那尾逐鱼的金龙才是他的想法，时刻想要将那漂亮的红鱼吞入腹中。

　　待头痛轻缓，王砅再睁眼时发觉郑和宜还在地上跪着，神情一凌，放下了支在额前的手，“孤倒是忘了恭贺你的新婚。”

　　“臣还要多谢殿下厚爱。不过，”郑和宜话音一转，“殿下为何要颜氏也一同入局？”

　　对上那双墨瞳，王砅眯着眼探身过去：“你当真没认出她是谁？”语气轻蔑，目光如炬，自是对他的小心思不满。

　　郑和宜依旧淡定，“一个没了身份的女子而已，臣倒是未曾将她放在心上，不过困惑于宫宴那日是不是有错意些许，想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将她许配给我。”

　　提起此事，王砅倒真的笑了出来，“颜质那老狐狸看人下菜，心思在那场上转了多少回。一开始是生怕自家与皇家结亲……”王砅发出一声嗤笑，“说来他也是真的看不上祯煦。不过，后来倒是瞧懂了九弟的心思……”
　　他怎么可能让九弟与老三的人在一起。
　　说着故意挑眉问郑和宜：“怎么，你没看出老九的手段都是往哪里用的？”

　　郑和宜喉间滚动，心底一股苦味上涌，避而言他，“殿下若不想淑妃与颜家有所牵扯。十公主，当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她一个小丫头又能如何？才刚设了个局就被哄去关在了枫崚西殿，就连那个崔小姐都被连带，跟着一起消失了。难道你这位宫宴才艺的品鉴人竟未察觉？倒是浪费了人家崔小姐对你的一片丹心。”

　　郑和宜依旧神色淡淡，道：“是臣怠慢了。只听闻皇后娘娘提前做了安排。”顿一顿，“毕竟‘星罗泊中无锦鲤’，臣便想着可以偷个懒……这些后事非竟然一个也没能预见，倒是胡乱听了些闲话。娶亲前虽说有特意去了颜府，可还是没能探出什么，人已经迎了回来，至今不知该如何安置，还请殿下明示。”

　　王砅忽然一笑，眸中有着浓浓的邪佞，“‘星罗泊中无锦鲤。’你这话里说的是谁？”
　　郑和宜当即拜倒，却并无惶恐，“是臣听七皇子提起，不该在殿下面前学舌的。”
　　王砅眯眼：“你想要提醒我母后和七弟的心思，不如直说。”
　　郑和宜当即叩头：“臣罪该万死。”

　　“罢了。”
　　王砅挥手，“你那日既能查出此间真相，便当数头功。颜家女婿的身份对你亦算帮扶，理当受之。”况且还能让那老头吃个蹩。
　　不过他也没想到，那位老太妃竟能放着四族的旧约不顾，搬出身份亲自给谢从安挣一个平妻的名头。难不成柳如意那小子是真的将颜家当了亲戚？
　　衍圣公这老头果然年纪大了，不懂得何时该敛自家锋芒。
　　这些人真是一个个闲的有些过了……

　　郑和宜早已会意再拜，“巧合而已。若不是九皇子提前将公主困住。臣也无法窥见其中关窍。”

　　皇子关公主禁闭这种事自然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
　　王炔那日的确只是叫人去盯着妹妹，但王浔早早就派人在那古琴上动了手脚，当着众人叫他这个跟谢从安拍过胸脯，下过保证的兄长下不来台，他便想了个法子，假传母亲的训斥将王浔哄去关了起来。
　　崔慕青的那番遭遇却也与他无关，是这位贵女为了展示友谊伟大，自证贤良淑德，主动跟去的。两人一起在西殿里也能有个照应，所以王炔并未阻止。
　　这安排导致后来，皇后的人威胁王浔身边的丫头时，公主贴身的狗腿子们全不在。
　　在场能拿主意的一个没有，懂得狐假虎威的也都偷懒去了，只剩两个胆小的哭哭啼啼。
　　珍珠和翡翠这两个一直不受待见，自来被排挤在外，又在这不该有的时候动了恻隐，舍身而上。

　　其实她们并没有供出同党，是那两个被替死的胆小，又被太妃和太子的人轮流审讯过堂，最终露出的马脚。
　　心虚之下又有严刑，两人遭遇恫吓后老实的将从小到大的事情都坦白一回，这才意外的帮郑和宜证明了背后关键。

　　至今安然住在坤仪宫中的皇后娘娘大概想不到，这样无关痛痒的一件谋划，竟然能破坏了东宫与她母子多年来的亲情。

　　七皇子也定然是被皇后宠昏了头，眼睁睁看着母亲犯下糊涂，非要在宫宴这种事上与淑妃和颜家争个高低。
　　往年的宫宴都是君王用来维系亲信、默认让他们提携新人的时机场所。
　　今年太子监国，此事尤为重要。可就因为今上病重，太子又已经从右相处过手，有意避嫌才撇开了此事未理。哪知会被自己母亲一手搅黄，甚至连亲弟弟整日进出宫中陪伴在侧，对此都未曾有过半句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