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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烈焰冲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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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凉寒,九鼎内的炭火逐渐熄弱,大侍丞手脚轻捷的在高鼎内置入金碳,又用火钳子拨弄了几下,直到炭木逐渐熏热点着,这才将金镂盖合上。
金枬颜正伏案批阅最后几本奏折,突然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近子时。”
原来已近半夜了,金枬颜搁下紫毫,闭目捏了捏晴明穴以解疲乏。
见他如此劳累,大侍丞十分周到的说:“殿下该饿了吧,奴才这就去让御膳房作些小点。”
金枬颜放下手,长吁了一口气后,摇头笑道:“那么晚了,就别去扰人了,你再去沏碗浓茶来。”话落,又提起笔忙碌开来。
大侍丞看着金枬颜在灯火下专注的神态,心中不免有些怅然,如此体恤爱民的太子若将来真能成为金国之王,那可真是百姓之福了,可惜天不佑他们大金……。他躬着腰,身影悄无声息的退入暗色中。
不消片刻,一杯热腾腾的香茶便被奉了上来。金枬颜捧着金瓷杯啜了一口浓茶,氤氲腾起的茶雾扑面,幽蕴的茶香将困倦的心神稍许拨醒,让他继续打点起精神。
“这儿不用人侍候了,你先去睡吧。”金枬颜将茶杯搁在一旁,对大侍丞道。
大侍丞弯腰侯在一旁,却没有离开,只低声说:“奴才不困,今晚正是奴才值夜。”
大侍丞是内宦之首,根本无须值夜,对于他这番善意体贴的哄骗,金枬颜也只是笑笑,不再坚持了。
笔下批注才刚写了一行,殿外似乎传来人群熙攘的声音,不近不远,应该就在东宫范围内。
金枬颜略微蹙眉,却没抬头,只是吩咐大侍丞道:“你去看看,半夜三更的是谁在喧哗。”
大侍丞应命而去,半晌后,跌跌冲冲的奔了进来,语气惶急:“殿下,不……不好了,走水了。”
金枬颜霍然从椅上站起,急道:“哪个宫走水了?”
“东……东宫,宁王殿下的宫寝。”大侍丞声音颤抖,只觉得背脊上有冷汗慢慢逼出。
大火冲天而起,猩红的焰火似要将天幕也熔出一个窟窿。被惊醒的宫娥内侍架着水盆在那里扑水,也有来不及去提水的干脆就勺菡池里的水,可惜这么点点洒洒的水对于这场烈焰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金枬颜疾走在曲桥上,尚未走进已经有内侍将他半路拦下。
“殿下,前面危险,万万不能靠近。”
火焰烧灼空气,扑面而来的热风似乎能将肌肤也点燃,宫梁朱木在火海中毕啵出清晰的断裂声,一声声都像是催命的魔音。
不断有宫女内侍衣裳狼狈的从火海中逃出来,直到朱门前第一道阔木横梁轰然倒塌将生路封住,再也没有人能走出来。
叫嚷声,哭泣声不绝于耳,火焰将他的双眸都灼成了金红色,他平复下胸口中的滔天巨浪,并告诫自己此时不能慌乱,深深吸了口气,他语声持重的问:“里面人都出来了吗?”
那个挡着金枬颜去路的内侍卷起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回道:“人数尚未清点,不过……。”内侍话语一窒,惶惶然的不知如何开口,脑袋垂得更低了。
“不过什么!”金枬颜怒斥道,那双瞳中似有怒火意欲喷薄而出。
内侍从来没见皇太子发过这么大的火,抖着手,语声发颤的回道:“宁……宁王殿下,似乎没见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金枬颜已经拂袖将他一把推开,大步而去,曲桥上路窄,可怜的内侍被推的一头栽倒入菡池内,好不容易才扑腾着手足,在齐胸高的水池内站稳脚。
烽烟遮天蔽日,晚风吹过却散不尽这一股股的浓烟,直呛得人口鼻发涩。金枬颜用大袖挥去面前黑烟,眼睛都被熏的几乎落泪,根本瞧不见丛丛的火焰中有什么,还留下了什么。他想再走近看一眼,袖子却被人牢牢攥住,大侍丞跪在地上扯着他不让他走,语声铿然道:“殿下,请保重贵体。”
金枬颜略怔,顿时有四五个内宦跪在他的前面,不让他再越足一步。
他刚才在干什么?他竟然想去火中看看赵吟是死是活,这个念头只是从脑中一闪而逝,根本没时间去细细思量,他居然就想去付诸行动……。
眼前猩红大火冲天,他逐渐清醒过来,以赵吟的功夫断然不可能深陷火海的,思及此,他心头略宽,脚下朝后退了几步,身体倚着曲桥岸上架着的白玉柱石。
众人见太子没有意思再上前探看,这才一一离开继续洒水救火。
又过片刻,远处车轮碾地“骨碌碌”的声音急促传来,东宫禁卫推着一辆辆大水车赶了来。
大火在一个时辰后被扑灭,雕龙绘凤,精致密绕的宫阙此时皆化为残木灰烬,未塌的宫墙上斑驳的朱红与焦黑相连,压着一块块的湿木,愈发显得狼藉。
众人还来不及歇上一口气,便见远处有一队火把朝这厢逼近,甲胄鲜明的宫卫禁军持刀戟气势腾腾而来。
金枬颜横目扫了那些禁军一眼,眉头微蹙。
“大胆韩诚!谁准许你们带兵刃入东宫的!”大侍丞挡住数千人的禁军,怒声呵斥那位领军之将。
外宫城的羽林军未奉王诏擅自入内宫如同叛逆,罪该当诛。
