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人间泛泛（三） 他再也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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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这里，你是唯一的真实。”
那话像一阵极轻极柔的风，拨开朦胧的雾霭，将春日眼里的那点恍若冻云压顶的阴翳吹散了，紧接着一道天光倾漏，牵引起一片清明。
春日和太宰治的视线在秋寒的空气里骤然相接。
他想起，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遇见的第一个人是太宰治，并且给予了他一个能在这个世界行走的身份、一个姑且还算安稳容身之所。
太宰治见过最真实的他——在他一度怀疑自己的时候，甚至是只有在太宰治对他使用“人间失格”的时候，他才感到他的灵魂得以从重重桎梏里挣脱。
对方的眼睛古井无波、深似渊薮，却又充满智慧。
太宰先生，看得见他看不见的远方与深度。
春日知道，每个人都不该拒绝过去，正是因为有了过去的存在，过去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斟酌的每一个选项，跨过时间维度之后，才成就了今时的他。
他不应该对此畏惧、害怕，那简直像是从他挺立的脊椎骨里生生抽去了一根一样。
——应该站得比谁都要坚定，要比谁都要有勇气。
太宰治见春日的神色恢复到了平常，虽然说不上来哪里感觉怪怪的，但还是稍微松了口气。春日是港｜黑继中原中也后祭出的又一大杀器，估计这次横滨暴乱之后，他的名字会为里世界的人们所知，太宰治猜测这也是森鸥外期望看见的。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
尽管他是不介意稍微麻烦一点，给森鸥外找点麻烦他也乐见其成，最好让森鸥外因此忙得没空来管他才好。
太宰治将目光转回到春日所攻击的那个白发男人身上。
只需要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是“白麒麟”涩泽龙彦，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几乎相似到一种可怕的程度。
就像接通了某条电路，他看见涩泽龙彦猩红色的眼睛半眯了起来，想来，对方也有一样的想法。
中原中也捏了捏指关节，发出软骨之间摩擦而起的、清脆的声响。
甚至不用太宰治的回答，他就已经百分之百地确定，眼前的白发男人就是涩泽龙彦无疑。甫一靠近，他的身上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显现出刺眼的红光，偏偏无法操控自如，涩泽龙彦的异能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到了他。
“你这家伙，”中原中也冷笑，“这些雾是你的手笔？”
涩泽龙彦回以微笑，不置可否。
“喂，太宰，杀了这个家伙就可以了吧。”中原中也转了转手腕，“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脸真的让我非常火大——！”
“你杀不了他的。”
“你杀不了我的。”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一道清亮一道低沉，空气中的细小尘埃震得上下颤抖。
“在追寻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将空蝉从这尘世间解脱。”涩泽龙彦意有所指。
中原中也一脚踩进石板地里，似乎蕴含千钧之力，石块深深地凹陷了进去形成一个小坑，飞溅起来的碎石被红光包裹着，漂浮在他身边，尖利的棱角对准了涩泽龙彦。
在中原中也借力闪过去、同时碎石直直射去的一瞬间，先前被火团与狂风蒸发和吹散的雾气又开始聚拢，像是赋予了生命一般，慢慢将涩泽龙彦包围吞噬。
“很可惜，时间到了。”
中原中也听见对方轻若羽毛的声音。
他的踢腿落了空，只是将雾气像摩西分海一样划出一道长堑，仅仅这样也能感觉到那一脚的力度有多大。
小石块卸了力零散地掉了一地。
“可恶——”
中原中也正要去追，被太宰治喊住：“中也，别追。”
“追不到人的，”春日突然开口，语气肯定，“他离开了。”他的笃定并未引起质疑。
“今天晚上过去，横滨的死伤者激增，这是必然的结果。政府想做给人民看的，无非是他们动用异能特务科管辖的特殊危险异能者前来横滨镇压暴乱。因为做得好的话不仅能提升政府的口碑，还可以向人民传达‘异能特务科能力强大，能够控制强大异能者’的这一讯息。”
太宰治语速很慢，像讲故事一样。
“这本来是双赢的结果。”
在他说话的时候，雾气开始变得稀薄，逐渐上升。楼房在迷雾里透出一点轮廓，因为有月光，淡淡的影子躺在地上，在夜里看上去有些张牙舞爪。
太宰治没有再讲下去。
可春日莫名其妙地懂了。
政府不能让涩泽龙彦死去，他们的目的是让涩泽龙彦来横滨压下这场持续了两天的暴乱——虽然这其中掺了水分，毕竟也有人对着那几千万的资产蠢蠢欲动，但结果与他们所想的背道而驰，涩泽龙彦的死亡会给他们政绩蒙上污点，这是在明明白白地昭告人们：他们做出了错误的决断。
这会让他们失信于民众，那绝对不是政府想看到的。
所以即使对涩泽龙彦放肆的自作主张感到愤怒，他们也得咬牙将血吞下。
“那现在就这样耗着吗。”中原中也重新戴好皮质手套。
太宰治没出声，他的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这里了。
