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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一个废物 ...

  •   韦皇后脸色大变,遽然而起,“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永平帝的脸色无比平静,隐隐带着帝王之威严:“朕是什么意思,皇后难道不明白吗?”

      韦皇后看似慌张,实则不慌不忙,镇定如初,辩解道:“陛下说的不明不白,臣妾如何明白?”

      “你不明白?”永平帝嗤笑一声,扭头看向兰绮:“太子妃,将你手中证物呈上来。”

      兰绮膝行上前,双手呈上一块腰牌。腰牌上刻着繁杂的花纹,绕着中间一个篆体小字。

      瞧见那块腰牌中间的小字,韦皇后的脸色顿时大变,而后急切地转身跪下,高声大呼:“陛下明察,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妾!臣妾一直将太子当做亲生儿子,断然不会加害于他!”

      说罢又转过脸呵斥兰绮:“太子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这种肮脏手段诬陷本宫!”

      兰绮磕了一个头,不卑不亢道:“儿臣断然不敢诬陷母后,但这块腰牌是太子殿下从刺客身上得来,当日太庙之中的殿下的贴身侍卫都可以作证。”

      韦皇后大惊失色,饶是她平素算计再多,都不曾想到舜华竟在被行刺之时,还要以生命为代价,只为了诬陷她,诬陷她身后的韦家!

      她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而后掩面落泪:“陛下,臣妾真的是冤枉的。臣妾待太子如亲子,怎会谋害于他?”

      “待他如亲子……”永平帝的声音淡淡的,“也终究比不过你亲生的孩子。”

      韦皇后垂着泪连连摇头,“臣妾不是,臣妾没有……”

      “你先是与韦家合计,趁着太子前去太庙为朕祈福,公然行刺。眼看太子只是身受重伤,又心生一计,收买太子妃身边的宫娥,给太子下毒,意图嫁祸太子妃。”永平帝将那块腰牌狠狠掷到韦皇后身上,厉声道:“倘若不是太子手中这块刺客身上的腰牌,你是不是又要将行刺太子的罪行,加诸于万良娣身上?”

      韦皇后泪如雨下,仰着脸为自己辩解:“臣妾为何要谋害太子?谋害太子对臣妾有什么好处?”

      “好处?”永平帝怒意难消:“你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你与你背后的韦家,难道不是时时刻刻惦记着太子之位?”

      “臣妾身为皇后,为自己的儿子惦记着太子之位有什么不对?”眼见长久以来的心思被永平帝戳穿,韦皇后也不再假装了。“明明重华也是陛下嫡子,凭什么舜华做得太子,重华就做不得?”

      “可朕已经立了舜华为太子,你不该为此多番加害于他!”

      “臣妾没有!”韦皇后抵死不认,“臣妾是一心想让重华做太子,可是公然行刺太子是大罪,臣妾怎么会去做?”

      望着百般否认的韦皇后,永平帝怒意再上心头:“倘若这块腰牌不能让你认罪,那么重华的证词,总能指证你与韦家的罪行了吧?”

      听了永平帝此言,韦皇后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望着他。

      永平帝望着她的目光满是同情悲怜:“重华今早向朕请安,亲口告诉朕,他亲耳听见韦家之子韦梓良说,行刺太子之事,是你与韦家密谋算计。”

      韦皇后难以置信,“梓良怎会这么说?”

      永平帝眉心折痕深深:“他为何会这么说,你难道还不明白?倘若不是你与韦家早有预谋,他又为何要这么说?”

      听了永平帝此言,韦皇后脸色顿时如灰,软倒在地。

      永平帝道:“朕知道你一心想让重华当太子,可重华志不在此,你为何始终不能认清现实?”

      韦皇后红肿的双眼失了神,喃喃道:“臣妾想把最好的东西给重华,这有错吗?”她抬起眼眸望着永平帝:“重华也是陛下的儿子,凭什么陛下能将皇位传给舜华,就不能将皇位传给重华?”

