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狗皇帝跪求复合》柳无期

28、第 28 章

　　一切好似旧事重现，偌大的秦府被抄家，哭嚎声响彻整座临安城。

　　明政殿的丝丝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了流云宫。然而她还是去晚了一步，流云宫外，禁军把守着入口，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

　　隔着厚重的宫门，丝丝仿佛能看见里面的凄惨景象。

　　当年荣家被问罪，长乐宫外就是这幅景象。荣皇后拿着长剑抵着脖子，才换得从长乐宫中出来的机会。

　　她牵着舜华的手，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都没能换来永平帝一点儿垂怜。

　　闭上眼睛，丝丝就好似看见了荣皇后拔剑自刎而亡的场景。

　　如今，这幅场景又即将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上演。

　　丝丝狠狠闭了闭眼睛，而后不顾禁军阻拦，朝着流云宫宫门踏进。

　　禁军奉命看守流云宫，长剑横在丝丝脖颈，寸步不让。

　　眼前的利刃无比锋利，吹毛可断。丝丝却不管不顾，继续上前一步。利刃划破肌肤，殷红的鲜血顺着形状姣好的脖颈曲线缓缓留下。

　　跟着丝丝一同前来的冷玉顿时心惊不已，大喝一声：“放肆，陛下面前的丝丝姑娘岂是你们可以阻拦的？”

　　奉命看守的禁军首领杨柯亦是从东宫出来的，自然知晓舜华对丝丝的看重。只是他奉舜华之命看守流云宫，不得有半点闪失，因此此事也是满心为难。

　　丝丝终究不忍心为难于他，便道：“杨大人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与皇后娘娘说几句话便好。一切后果，我会自行承担。”

　　杨柯迟疑片刻，点头让人放行。

　　丝丝朝他行了一礼，对冷玉道：“你先回去，我去去就回。”说罢，头也不回踏进了流云宫。

　　如她所想那般，整座流云宫都人心惶惶。即便不曾亲眼见过，但身处皇宫，对当年的荣皇后之事也多有耳闻。人人都担心，当年的血流成河会再次重演。

　　与所有宫人的满面忧心焦急不同，兰绮坐在荷池边，正在绣花。

　　纯白的帕子，上面一朵含羞待放的兰花已现雏形。

　　兰绮全副心神都在绣花上，根本没有注意到丝丝的到来。还是一旁急得跺脚的贴身宫女瞧见，急忙对她道：“娘娘，丝丝姑娘来了。”

　　可兰绮依旧不为所动，直到将手中一根丝线用完，这才抬眼笑了一下，“丝丝姑娘怎么来了？”

　　这一抬眼，便瞧见丝丝仍在流血的脖颈。殷红的鲜血浸透了洁白的衣领，红得刺眼。

　　兰绮好似这才微微慌了神，拿了帕子便上前按住丝丝的伤口，又回头冲着宫女道：“快去拿些止血的药来。”

　　伤口似乎已经麻木，丝丝感觉不到任何疼。她一把按住了兰绮的手，面色凝重：“陛下问罪秦家，皇后娘娘还有闲情逸致再次绣花？”

　　兰绮的眉眼涌上讶异，似乎想不明白，丝丝为何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丝丝却不再迟疑，语速飞快：“陛下虽然有意问罪秦家，可娘娘只要能拿出证据，证明秦将军的清白，就能拯救整个秦家。”

　　兰绮眼底的讶异淡去，浮上一丝苍白至极的笑意：“雷霆娱乐，俱是君恩。我父亲违抗陛下的旨意，不愿攻打北魏，即便证明了那封书信是伪造的，陛下有心问罪之下，秦家都难逃一劫。”

　　她抬起眉眼望着丝丝：“当年的荣家，不就是如此吗？”

　　倘若皇帝有心庇佑，别说是一封与北魏将领的密信，即便是证据确凿，亦能被免罪。但皇帝有心问罪，那么一句话也能成为罪证。

　　丝丝从她的眼底看出了深彻入骨的绝望，就像当年在明政殿外的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之后的荣皇后。