韩诚瞧也不瞧这位东宫大总管一眼,直接从他身旁擦过走到金枬颜身前,仗剑执礼,“末将参见太子千岁。”
“谁准你们进内宫的?”太子殿下的声音冷峻,淡薄的语气中自有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韩诚心头突跳了几下,一瞬间有点迟疑,可待想到未来的高官厚禄,锦绣前程,什么惧怕忐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抬头看向金枬颜,不卑不亢的回道:“是禹王殿下命吾等守住东宫,以确太子殿下安危。”
一声冷笑迸出,金枬颜扶着玉柱站直了身体,目光环视那些森寒立天的铁枪劲戟,冷嗤道:“莫非东宫没有禁军?需得出动你们羽林卫?!”韩诚一时语塞,正思量着该如何回复时,眼前蓦然罩下一个黑影,他惊愕抬头,这才发现太子殿下已经站在自己身前一步开外,那张美到妖冶的脸孔像覆了层薄霜,“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禹王为何要出动你们羽林卫!”他一把拽住韩诚的衣领拽到身前,厉色喝问。
韩诚咽下一口干沫,结结巴巴的回道:“承乾宫潜入刺客,王上,王上……”
金枬颜脚下惊退数步,目中流光飞散,那一瞬间绝望的神情让韩诚看的楞住,也就是这毫厘间的分神,金枬颜已经抽手拔出他腰畔悬着的长刀。
“太子殿下!”韩诚惊呼,刚跨前一步,金枬颜已经提刀,闪着锐光的刀尖正点着他的眉心,就差半寸便能将他劈成两半。
冷汗渗透重衣,韩诚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金枬颜挥刀转身,那人挡杀人佛挡弑佛的气势太过骇人,羽林军退站两侧让出一条道来,无人敢去阻拦盛怒中的皇太子。
整个皇宫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金王入寝的承乾宫前更是有大批羽林卫把守,金枬颜手上提着刀,脚下带风似的一路行来,竟然也没人敢去挡他。
中殿内,烛火通明,比起外面人头攒动,刀锋毕现,这里面却是空旷冷寂,连一个宫女内侍也不见,只得禹王一身戎装的独坐椅子上,低着头像是在出神。
金枬颜反手带上宫门,“砰”的一声响将金枬桐惊醒,他抬头看向金枬颜,眼中闪过慌张,却被他垂下的长睫给悄然挡住,他从椅上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唤了声:“王兄。”
金枬颜看着他,不出声也不动,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僵持的局面,连空气中都开始弥漫起硝烟。
“小桐。”他轻呼他的小名,就像小时候一样带着兄长的慈爱。
金枬桐还是低着头,语声平淡的说:“王兄有何吩咐?”
父亲被刺迄今生死未卜,他这个作儿子的却如此镇定自若,没有愤怒甚至连悲伤也没有。金枬颜心中涩然悲楚,胸口沉闷逼人欲窒。只愿这一刻的猜测都是错误的。
“抬起头,看着我说话。”这是他第一次端出长兄的态度,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金枬桐睫毛颤了颤,踯躅了片刻后,还是抬起了头,目光正正的看着他,毫无畏惧,再不是那个从前敬他,爱他的三弟了。
那眼中有欲望,有疯狂,有决绝,还有一丝尚未泯灭的愧痛。
金枬颜提刀朝他跨近一步,他却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竟对他戒备至此。
恰在此时,珠帘掀起,几名御医从内殿鱼贯而出,皆是低着头,一脸悲肃。
“父王……。”金枬颜开口。
话没问完,那几个御医齐齐跪倒在地,悲戚道:“殿下节哀,王上……薨了。”
“哐当”一声,手中铁刃坠地,摔出声响,金枬颜顿觉眼前天旋地转,身体一晃脚下带了几个踉跄,金枬桐忙上前将他扶住,关切道:“王兄,你怎么了?”
这个时候他还关心他,是否代表兄弟之情犹在,还是这不过又是场戏?金枬颜扶住他的手臂,五指萁张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胸口由于激动而起伏不定。他依旧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似乎再也没有勇气看他一眼。
“父王是……因着什么原由这才……。”金枬颜横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几名御医,最后几个字如鲠在喉,吐也吐不出来。
御医重重叩头,语声哽咽的回道:“王上是因为惊骇过度,所以这才……这才……。”
“来人!”金枬颜突然高声唤道。
殿门洞开,一队羽林卫进入殿中,森白的枪戟映得于殿众人的脸色一个惨过一个。
“全部守在中殿,无论谁来也不许踏入内殿一步,否则就地格杀。”金枬颜冷冷吩咐,第一次在战场外露出无情与肃杀。
羽林卫看了一眼金枬桐,见他低头无语,只当他是默认了。
金枬颜握着金枬桐的手腕,冷声道:“三弟,与王兄一同去看父王最后一眼吧。”说话间,他的五指渐渐收紧,几乎是想将他的手腕掐断。
金枬桐惶然抬头,却只看见金枬颜双眸中尽是冷意与伤恸,仿佛那眼神早已将自己给洞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