      “如你所说,舜华也是朕的孩子,况且他比重华更有治国之才,朕如何不能将皇位传给他?”

      眼泪一颗一颗滚落面颊,韦皇后哭得梨花带雨:“陛下就是偏心而已。嘴上说着最喜重华,可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是维护舜华!”

      听了她的指控,永平帝更怒:“你说朕维护舜华?可若不是你步步相逼,舜华自身难保,朕又何须事事照应,相护于他?”

      “步步相逼?”韦皇后仿佛听见什么令人发笑的词语,不由得笑出声来:“臣妾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原来在陛下心中,臣妾就是如此不堪之人?”

      她脸上泪痕未消,此刻又遽然笑了起来,顿时显出几分诡秘。

      “是朕将你想的如此不堪,还是你所做之事就是不堪?”永平帝满目苍凉,而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说朕偏心,可朕何曾不是给过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陛下何曾给过臣妾机会?”

      “远的不说,单说先前徐婕妤小产之事,难道不是你从中设局,才让燕昭容于背后推了万良娣一把,从而使她冲撞了徐婕妤?之后难道不是你,教唆燕昭容前往你的流云宫探望太子,从而趁机给太子下毒?”

      韦皇后浑身一震,脸色顿时煞白,“臣妾没有做过……”

      而后直起身来,目光如刀,“陛下怎可空口白牙,凭白诬陷臣妾?”

      话音刚落,她顿时想到,永平帝何苦诬陷她?诬陷她的人,必定另有其人!

      望着她死不悔改的模样,永平帝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再无悲怜:“你做出的那些事,难道非要朕将人证物证翻出来,让掖庭令审问你,你才肯认罪?”

      已经知道自己终究棋差一着,韦皇后泪如雨下,连连摇头:“臣妾没有做过,陛下让臣妾如何认罪?”

      “你先前毒害太子的药,如今仍然搁在你寝宫暗橱之中。你非要朕派人将之搜出来,摆到你面前,你才肯认么?”

      听到永平帝这句话,韦皇后顿时全身瘫软在地,彻底昏厥了过去。

      谋害太子一事,至此才算有了结果。

      望着被内侍拖走的韦皇后,丝丝狠狠闭了闭眼睛,在心中默念道:“娘娘,您在天之灵可有看见,锦哥哥终于为您报仇了!”

      蜡烛爆开一个灯花,发出一声轻响。永平帝对兰绮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

      兰绮迟疑一瞬,而后小心地走了过去,在他跟前跪下。

      永平帝伸手摸了摸她发顶,“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兰绮摇了摇头,“父皇圣明,儿臣并不委屈。”

      永平帝赞许地点了点头:“朕知你兰心蕙质、深明大义,将来定是太子的好帮手。 ”而后又道:“回去好好照顾太子。”

      兰绮走后,永平帝这才望着仍然跪在地上的丝丝。

      突然被传唤至此,丝丝心头满是疑问。她不过是东宫一个小小宫娥,皇帝审问皇后,无论如何,也不该将她宣召至此。但亲眼瞧见永平帝问罪韦皇后,她只觉大快人心,心中不胜欢喜。

      偏殿之中所有人都在永平帝的示意下退去,就连当值的宫人都离去,余下一片静悄悄。

      丝丝不知永平帝为何屏退所有人,大气不敢喘,只垂着眸望着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永平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抬起头来。”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得抓紧衣裙,丝丝缓缓抬起头来。

      永平帝就站在她身前,虽然面容依旧俊逸,但两鬓已然斑白,眼角有着岁月侵袭的痕迹。

      在丝丝打量永平帝的同时,永平帝的目光也在仔细扫过她眉眼。丝丝容貌生的极好,柳眉杏目,眼波如水,仿佛水墨点就,美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被永平帝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着,丝丝浑身透着不自在,只犹豫一瞬,便垂落眉眼。

      而后便听见了一声轻叹,随后永平帝的声音响起,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舜华可曾说过,你的眉眼像极了他的母后?”

