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贺蘭

23、君子心

　　花臂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林印三人围在中间。

　　“你、你们想干吗？”他神情有点慌张，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你们三个生面孔哪来的？知不知道我是谁？赶紧给我让开！”

　　花臂男人故意扯着嗓门朝三人中间看似最弱的林印嚷嚷，他本能想离高大的许博和壮硕的董亚杰远一点。

　　林印问：“你认识付小觉？”

　　“小觉？怎么地，他欠你们钱？”花臂男人一愣，谨慎地反问，很快撇清关系，“我跟他不熟，你们别想找上我，我不可能帮他们家背债。”

　　小胖子伸手扯了花臂男人一把：“别装了，上回在径市消防支队后街咱们打过照面，你明明认识小觉。”

　　花臂男人恍然大悟：“哦！你们是小觉的同事。”他松了口气，紧绷的表情松懈下来，“嗐，你们找他做啥？他家没人，去了也白去。”

　　林印他们已经去过付小觉家，当然知道家门紧锁，家里没人。

　　许博直截了当问：“付小觉人在不在平山县？”

　　花臂男人瞧许博面色冷淡一副惹不起的模样，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畏惧。

　　他老实回答：“付小觉前天突然回来，这会儿住在他大伯家。这些天不正好秋收，小觉帮着他大伯家干些活，也算替他老爸积德。”

　　林印听到花臂男人这么说，心中满是疑惑，但没主动打听付小觉的家事。他问：“你认识小觉大伯家？能带我们去吗？”

　　花臂男人瞄了眼许博和董亚杰，飞快点点头。

　　“认得认得，他大伯家就在我家隔壁。”

　　***

　　花臂男人直接带林印他们去了山上，说是小觉这会儿准保在山上帮大伯家干农活。

　　一路上三人爬着山路，花臂男人主动和林印攀谈，也说了些付小觉家的情况。

　　林印、许博和小胖子这才知道，之前另一个宿舍号称和付小觉同一所高中出来的人说的话只是他所见的片面的小觉。

　　花臂男人毫不掩饰说付小觉的爸爸是个赌棍，几乎欠了家里所有亲戚和周围邻居的钱，还一跑了之压根不知人去了哪里。他爸妈也借给过付小觉爸爸一些钱，好在数字并不多。

　　小觉的妈妈在他十来岁的时候觉得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跑到沿海城市打工也是一去不回，家里只剩下当时上初中的小觉和妹妹相依为命。

　　付小觉学习成绩一般，但妹妹很聪慧。

　　小觉为了保妹妹升学，自己在高中辍学打工，这才认识县里一些三教九流的人。他有一阵子过的的确很浑，但后来听说他去了径市加入消防队，整个人也脱胎换骨似的重新阳光起来，过了两年还把妹妹接去径市读高中。

　　付小觉的爸爸欠了家里亲戚一堆钱，这些年小觉都是一点点在还。上回林印他们瞧见花臂男人和另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一起去找小觉，其实那男人是小觉的表哥，小觉他爸欠了表哥家一大堆钱。前阵子小觉他爸居然趁人不在家，翻墙溜进表哥家里偷走几样金银器和一些现金，他表哥为了这事才跑到径市去找付小觉要说法。

　　三人听完小觉的过去，全都陷入沉默。

　　每个人生来注定不同，有的人一生顺风顺水，但有的人生来便不得不背负一种名叫血缘亲情的重担枷锁。

　　付小觉也想活得肆意轻松，可家庭现实不允许，就算逃离平山县，他依旧逃不过赌棍老爸的拖累，且看不到尽头。

　　把林印三人带到地方，花臂男人便下山去了。

　　付小觉大伯家承包种植的是一片苹果园。

　　林印抬头放眼望去，漫山全是挂果的苹果树。因为海拔高，苹果长得小且有点丑，果皮颜色深红，长相跟野苹果似的。

　　“唉，我是走不动了。”小胖子在一棵果树下一屁股坐下，顺带摘了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吃起来，“哟，这苹果看起来丑丑的，吃起来还挺甜脆。林印、许博，你们也摘个吃吃。”

　　“吃什么吃，赶紧找小觉。你还想不想赶末班车回径市？”林印白了小胖子一眼，又对许博说，“这片果园有点大，我从左边开始找，你从右边。”

　　“嗯。”

　　说完两人分头开始寻找付小觉的踪影。

　　***

　　付小觉穿了身干活的旧衣服，头戴着草帽，脖颈上系了块毛巾，站在半山腰的苹果园手脚麻利地收果子。

　　前天晚上他坐大巴回到平山县，第一时间先把身上凑到的几千块拿去表哥家给大伯。大伯人宽厚，并没连带责任地苛责他，大伯母少了几样陪嫁的金银器，心里怄得慌对着小觉冷言冷语说了一顿，但心地还是良善，瞧大半夜小觉还没吃上饭，嘴里骂着转身去了灶台前煮了面条端给小觉。