春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因为雾气散去了些许，能见度变高了，不远不近的地方横七竖八倒着几个尸体，看样子才死去不久，鲜血还没有完全干涸，汩汩地流成一条河。
春日认出那是港｜黑的成员，都是些异能力者。
中原中也还在气头上，却还记得过去检查一下鼻息和身体的温度，看看还有没有救，春日见状也跟了过去，学者中原中也的样子，将尸体翻过来一个一个探着。但显然结果并不如他所愿，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都死了。”中原中也说道，从地上站起来。
太宰治站在原地，像一座冰冻的雕塑，他们之间的那段距离突然就变得很长。
春日忽然就觉得，这个秋天很冷。尽管他记不住他过去经历过的秋天是怎样的，但是现在他置身的这个秋季，实在是太冷了。
这个寒夜还很漫长。
这个秋天也还漫长，看不到前路。
之后的八十多天里，横滨各个地区呈现了不同程度的雾气，普通人在此期间里返回现世，但都关在家门内，缩在角落里。
每天都有新增加的、死去的人，或是港｜黑或是其他敌对组织的优秀异能者。
事态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涩泽龙彦像是鬼魅的影子，幽灵一样隐匿在某个角落，又在人们注意不到的时候，穿梭到另外一处地方。每到一处，就有更多的人被剥离出自己身体的异能杀死。
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异能者说，曾在横滨见到过白色的影子。
白色的死神带走了无数生命，把他们化成了展览架上的结晶、供人欣赏的宝石，□□腐烂在人世，魂灵不知有没有去到天堂。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履行他曾说过的“要在这些人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到了第八十七天，死亡人数增加到了一个阈值，像是最后的狂欢跟孤注一掷。
同时在那个深夜，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联手消灭了一个盘踞横滨多年的敌对组织，也是港｜黑的心头大患之一，“双黑”的名号从此响彻横滨。
春日也因几次暗杀任务，“横|滨的隐刃”声名鹊起。
那些死去的人们，在后世也只会留下一串简短的数字一笔带过，无数的死亡就包括在其中。宣告后来的人，这场战争剥夺了多少人的生命。
第八十八天，天光乍现之时，弥漫在横滨许久的雾气终于散开。
横滨历史上最血腥的八十八天终于过去。
整座城市在日光下露出了全貌，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恍然发现已经变了一个模样。
白骨铺就的道路，鲜血灌注的河川，尸体堆成的山丘。
刺痛了春日的双眼。
浓雾散开，许久不见的日光洒在身上，春日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他的职位调动的文书批了下来，从黑蜥蜴换到了太宰的身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不知道是不是森鸥外的示意，他成了太宰治的直属部下，是一把手的位置。因为升了职，春日很容易就从人事部将遥香的资料调了出来，做完这些，他又用分离出一个影分身来回家安抚遥香，真身立即投入到工作之中。
表面上似乎一切都画上了休止符，但是那只是暂时。
这段时间里，有五百多名强劲的异能者在那场迷雾里失去生命，所有组织，包括以港｜黑为首的里世界和代表政府的异能特务科都元气大伤。而引起暴乱开始的那几千亿资产现在都不知所踪，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松田良子扣押在港｜黑地底的囚室里，哪怕之前经历过那样的混乱，森鸥外还是派人把地下室看得很紧，没让一点消息流出去。
异能特务科让港｜黑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后面当然会狠狠地报复回去。
不过，那也是春日涉及的范围之外的领域了。
战后的横滨依旧很乱。
春日看到很多人，有医生、有上班族，甚至还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学生，他们神色沉痛，主动投入战后重建的工作之中。医生组织救起尚存一丝气息的人，政府派人过来重新规划道路布局、修建房屋，还有些无名的人——春日看不出来他们是什么职业，用担架将死去的人们运到一边，葬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墓碑上写了生卒年，或许还贴有他们生前来不及更换的彩色照片。
所有人都在哭，即使没有人流泪，可春日就是知道，他们的内心满目疮痍，灵魂在无声地落泪。
他的眼睛蓦地一痛。
但他还记得自己要做的工作，回收木仓支——港｜黑的木仓都有不同的型号，以此对应不同的人，借此可以将港｜黑死去的员工登记在册。
这是个很大的工程，这场战争让港｜黑人数骤减，一一排查要花费很多时间，春日记得，连太宰先生都派去做这项任务了。
他想起太宰治，手上动作就明显一顿。
八十八天血洗横滨，改变的不只是环境、人口、人们的心境。
如果说以前的他还尚且能感受到太宰治的话，那么现在——
太宰治已经彻底坠入了深渊，沉入了幽潭。
春日再也不能懂他。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人间泛泛（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