      饶是丝丝百般猜测,都不曾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么一句。

      错愕之余,丝丝很快回神,摇了摇头,答道:“太子殿下不曾说过。”她与舜华几乎日日相见,从未听舜华提过此话。

      况且她记忆之中,荣皇后雍容大度,富贵典雅,岂是她这种小小宫娥能相提并论的?

      永平帝仰天轻叹一声:“是了,他与你朝夕相对,自然不会注意到。”

      丝丝沉默着,不敢应声。

      倒是永平帝说罢,又是叹息一声:“朕已有好些年,没见过乐遥了。”

      乐遥便是荣皇后的闺名。想当年,簪花诗会上,他对乐遥一见倾心,久久难忘。即便后来明知她早已定下婚约,却还是不忍放手。

      兜兜转转,最终他还是迎娶乐遥,让乐遥成为他的皇后。本以为就此与佳人携手相伴一生,却谁知横生枝节,荣家谋逆犯上,乐遥不堪受辱,自刎于朝阳殿。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盼着能在梦中与乐遥相会。可不知是不是乐遥一直怪他,这么多年,梦中始终不见她容颜。

      时光易逝,转眼他已两鬓斑白,半只脚踏进黄泉,对乐遥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只能从如今的丝丝眉眼之间,窥得几分乐遥从前的模样。

      丝丝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心中难免忐忑不安。她跪于地上,细密浓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像极了雨后展翅的蝶翼。

      半晌,永平帝满是沧桑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迟疑一瞬,丝丝磕了个头,缓缓起身。

      永平帝坐在椅榻之上,微微仰头望着她:“你被接到舜华身边,也是朕准许的。”当年乐遥在荣家看见备受欺负的丝丝,一时心生怜悯,便将她接到宫中。

      听乐遥提起此事,他随口一说:“不如留在舜华身边,刚好给他做个伴。”之后,乐遥便真的将丝丝留在了舜华身边。

      舜华被囚长乐宫时,身边所有伺候的宫人全部问罪,唯有丝丝,亦是永平帝暗中吩咐,这才侥幸逃过一劫,得以留在舜华身边,陪他度过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此事舜华与丝丝皆不知情,永平帝也不欲多说。他望着丝丝那颇为熟悉的眉眼,仿佛就看见了乐遥,语气也不由得和善不少:“朕知你自小伴在舜华身侧,舜华待你也与旁人不同。”

      丝丝如今的身份,不过一个小小宫娥,断然不敢有此殊荣。她正要开口解释,便被永平帝察觉到,而后抬手制止,“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去做。”

      永平帝是皇帝,按照常理,只需要吩咐一声便好,这般和善倒是叫丝丝心中更为忐忑。

      她行了一礼,勉强将心底不安按下,恭敬道:“但凭陛下吩咐。”

      永平帝的目光越过她,不知落在何处。半晌才悠悠道:“舜华虽然有帝王之才,却无容人之心。只怕将来荣登大统,会行事偏颇。”

      丝丝自认为最了解舜华,立即辩解道:“殿下并非这样的人……”话还未说完,便再次被永平帝抬手制止。“知子莫若父,朕还是能看得出几分的。”

      他的语气之中满是沧桑,好似无端老了十多岁。“舜华与重华,朕虽然更为疼爱重华,但其实他们二人,最像朕的,反而是舜华。”

      “舜华虽为太子,却受苦颇多。他有此经历,即便未曾显露半分,但骨子里必定会多疑,将来定会谁也不信。”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丝丝身上,“朕早年亦是如此,故而深有感触。”

      丝丝不知他所谓的“亦是如此”究竟是何,却也知晓永平帝并不需要她多说。于是继续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永平帝的目光虽然落在了丝丝身上,心神却不知落在何处。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望着丝丝的目光别有深意,“唯有你是例外。”

      丝丝从不敢有此想法。她虽然与舜华同度患难,但从而敢奢想舜华会优待于她。

      望着再次跪倒的丝丝,永平帝并未伸手去扶,只是道:“朕希望日后你能陪伴在他身侧,时时规劝,日日引导。”