　　小觉家荒废了好几年，一时半会住不了人。大伯母往堂哥屋里搬了床被褥，小觉这几天全都跟堂哥挤在一张床铺上睡觉。

　　付小觉边机械地摘着苹果，边在心里盘算：他爸还欠着大伯家四千块，二伯家还有两千五没还上，其他邻居家归总大约还有三千左右欠款。小妹这学期学费缴了，但每个月的住宿费还有下学期的学杂费，这些加起来并不是笔小数目。

　　他是置气跟裘队闹翻擅自离开消防队，恐怕这会儿消防队也回不去了。丢了工作再找需要时间，更何况他在径市没个落脚地方，他回去住哪里？

　　小觉满心惆怅，心事重重。

　　正当此时，付小觉突然听见前方有道清脆声音喊他。

　　“嘿！小觉！”

　　这声音听起来耳熟，付小觉心中疑惑，抬眸朝声源寻索。

　　“付小觉，你看哪儿呢，我在这儿！”林印站在一片苹果树下，高举手臂挥动朝付小觉打招呼，扭头又冲另一头大喊，“许博！我找到小觉了！”

　　“林印、许博……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付小觉把手里摘的果子丢进身边的筐子里，下意识扯低草帽朝果园另一头走。

　　付小觉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与他们见面，特别是……许博。

　　付小觉低着头往旁侧没走几步，忽然被人挡住去路。他抬头看，顿时愣住。

　　“许、许博？”

　　许博走了不少山里，爬山费劲，他额头上出了层薄汗，但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许博说：“大家都在等你，跟我们回去。”

　　付小觉望着许博的眼，神情犹豫，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我回不去了，擅自离队是要被开除的。许博，谢谢你来找我，之前欠你的情，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我不需要报答。你跟我们回去，宿舍打扑克三缺一。”

　　付小觉没料到许博冷着脸居然会说这些，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许博。

　　林印从后面追上来：“小觉，你跑什么，可算找到你了。石妈妈可说了，必须要把你带回去。”

　　“可是……裘队……”

　　“这会儿知道怕裘队了，跟他吵架的时候火气挺旺，我还真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林印笑了笑，伸手去拉付小觉的胳膊，“我们三个请假出来的，你赶紧收拾收拾，我们下午得赶末班车停运前回去径市。”

　　“三个？”付小觉看了眼周围。

　　林印哈哈笑起来：“董亚杰那胖子在山脚下啃你家苹果呢。”

　　“我去，这死胖子又白吃白喝。”付小觉呸了声，心里依旧惴惴不安，“林印，裘队他真没怪我？我还能回去消防队继续工作？”

　　“裘队到今天都没把你的事上报，你说他有没有怪你？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裘队，他老人家口硬心软。”

　　“噗。”许博听见‘老人家’三个字没忍住笑出声。

　　付小觉瞧见许博的模样，他也跟着哈哈笑起来，心底聚拢的阴霾散开了一小片。

　　付小觉低叹了口气：“你们不来找我，我都想好要改行送快递去了。”

　　许博拍了拍付小觉的肩膀：“那哪行？你直播间那些粉丝们还等着你这个最帅消防员。”

　　付小觉抬眸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老家？”

　　许博瞅了瞅林印：“他混进你的□□粉丝群。”

　　“加入我粉丝群？林印你这货真是……”付小觉伸手开玩笑的锤了拳林印的胸膛，神情感慨：“谢谢，谢谢你们来找我。”

　　付小觉答应帮大伯把这片山头的果子收完，现在要跟林印他们一起回径山，不得不加快收果速度。
　　林印和许博全都加入帮忙队伍，付小觉想起小胖子还在山脚下啃苹果，摘了手套递给林印和许博一人一个。

　　“你们戴上手套别被树杈划伤。我去山下把董亚杰叫上来一起干活，可不能让他白吃苹果不干活。”

　　说完，付小觉腿脚利落地下山去。

　　林印戴上付小觉留下的手套，转眸望向许博。

　　“他不主动提难处，我们就别问。”

　　“嗯，我也这么想的。”

　　林印望着许博笑了笑。

　　有时，莫名其妙的心有灵犀，让人心里熨帖安稳。

　　从始至终，林印和许博谁也没提付小觉的家事。每个人心中都有想要守护的秘密，随意扯开别人的遮羞布，并非君子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