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人间泛泛(四) 经常请吃饭 ...

  •   一月中旬的冬日,春告草舒展枝叶,花苞内敛,将绽不绽。
      由于横滨独特的地理位置,加之又毗邻大海。横滨的冬天很少下雪,有的只有天空中漂浮成团的洁白的冻云以及从海面上吹来的砭骨的寒风,光秃秃的枝干被刮得猎猎作响。

      龙头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天,港|黑的战后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着。
      春日照常回收木仓支、核对员工名单,并且拿签字笔每划去纸面上的一个人,他都仔细端详他们的脸,将尸体与照片上的人对应起来,牢牢地印刻在记忆里。

      港|黑里有很多人是走投无路之下踏入黑色地带的。这之中又有大部分的人没有亲人,孑然一身,与社会的联系犹同蛛丝般脆弱,在充斥着暴力与血腥的领域里寻求一个「存在」。
      所以当他们死去之后,或许没有人记得。

      春日的目光逡巡在一张张狰狞的脸上,好半天眨眨眼,驱赶涌上眼皮的疲劳。

      这是最后残留在横滨的尸堆,时间过去了几天后,尸体开始分解腐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春日甚至能够听见蛆虫破开皮肉的声音。
      担架来了一批又一批,准备运往郊区的墓地——政府拨款修建的一个大型的墓地,安葬这些在战争里死去的人们,可又因时间紧促,春日猜想所谓的墓地,可能跟万人坑没什么两样。

      又起了一阵风,吹散了周遭的腐臭味。
      春日的鼻尖吹得有点发红,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将高领毛衣的衣领往上提了提,一直拉到嘴唇上方。

      春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织田作之助的。

      身形高大的红发青年单手抱着一个满脸泪水小女孩,从一栋破败的欧式建筑里走出来。

      那矮楼像是受到了炸|药爆破的冲击,屋顶被掀开了一半,墙皮脱落,露出摇摇欲坠的钢筋。

      春日原本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工作。哪知道青年明显是认识他的样子,脸上端着敬意,走过来朝春日颔首致礼:“春日大人。”

      偏偏另外一只手放在怀里小女孩的头上,轻柔地安抚着,怎么看怎么违和。

      ……原来港|黑真的有这样的人啊。

      他不由得重新正视眼前的青年,却发现除了颇为俊朗的外貌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地方特别引起他注意了。

      ——但或许是有的,春日凝视着青年的双眼,这个人很干净,也许从来没杀过人也说不定,这在整个横滨里世界都算得上是罕见。和他手上死去的魂灵与犯下的罪业相比,青年犹如一张白纸。

      春日单手合上了笔盖,他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是源自哪里的勇气,他对青年提出邀约:“要一起吃个饭吗。”
      他有很多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莫名觉得如果是眼前这个红发青年的话,应该能告诉他。

      青年的脸上露出一点惊讶。

      作为上司,应该对下属大方一点,于是春日想了想又补充说:“我请你。”

      等真正坐到餐厅的座位上的时候,织田作之助还有点晕晕乎乎的。

      互相交换了姓名之后,他们坐在吧台前,头顶垂下倒置的高脚杯。吧台对面的柜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洋酒,英文的花体字龙飞凤舞地印在包装上,酒瓶五颜六色,让人有些眼花缭乱。

      织田作之助点了一份咖喱饭,春日没来过这家店,就随他点了相同的。

      红发青年稍微有点坐立不安,他虽然曾经远远见过春日几次,除了知道春日是自己的友人太宰治身边的部下之外,对春日并不太了解。也从未像今天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更何况还是对方突然间提出来的邀约,至于出于什么缘由,他一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可能身处高位的人思想都异于常人吧。能留在那个太宰身边,肯定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你不用太拘束。”春日像是看出织田作之助的不安,语气里带着些许安抚,“我只是有一点好奇和疑问而已。”

      春日很少对什么事物产生“好奇”这种情绪,他是个感情比较平淡稀薄的人。所以当那几个字那样容易地脱口而出时,春日也有一瞬间的怔愣。
      是的,是好奇。

      “我为我的莽撞感到抱歉,这样突如其来的邀请肯定也吓到你了吧?”