      丝丝叩头不起:“奴婢只怕有负陛下厚望。”

      “你做得到。”永平帝的声音淡淡的,“除此之外,朕还要你务必保重华一命。”

      丝丝猛然抬起头,望着永平帝。

      永平帝丝毫不觉自己所说之言有何不妥,静静道:“重华与他母后不同,他既没有夺嫡之心,也不会再有夺嫡之力。”

      “朕会将韦家势力彻底铲除,不给舜华留下隐患。”他望着丝丝的目光格外幽深:“但重华也必将因此再无自保之力。朕希望你能答应朕,倘若有朝一日,舜华为难重华,你会站在重华这边,保他一命。”

      永平帝虽未明说,但所说之意,无不暗示着他会将皇位传给舜华。

      丝丝心底徒然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滋味。虽然不知永平帝为何非要将此重任交给自己,但只要答应此事,舜华的太子之位再无人可撼动。

      “况且此次指证皇后,重华亦是功不可没。”永平帝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丝丝深知,重华能亲自指证他母后与母族,必定不是一件简单之事。

      当日在春风烟雨楼,重华曾亲口说不会偏帮韦家,可他更曾说过,不会出手帮助舜华。但谁知到了如今,他还是帮了舜华。

      丝丝敬重他的深明大义,却也为他的大义灭亲感到心惊。

      “重华所为,虽是对韦家不义,但对舜华却是仁至义尽。”像是看出了丝丝的惊疑,永平帝再次开口。

      听得他所言,丝丝再次重重叩首,“奴婢答应陛下,定会保三殿下一命。”重华此次出手相助,于舜华而言,确实是大恩。她无以为报,只能尽力报重华一命。

      “朕子嗣不多,舜华将来会继承大统,风光无限,朕不需再为他担忧。唯有重华,此次他作证指认皇后与韦家罪行,即便朕念着他的功劳,不予追究,但朝中必定会惹出非议。舜华或许一时为了拉拢人心,不追究,但等到他坐稳皇位,总会有一日,拿重华开刀。”

      这一刻,永平帝彻底老去,满眼都是身为老父的担忧之情。“朕会给你一道密旨,倘若日后舜华要杀重华,你便可将这道密旨请出。”

      永平帝走后,丝丝依旧守在舜华身边。

      她的手难以拿起重物,喂药翻身之事都交由宫娥内侍去做。她只是接过冷玉绞干的帕子,为舜华细致擦拭着额角脸上的冷汗。

      舜华这次伤得很重,又再次起了高烧。用张太医的话来说,就是重伤又牵动了他体内的沉疴宿疾,这才反复高烧,昏迷不醒。

      丝丝比谁都更为了解舜华这一身的沉疴宿疾是如何来的,因此始终衣不解带,守在一旁,无怨无悔。

      他腰腹间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又发着高烧,渐渐的,滴水不能进,更别提汤药。

      丝丝为他擦完额间冷汗,跪坐在病榻前,手上捧着他的手,一遍遍哼唱着歌。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这首歌是从前在长乐宫,舜华在她耳边一遍遍唱的。那时丝丝年纪小,在长乐宫中日夜担惊受怕,很快就病倒了。

      舜华百般恳求门外侍卫,得到了确实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毫无办法的舜华心如死灰,只能将浑身烧得发烫的丝丝紧紧抱进怀中,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吟着这首歌。

      时光好似倒转,他们再次回到长乐宫。无人相帮,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

      丝丝将脸埋进舜华掌心,歌声隐隐透着哽咽。

      期间永平帝来过一次,于门外听见轻浅的歌声,便就此停下脚步。

      他在门外站了多久,就听见里面哀婉的歌声唱了多久。

      德全公公站在永平帝身后,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永平帝这才好似回过神,又瞧了一眼紧闭的门,而后喃喃道:“鞙鞙佩璲,不以其长。”