　　从流云宫回来，张太医已在内殿等候。瞧见丝丝衣领沾满血的模样，顿时被唬了一跳，慌忙打开药箱，斥责道：“丝丝姑娘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他还记得当初丝丝受伤之后，舜华那副癫狂模样。

　　还好拨开她衣领，才发现血已经止住。老太医念念叨叨上好了药，这才吹胡子瞪眼道：“你可别再受伤了，我老人家经不起你这番折腾。”

　　丝丝自知有愧，抬起唇角笑了一下，“老太医多虑了，往后不会这样了。”

　　见她认错态度良好，张太医这才止了念叨，只是开出的药方里，加了好几味苦涩的药。

　　丝丝亦懂一些药理，瞧见之后也只是笑了一下，而后让小宫娥去领药。

　　内殿的所有人都退下后，坐在桌案之后的舜华这才轻轻出声：“值得吗？”

　　丝丝捡了张椅子坐进去，将脸深深埋进手心。“为什么？”

　　低沉的声音沉闷传来，舜华将手中的折子合上，重新翻开一本，这才漫不经心道：“我要巩固自己的皇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想巩固皇位，就要培养自己的亲信。

　　丝丝简直不能相信：“可秦家碍着您什么事了？”

　　舜华依旧没抬眼睛，缓缓道：“你可知，如今的镇南军，在民间被叫作‘秦家军’？”

　　“就因为如此？”

　　舜华止了朱笔，抬眉望着她，“这难道还不够吗？”

　　丝丝深吸了一口气，将满心怒火强行压下，“陛下为了一己私欲，便将秦家满门下狱，可有想过皇后娘娘的感受？即便陛下不在乎皇后娘娘的感受，可曾想过，陛下能够顺利登基，镇南将军亦是功不可没？”

　　谁知她此言一出，舜华顿时扔了手中朱笔，怒道：“朕能登上皇位，难道靠得就是他们秦家？”

　　丝丝顿时语塞。她望着舜华满面怒气的模样，顿时明白了。问罪秦家，一来是因为秦家的确有功高震主之嫌，二来则是因为，秦家仗着有拥主为帝之功，任意妄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才缓缓道出一句：“陛下难道忘了当年荣家之案？”

　　舜华甩手出了内殿：“秦家不是当年的荣家，朕也不是当年的父皇！”

　　与舜华的不欢而散，好似注定了秦家的惨淡收场。秦徽恒蛮横霸道，丝丝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但兰绮聪颖通透，丝丝与她一见如故，只想设法救她一命。

　　只是自从她受伤之后，手中权利便皆被舜华收回，她如今孤身一人，举目四望，竟找不到一人可以帮忙。

　　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沈季文。

　　可是面对丝丝的请求，沈季文难得露出了为难之色：“丝丝姑娘莫不是在为难在下？陛下有心整治秦家，任何人求情，陛下都不会听的。”

　　丝丝又如何不知晓，“我只求沈先生救皇后一命。”

　　沈季文依旧为难：“秦家如今只是被下狱，陛下会如何定罪还是未知数，此时谈‘救’，是否言之过早？”

　　丝丝摇了摇头：“当年荣家之案在前，我不得不防。”

　　沈季文望着她的眼眸别有深意：“丝丝姑娘这是不信陛下？”

　　面对他的问话，丝丝迟疑了一瞬，而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沈季文叹息一声：“此事我并无把握……陛下虽然有心定罪秦家，但是却只将流云宫围禁起来，如何问罪皇后，还不好说。”

　　“只要沈先生能出手相助，丝丝便很是感激了。至于结果，只能听天由命。”倘若舜华有心放过兰绮，那便是最好。可一旦兰绮有性命之危……丝丝已经不想再看见，这样旷古绝伦的奇女子，死在阴谋争斗之下。