      织田作之助摇头否认:“不,并没有……”

      老实说,织田作之助非常意外,最近在横滨里世界名声大噪的“港|黑的隐刃”私下里竟然是这样斯文有礼的一位年轻人。

      他知道身为港|黑的成员,手上不沾点血是不可能的——当然他本人是个极端的异类,和港|黑里很多人不同,那些暴戾、疯狂的黑暗因素在春日身上体会不到,有的只是平静和踏实的安定感,以及放在任何地方都十分突兀的光明磊落的气质。

      尽管那张精致的脸上毫无表情,看上去十分冷漠。但织田作之助却生不起任何警惕或者避而远之的想法。

      就像刚刚他下意识地带春日来这家他最常来的餐厅,宛如将自己密不透风的空间装上玻璃的外壳,允许有人从外面看到内部的样子。

      这家餐厅的老板是他的朋友兼房东,他除了在港|黑有一套员工用的公寓以外又租了一间空间极小的起居室,就在餐厅的楼上,用来安置这些战乱后无处可去、沦为孤儿的孩子。他从居民楼救出来的那个叫咲乐的小女孩也在其中。

      港|黑的工作不定时,织田作之助昼伏夜出的不太方便。于是这些孩子由房东代为照顾,他只需要定时缴纳生活费就行。幸亏港|黑的收入向来可观,他物质上的需求又淡薄,咖喱饭就能满足他,每月的工资大半都交给了餐厅老板。

      织田作之助不由得想起刚刚见面时春日的表情。
      他记得,在某个时刻,对方的眼睛里闪着柔软的光。

      “其实我听太宰先生说过你,”春日说,“他说过,‘织田作是个从不杀人的□□’。”
      那应该是发生在前两天的事情,他到太宰治的办公室送文件过去。太宰治在工作之余的闲暇提了一句他那唯一的友人。春日记忆力好,听一遍就能记下来。

      织田作之助想的却是:太宰竟然会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简直超过了他对友人的认知。
      他自认为还算了解那个孩子——太宰治小他五岁,他有时忍不住地把自己放在一个亦兄亦友的位置上。
      那孩子得天独厚,却也并非获得神眷,出色的相貌、敏锐的头脑,有十全十美的智慧与性格和彻头彻尾的绝望。正是那份远超芸芸众生的聪慧,才让他先别人好几步看透人类的本质。

      “事实上,我来到港|黑纯粹是为了报太宰先生的恩情。”春日的声音将织田作之助拉回现实,他没有看漏年轻人脸上转瞬即逝的一丝单纯的迷茫。

      说话间,两盘咖喱饭端了上来,鼻尖很快被饭菜的香气萦绕着。

      春日说:“我在杀人,无时无刻都在杀人,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可以接受的,因为我好像与生俱来就应该是做这个工作的。很多人死在我的短刀或子弹下,他们临死前咒骂我、哀求我,直到某天为止我都对此波澜不惊。”

      春日一向不是话多的人,一次性说这么让他稍微有点口干舌燥,他喝了口水,接着道:“某天开始,我对我所做的一切开始产生怀疑。”

      “这样的暴力冲突是可以制止的吗,我身上的罪业是否能赎过。我……适合留在港|黑吗。”

      春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织田作之助说这些话,这就好像在对一个新认识的人拿刀剖开自己,一刀一刀划下去,每一刀都鲜血淋漓。
      但他知道织田作之助一定能明白他。

      织田作之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个杀人手起刀落的□□隐刃,竟然真的在为杀人的问题苦恼着。

      “我也不知道,我也还在找寻着。”良久,织田作之助缓缓开口,“最开始决定不杀人,是因为我某天看了一本书。”

      织田作之助声音低沉,透着沉稳,将他的过去娓娓道来。
      包括他曾经也是冷酷无情的杀手、他决定不再杀人、他收养了几个龙头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孩子等事情。

      “他们都很乖,安静待在死去的父母身边,也不嚎啕大哭,只是落泪。”讲到那几个他收养回来的孩子,织田作之助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最后,织田作之助对春日道:“或许有一天当我能提笔写下那本小说的后续的时候,我就能回答你的问题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想,这个孩子留在友人身边,对于友人来说又是怎样。
      那个孤独的、将自己封闭在小小一隅、无声哭泣的孩子,像蜗牛一样伸出触角,很快就被现实吓到重新缩回壳里。

      两个完全不同却极又为相似的灵魂变得平等了起来。
      “那我由衷地期待看见你小说面世的那一天。”春日真诚地说。

      港|黑大楼里,耳机沙沙作响,夹杂着杂音,不断将谈话的内容一字不差地传达过来。

      太宰治取下耳机,随意放在桌子上。严丝合缝的冰冷里,泛着不知名的晦涩情绪。

      落地窗外,冬日的太阳被云层遮挡,漏不出一点温暖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人间泛泛(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