      德全公公没听清楚,正要再问,便见永平帝头也不回离开了。

      之后,几乎整个太医院都守着舜华。

      丝丝虽然不曾出寝宫,但宫中消息时常传来。

      永平帝已经下诏废黜皇后,并令大理寺彻查当年荣家谋逆一案。

      一时间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韦家不堪就此失势,煽动朝中不少官员,反对废黜皇后。可惜随后永平帝又将韦皇后所有罪状公之于众,加上又有齐安王重华的证词,连韦家都在劫难逃。

      况且舜华如今生死未卜,朝中其他大臣也不敢再说什么。

      长平长公主也得到消息,匆匆赶到东宫。她虽然容颜老去,但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年轻之时姣好容貌。

      看着始终昏迷的舜华,长平长公主拿着帕子抹着眼泪,“我苦命的侄儿,为何如此多灾多难?”

      在这偌大的朝野之中,唯有她是真心对舜华好。丝丝朝她磕了个头,“长公主不要太伤心,免得哭坏了身子。太子殿下素来孝顺,想来也不愿瞧见您为他伤了身子。”

      当年舜华被囚长乐宫受苦,就是丝丝星夜赶赴承天庵,苦苦哀求长平长公主去救他。也因此,长平长公主对丝丝很有好感。伸手将她扶起,又瞧见她枯槁的容颜,竟比躺在病榻之上的舜华还难看几分。

      她握着丝丝的手,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叹息一声,“你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大理寺的调查很快有了结果。当年荣家获罪,是有人匿名递交了一份荣家家主投敌叛国的亲笔书信。书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荣家家主的笔迹,连他本人都无法否认。

      当年荣家树大招风,很快各种罪状犹如雪花碎片一般,纷至沓来。

      朝堂之上,永平帝大怒,下旨大理寺严审此案。

      当年的大理寺卿是韦家老太爷的门生,很快就将荣家各项罪行的人证物证摆到了永平帝面前。

      荣皇后带着大皇子舜华,在明政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最终得到的消息却是荣家满门已被下狱,不久之后便被问斩。

      谋逆之罪牵连无数,午门外的血流了三天三夜都不曾干。

      荣皇后终于心如死灰,在两人当年定情的朝阳殿,横刀自刎。

      如今大理寺卿彻查之后却发现,当年指证荣家谋逆的那封书信,是伪造的。有人拿到了荣家家主的很多封书信,将信中字裁剪下来,拼凑成一封投敌叛国的书信。

      经过查证,证实那封书信出自韦家。

      而当年荣家的诸多罪行,亦是韦家栽赃陷害。

      沉冤多年的荣家谋逆大案,终于得以昭雪。

      震怒的永平帝一连下了十二道圣旨,问罪于韦家。

      丝丝守在舜华病榻前,将永平帝所下诏书一一念给他听。

      就像当年的荣家,韦家满门下狱,哀嚎遍地。所有参与当年诬陷荣家的人,或是与韦家有牵连的人,也纷纷随之下狱。

      沈季文来的时候,便瞧见少女跪靠在病榻前,一字一句念着诏书。她脸上没有什么神情,仿佛手中拿的不是沉冤昭雪的旨意,而是一本不知所云的闲书。

      他手握无数情报,深知丝丝对于荣家并没有多少感情,却对荣皇后和舜华,有着无与伦比的深厚感情。眼见荣家多年的冤屈得以昭雪,即便她不为荣家高兴,也会为了荣皇后,为了舜华而开心不已。

      只是如今舜华依旧昏迷不醒,她所有的高兴都如昙花,仅仅一现而已。

      听见动静,丝丝眉眼微抬,瞧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继续念着。

      沈季文无声站了一会儿,等到丝丝念完,才拿出一颗药:“给殿下服下。”

      药丸漆黑如墨,对药理有些了解的丝丝无声望着那颗药。

      沈季文挑眉:“难不成丝丝姑娘怀疑我会谋害太子殿下?”