　　只可惜让两人都没能想到的是，秦家还未被定罪，如今的光禄大夫樊世诚却因劝谏皇帝，而被下旨处死。

　　丝丝前往天牢去见樊世诚，却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只是几日不见，樊世诚原先梳理整齐的头发已花白一片。他身着囚衣，靠依着墙，坐在地上。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瞧见丝丝，微微错愕之后，便是苦笑一声：“没想到，如今还敢来看我的，竟是丝丝姑娘。”

　　丝丝仍用了旧称，称他一声：“樊先生。”

　　樊世诚的眼眸之中微有泪光：“我从前以为，丝丝姑娘为了陛下，即便是罪恶滔天，也无所不敢为。如今看来，却是我识人不清。”他的目光顺着衣袖，缓缓下落。“我之死罪，丝丝姑娘不必多虑。即便没有劝谏之事，我也是罪有应得。”

　　他的话，让丝丝心中一紧：“樊先生何出此言？”

　　樊先生移开视线，望着头顶上放微微透出几分光亮的小窗。“丝丝姑娘可知道，如今的南山，早已成为埋骨之地。”

　　丝丝心头狠狠一震，忍不住惊呼出声：“什么？”

　　樊先生转过头来，往日清明的目光一片浑浊。“是了，陛下曾有令，此事不要让丝丝姑娘知晓……”他的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紧紧抓在围栏上的手指泛出森森白色，心底的不安犹如出笼猛兽一口将她吞没。丝丝抿了抿唇，将那份不安强行按下，声音晦涩暗哑：“南山究竟如何了？”

　　“南山……”樊先生紧紧闭上了眼睛。那一日，鼻端浓郁的血腥气味让他几欲作呕，弥漫了整座南山的哀嚎声好似就在耳边回响，那声声不甘的质问，无数次曾在午夜间回荡在梦中。

　　他虽是幕僚，坐于帷幕之后，却不是没有见过血。他曾谈笑间让数百人丧命，也曾亲手沾满鲜血。为了大业，他机关算尽，可谓作恶多端。

　　可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不曾有过片刻的后悔。

　　直到亲耳听见南山漫山遍野的哀嚎，看见那从耳鼻口中流淌而出的黑血，长久以来的信念在一瞬间崩塌成灰。

　　见他久久不再言语，丝丝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要走。可是才踏出一步，便听见身后樊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丝丝姑娘不必为我担忧。”

　　丝丝停住脚步，却并未转身。

　　身后樊先生似乎叹息一声，“说到底，丝丝姑娘的手之所以废了，皆因我之故。”

　　当年淮州刺史张闻远被灭门，小女儿却逃过一劫，还落到了韦家的手里。韦家从她口中得知带头的暗杀之人是一位女子，便设计捉住了丝丝，想要逼迫她指认舜华。

　　然而丝丝的手中，并不止张闻远这一家的人命。她为舜华铲除异己，早已满手鲜血。

　　换句话，她手中亦有无数舜华的罪证。

　　樊先生在得知张家小女儿没死，还落到了韦家手中之后，便设法借万良娣之口，让韦皇后得知了丝丝会武功一事。

　　果不其然，韦皇后设计抓住了丝丝。

　　樊先生深知丝丝对舜华的忠心，知道她绝对不会背叛舜华，故而争取机会，撇清舜华，并将此事栽赃到韦家身上。

　　只是他没有料到的是，舜华却在丝丝落到韦皇后手中之后，反悔自责。他悔恨让丝丝落于这泥泞不堪的一切之中，悔恨没能在丝丝刚刚陷进蛛网之时将她拉出来，更悔恨自己的无能，不能挽救丝丝于水火之中。

　　樊先生只能一边稳住他，一边加快所有的计划。所幸，最后关头，舜华终究平安无事，丝丝也顺利被救出流云宫。

　　可惜，她那双能握利刃之手，却毁了。从那之后，东宫之中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彻底尘封。