      丝丝依旧不说话,将目光移到沈季文身上,波澜不惊问道:“这些就是你与殿下筹谋之事?”

      她素来聪颖,沈季文笑了笑:“过程无所谓,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好了么?”

      丝丝对此无话可说。沉默片刻,她接过沈季文手中的那颗药,让舜华服下。

      服下药后不久,舜华便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整个东宫顿时沸腾了起来,所有人都眉开眼笑,奔走相告。

      太医们重新为舜华请脉,斟酌着重新开了药方。张太医说:“殿下既然清醒过来,想来伤势已无大碍了。”

      至此,丝丝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

      这样一放松,她便再也坚持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只见纱帘外灯光隐隐绰绰。她躺在床榻的一边,另一边,舜华手里拿着的,是她先前一遍遍念着的诏书副本。

      刚睡醒,丝丝着实惺忪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立即掀开被子起身。只是被子才掀开一半,手就被人握住。

      舜华的脸色还未恢复血色,只一双眼睛漆黑明亮,浸满笑意:“你要去哪儿?”

      丝丝保持着起身的动作不变,“殿下不该让我躺在此处,这于理不合。”

      自从出了长乐宫后,她总是这般循规蹈矩,不敢有一丝差错。听见她这话,舜华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他的眼眸漆黑如墨,在此刻的内殿之中仿佛深不见底的幽井,不可捉摸。

      察觉到他的手微微松开,丝丝立即挣开,随后下了榻。

      舜华依旧保持着动作不变,望着丝丝的眼眸深如海水:“你在怪我。”

      以前的丝丝虽然固守规矩,却从不会这样冷然淡漠。除了他刚刚醒来之时,丝丝望着他的眼底不带半点暖意。

      丝丝摇了摇头,“殿下布局多日,只为了铲除韦皇后与韦家,为荣家平冤昭雪。如此煞费苦心,丝丝怎敢责怪殿下?”

      她越是这样说,舜华越是能明白她心底的怨愤——她在怪自己又一次不爱惜身体。

      舜华轻叹一声,“我知你心中怪我,但你也该知晓,韦家对我步步紧逼,我也是出于无奈,才会与沈季文定下此计。”

      丝丝抬手按了按眉心,将眉心的褶皱按去:“殿下定下此计,为何什么都不与我说?难道在殿下心中,我也是会背叛殿下之人吗?”

      她话语虽然还算平静,但舜华知她甚深,自然能听得出她强忍的怒意。“丝丝,我怎么会怀疑你?只是此计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目光从丝丝被衣袖遮掩的手腕上划过,“你已经为我失去太多,我不想再连累你。”

      “殿下明知此举凶险,却还是一意孤行!您为何不想一想,倘若此举失败,又会牵连多少无辜之人?”丝丝眉心的折痕再难掩去,眼底的怒意浮现而出。“况且殿下什么都不告诉我,难道我就会因此逃脱牵连吗?”

      眼见丝丝气愤难平,舜华自知理亏,轻叹一声:“此事的确是我有错在先……”话还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他昏迷才醒,身子正是虚弱。丝丝顿时责怪自己不该这般急着责问,又被他咳个不停的动静狠狠吓到,平素的冷静自持消失不见,连忙跑出内殿。

      随后,一群太医呼啦啦进来,围到舜华身边。又是请脉,又是问诊,忙了好一通。

      舜华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在太医诊完脉后,还一一道谢,将一位儒雅有礼的太子殿下诠释得无比完美。

      有太医的精心调理,舜华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身子也一点一点好转起来。

      然而他虽然好了起来,但本就在病中的永平帝却因接二连三发生的变故,加重了病情。

      舜华刚能下地,便去了宫里给永平帝请安。他在宫中待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才回来。往后数日,他都是在宫中一待便是许久。

      丝丝仍旧是什么事都不做,但舜华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什么事都不曾告知于她。

      临安城迎来第一场冬雪之时,宫中传来消息,永平帝不大好了。

      舜华连夜进了宫,随后百官都得了消息,纷纷在寝宫前跪着。

      丝丝在东宫守了一夜,第二日天边刚刚露白,舜华便从宫中回来了。

      与去之前不同的是,他褪去一身锦衣华服,穿着一身孝衣,纯白若雪,却又如窗外的冰雪一般,只瞧一眼,凉意便渗透心底。

      一夜未眠,他满眼血丝,神情中满是疲惫,但更多的却是踌躇满志。

      丝丝递给他一杯热茶,“殿下……”才开了口,顿时意识到不对,立即改了口:“陛下,还是去休息片刻吧。”永平帝刚刚驾崩,舜华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可他毕竟才刚刚伤愈,丝丝只担忧他的身体支撑不住。

      舜华喝了一口热茶,搁下杯子,神情温暖和熙。“丝丝,你与旁人不同。”他握着丝丝接过茶杯的手,以拇指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

      丝丝任由他摩挲着,眼眸为微微垂下,不与他对视。

      舜华登基在即,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处理,因而只与丝丝匆匆聚了这么一小会儿,便立即返回宫中与辅政大臣商议国事。

      冬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步伐从容且坚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丝丝心头涌起无限滋味:登基为帝不但是舜华的心之向往,更是丝丝这些年来心心念念之事。如今梦想得以成真,但很多人的命运都将因此改变。

      太史令记,永平二十三年冬,永平帝于明政殿驾崩,太子舜华即位,改年号为崇宁。

      崇宁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驻守在南边境之上的重兵往北调遣。

      韦家失势之后,驻南将军很快向舜华投诚,因此这道旨意并未得到什么阻拦。

      随后,舜华又派遣使者前往大庆,以示求和之意。

      丝丝被辇车接入宫中,在明政殿前,她却久久不进去。

      伺候舜华的大内总管福双公公见状,小心翼翼问了句:“丝丝姑娘可是发觉了有什么不妥?”舜华有多看重丝丝,就算旁人不知,伺候舜华许久的福双公公也不会不知道。

      丝丝摇了摇头,问道:“皇后娘娘可是住在流云宫?”

      舜华登基之后,兰绮被封为皇后,万良娣则被封为淑妃。

      福双公公答道:“是。”

      丝丝点了点头。按照南齐的宫规,皇后本该居于流云宫,但荣皇后入宫之时,不喜流云宫的肃穆森严,便选了长乐宫作为寝宫。

      如今舜华登基,让兰绮居于流云宫,在外人眼中,是合乎规矩之举。但丝丝却深知,舜华并不只是因为规矩。

      见她站在明政殿外迟迟不进去,福双公公不由得提醒道:“陛下还等着,丝丝姑娘快些进去吧。”

      丝丝却摇了摇头,“陛下此时应该正与朝中大臣商议国事。”她所说不错,舜华刚刚登基,大庆与北魏的战事再难避免,很多国事都需他定夺。

      福双公公是见识过丝丝的运筹帷幄的,是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赞道:“丝丝姑娘果然聪颖过人。”

      这样的夸赞丝丝听得不少,是以并未理会,只是道:“我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管理六宫,丝丝先去拜见皇后,也是合乎规矩的。是以福双公公并未阻拦,连忙召来一个内侍,让他带路。

      再次踏进流云宫,丝丝的心情却与先前完全不同。从前的流云宫于她而言,仿佛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如今的流云殿,没有了原先的主子,就变得与其他所有宫殿一样,再无凶险可言。

      兰绮虽然被封为皇后,却与从前在东宫之时别无他样,依旧是深居简出,事事低调。得知丝丝前来请安,兰绮脸上显出喜不自胜的神情,忙让人将她请了进来。

      见了兰绮,丝丝毕恭毕敬行礼请安,却被兰绮亲自上前扶起:“这里并无外人,丝丝你何必这般多礼?”