　　而樊先生在东宫的地位，也逐渐开始边缘化。

　　“我知陛下对丝丝姑娘你的看重，我会有此后果，也是罪有应得。”早在做出那项决定之时，他就该想到自己会有如今这种后果。深深闭了闭眼睛后，樊先生背对丝丝而立。“丝丝姑娘走吧。”

　　至此之后，樊先生不再多说一句。

　　出了天牢，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濛濛细雨。在外等候的沈季文递过来一把伞，淡然道：“樊先生心存死意，陛下不过是成全他罢了。”

　　丝丝猛地转头望着他。

　　沈季文却仿佛没有看到似的，自顾自说着：“当年你被韦皇后抓到暗牢，不过是樊先生所出的拖延之计罢了。只是樊先生不曾想到，此计竟会连累你废了双手。之后他便一直心存愧疚。如今陛下要将秦家定罪，樊大人也不过是做了儆猴的那一只鸡罢了。”

　　已是春末，蒙蒙细雨仍旧带来薄凉寒意。路上行人来去匆匆，倒显得不疾不徐而行的两人格外显眼。

　　丝丝轻咬下唇，半晌才吐露出一句：“此事我虽不知详情，却也猜到一二。”她从来不是笼中雀，对自己的处境地位自然知晓甚清。当时舜华处境艰险，樊先生会做出这等计策，实属正常。

　　听了她所言，沈季文倒是别有深意瞧了她一眼。而后问道：“你心中……不怨吗？”

　　他说得含糊，但丝丝心底去如明镜一般——她对舜华可曾有半分怨恨吗？

　　望着自己废掉的双手，心中怎能不怨？可她怨天怨地，却唯独没有资格去怨舜华。她不愿做舜华庇护之下的藤萝，所以甘愿做东宫的一把刀，必要时为舜华披荆斩棘。即便是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路是她自己所选，所以没有资格去怨恨。

　　只是——

　　她停住脚步，目光眺望南山方向。“南山之事，沈先生可知晓？”

　　沈季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烟雨蒙蒙，不见南山。“知晓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他与丝丝等人，本就不是一路人。丝丝沉默半晌，突然道：“我想去南山看一眼。”所闻到底不如亲眼所见。

　　沈季文收回目光，悠悠叹息一声道：“如今还有什么可看的？”

　　丝丝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我能容忍自己为了他的大业有所牺牲，却不能容忍他为了稳固皇位，对昔日下属赶尽杀绝。”

　　“有什么区别？”

　　丝丝的目光透过他，瞧向往日繁华的街道。此时落雨纷纷，行人匆匆，往日的繁华不再，淅淅沥沥的雨声更显凄凉。“为成大业，必将有所牺牲，这是南山众人早已下定的决心。可是如今大业已成，往日的功劳却招致杀身之祸。”

　　沈季文却突然问道：“如今你还想救皇后娘娘吗？”

　　丝丝扭头望着他，“什么意思？”

　　沈季文叹了口气，“樊先生是跟随陛下多年的老臣，可为了除掉秦家这一大祸患，陛下也是能扔便扔。”他刻意避开南山不说，只看了丝丝一眼，眼中有丝丝看不懂的怜悯：“你确定还要救皇后吗？”

　　丝丝沉默不语。她并非不想救兰绮，只是突然之间不确定了，她到底能不能救得了兰绮？

　　沈季文口中说的是樊先生，但其实说的也是丝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丝丝却望向他，“那你呢？”

　　话一出口，自己也忍不住嘲笑一声。倘若所有人都要担心自己会否成为被藏起的良弓，沈季文也不必担心。

　　——他本就不是舜华手中的良弓，何须担心？

　　沈季文却望着她 ：“那么你又要如何保证自己不会成为那一张良弓？”

　　丝丝微微错愕，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还不等她想清楚，迟公公匆匆跑了过，气还未喘匀，便急忙道：“丝丝姑娘快些回去，皇后娘娘在流云宫自尽了。”

　　天边一道惊雷落下，丝丝顿时心凉了半截。

　　她到底没能救下兰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