      丝丝依旧平静吐出那句“礼不可废”。兰绮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如今人人见了我都要行礼,反倒不如未出嫁时的自在了。”

      她如今贵为皇后,众人行礼本就是合乎规矩之事。丝丝目光微微垂落:“娘娘今非昔比,贵不可言,我等本就该行礼请安。”

      兰绮却摇着头道:“他人可以行礼,但丝丝你自是不必。”

      眼皮轻抬,丝丝望着兰绮。

      瞧出了她眼底的疑惑与不自在,兰绮微微笑着:“虽然陛下不曾说过,但我如何不知,或许要不了几日,册封你为妃的旨意便会下来了。”

      舜华待丝丝总是与众不同。这种不同并不张扬,却体现在诸多小事之上。以兰绮的蕙质兰心,最是能察觉到。

      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丝丝却并未露出一点儿欣喜之意,反而眉心深锁,“娘娘恐怕多虑了。”

      瞧出她的不对劲,兰绮笑意顿收,“此话怎么讲?”

      丝丝却避过她询问的眼神,静静道:“我进宫之后,还未曾拜见过陛下。请娘娘准许丝丝告退,前去拜见陛下。”

      她不欲多说,兰绮便不好再问。

      只是丝丝临走前,又问了一句:“如今的日子,娘娘过得可开心?”

      兰绮眼中有疑惑浮现。丝丝低眸敛目,轻声道:“都说宫门深似海,娘娘日后还请多加小心。”

      离开流云宫,丝丝半路又拐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荒废多时,门前杂草丛生。领路的小内侍见着丝丝站在这片杂草上,不言不动,怔怔出神,不由得出言道:“丝丝姑娘,该回明政殿了。”

      丝丝好似沉浸梦中,猛然被惊醒,踉跄着后退一步。

      小内侍没想到自己一言竟吓得丝丝,慌忙伸手去扶。丝丝借着他的力道,方才站稳。而后目光落在诚惶诚恐的小内侍身上,问道:“丝丝还未请教公公贵姓?”

      见她并未责怪之意,反而还颇为客气,小内侍微微松了口气,“姑娘客气了,奴才姓迟。”

      丝丝微微颔首,“迟公公。”

      迟公公笑了一下,又忙道:“姑娘还是快些回去吧。”

      丝丝又看了一眼荒废已久的长乐宫,问了句:“陛下可曾说过,要修缮长乐宫?”

      迟公公摇了摇头,“陛下近日忙于国事,不曾吩咐过。”

      丝丝又点了点头,这才朝着明政殿方向走去。

      还未走到明政殿,丝丝便远远瞧见从前的万良娣,如今的万淑妃,正站在明政殿前。

      她穿着一身华服,浅粉牡丹缎面交领长袄,肩上披着白底牡丹刺绣披帛,耳边坠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牡丹耳坠,头上点翠如意步摇熠熠生辉,浑身上下透着贵气逼人。

      相较她的富丽贵气,身为皇后的兰绮则打扮的颇为素雅,石榴红的凤纹杭绸小袄,素白的兰花十二幅湘裙,发间仅仅簪着一根白玉凤纹簪。虽然素雅,却贵气天成。

      两相对比,高低立现。

      丝丝不欲与万淑妃有过多牵扯,是以只远远行了一礼,便朝着殿门走去。

      福双公公瞧见她,连忙迎了上去:“陛下等候姑娘多时了,姑娘赶紧进去吧。”

      说着,就命左右打开殿门。

      丝丝谢过福双公公,正要进去,便听到身后万淑妃蓦然呵斥道:“本宫还未进去,这个小小宫娥凭什么就能进去?”

      舜华登基之后,御史大夫万溢官升为丞相,位居百官之首。而万淑妃在宫中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气焰甚是嚣张,有时甚至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听到她的呵斥,福双公公露出为难讨好的神情:“娘娘恕罪,陛下已经吩咐过了,丝丝姑娘在明政殿为女官,按规矩,此刻该去殿内伺候着。”

      万淑妃正值盛宠,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目光一扫丝丝被衣袖遮掩的手腕,冷嗤一声:“一个废物,有什么资格做明政殿的女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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