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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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贵人多忘事。”
红衣女鬼的头飘浮在空中，长发如海藻沉沉浮浮，诡异而凄厉，但脸却是漂亮的。
方泽忽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似。
“那一年清明，我们见过的。小殿下在将军府的西苑雅集上救下了一个醉奴，你不记得了吗？”女鬼的脖子伸得更长了，像一条人头蛇身的蛇妖，隔空与方泽说着久远的往事。
将军府，西苑雅集，当这些词蹦入方泽脑中时，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缠上了他。
方泽下意识地握住了昏迷中的迟星的右手。
纤细的手指，微凉。方泽轻轻摩挲着他的小拇指，再三确认它是否完整无缺。
女鬼注意到方泽的小动作，知道刚才的话起作用了。
她继续说道：“我本是龙泉人，攻城之后，被当作俘虏运到了琅城，几经转手，卖入了将军府，成了一名醉奴。”
“那一年春天来得特别早，将军府在西苑办清明雅集，一半的朝臣都到了。那是我被关了几个月之后第一次见天日，我被命令到席间弹阮助兴，我看见梨树都开花了，满园莺莺燕燕，一如当年的龙泉繁华……你坐在雅座之上，身边仆人环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低着头，跟随其它醉奴前去磕头，行礼之后，当我抬起头时，我看到了小殿下错愕的脸。”
方泽的手心开始冒汗。
这个女鬼果然与他们有过交集。
他真的紧张了。
女鬼幽幽诉说着，不再像之前歇斯底里：“他就坐在你身后，清清冷冷，戴着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从来就如此，不着一词，不行一事，却能吸引得全场目光皆往他那处看。”
“琅城皆传，太子殿下从龙泉得了一个绝色面首，除了贴身伺候的宫人，从不让外人瞧见他一分真颜。直到那天我才知道，被太子殿下掳回宫中的人，竟然是我们的小殿下！”
女鬼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道：“你们这些刽子手，喝着龙泉的酒，听着龙泉的曲，还不肯放过龙泉的人……醉奴根本就不算是人，没人将醉奴当人看……我被当众羞辱，不能反抗，哭都不可以，所有人都在笑……我看见小殿下背着琴从高台走下，跪在你面前。”
“我知道，他想救我。我想叫他停下来，可是我不敢当众叫他，我猜他的处境比我好不了多少。”
方泽记得那一幕。
一贯清冷从不出头的阿星，跟换了个人似的，双臂伏地跪在那里，膝前放着那把方泽新为他定做的琴。
那是阿星第一次主动跪他。
虽然他依然不说一句话，但他的意思很明显，他要代替那名可怜的醉奴，为在场所有人抚琴助兴。
方泽惊讶且生气，手中的玉盏几乎要捏碎。
身为太子的人，他居然要自降身份替一个醉奴做到如此，完全不顾方泽的感受。
仅仅因为那个醉奴是龙泉人？
方泽甚至都还没有听过他抚琴，今天送他那把琴，只是单纯猜测他会喜欢。因为每次握着阿星那双修长漂亮的手，他都觉得他不抚琴太可惜了。
“坐回来。”方泽命令道。
阿星依然伏跪在地，长发贴在背脊，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他固执地跪在那，没有要听从方泽的话的意思。
所有人都看向阿星，太子方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如果这位小公子看中了将军府的醉奴，随便哪一位，臣将她送给你就行。”大将军说道，“但是，太子殿下在此，臣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殿下明示。”
大将军看向太子方泽。
方泽捏起酒盏，寒气森森地看向阿星。
“本宫听闻龙泉有一曲《月下调》，最能摄人心魄，弹者如痴如醉，听者神魂颠倒，你若能一节不差地弹出来，我就还那名醉奴自由之身。”
《月下调》是龙泉的传奇秘曲，相传极其难弹奏，没有十年以上功底根本不能习练此曲，否则易走火入魔，被心魔困住再难脱身。并且相传，若弹奏时出现错曲或漏曲，就会被反噬受伤。
也就意味着，一旦开始弹奏这首曲子，就必须完整弹完，否则别想全身而退。
但这一切皆是传闻，没有人亲眼见过。
《月下调》琴谱据说只有一份，一直收藏在龙泉皇城中，战败后，这份琴谱落入了方泽手中。
方泽研究过那份琴谱，乖张，诡异，玲珑，实乃绝曲。
方泽断定阿星不可能弹得出来。
如果他知难而退，那么此事就此了结。
如果他弹出来了，那更进一步说明，他与龙泉皇室有关，至少为查探他的身份提供了一点线索。
对于阿星的身份这件事，方泽已经执着到了一定程度。他在龙泉皇城遇见的他，但无论皇室成员还是宫人名谱，均没有他这一号人物，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方泽一定要知道他是谁，必须知道。
那时的方泽，年轻气盛，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西苑雅集上，他被阿星的一意孤行气昏了头，完全没有想过后果。
他以《月下调》为难阿星，希望他可以像平常一样，温顺地坐回他身边。
可是，那一次，他没有。
女鬼的声音打断了方泽的思绪：“我自幼与小殿下一起在宫外长大，小殿下聪明非常，十二岁便已熟练天下名曲。《月下调》过于乖张，先生一直不让他练习。后来，我们在一次入宫觐见中无意翻到了那份琴谱，小殿下爱不释手，让我把风，说要记一下曲谱。我以为他要誊抄，却见他手指腾空快速演练了一遍。”
“没想到，那么短的时间，他竟然记下了全部琴谱。那日雅集，小殿下为了救我，不得不冒着风险弹奏此曲，那是他第一次弹奏此曲。”
“《月下调》曲风诡异，心稍不定者，就会被蛊惑了去，无论抚琴者还是听琴者。太子殿下逼迫小殿下在雅集上当众弹奏此曲，本就是在玩火！那位许家二公子就此着了心魔，哭着喊着要拜小殿下为师，更可恶的是，那个草包竟然还敢去碰小殿下的弦……”
“嘣！”的一声，这一声响彻整个西苑。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许二公子呲了一脸血，干嚎起来。
方泽的杯中酒一颤，他起身望去。
阿星依然端坐于琴前，背脊清瘦挺拔，他面色惨白，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身前堆叠的白袍染了一片红。
那根原本白玉一般的小手指被生生割断一截，断面触目惊心，血流不止。
许二那个废物吓得面如土色，傻愣愣地滑跪在地上，他魔怔了一般捡起那截断指，又见鬼一样地扔掉，转身看向他的父亲，一边哭一边喊：“父亲救我！”
方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
铿铿铿，冷兵器亮出的声音。东宫所有随行人员瞬间转为武装戒备。
在场其它武官皆被要求卸了兵器入席的，文官们惊得在席间暴走。
所有人都看见太子殿下脸色可怕地摁着那位白衣公子汩汩出血的手指，一边暴躁地斥责大夫怎么还不滚来，一边心疼地问他疼不疼。
众人都知太子殿下从小我行我素，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护着一个战败国俘虏，确实有点不管不顾了，尤其这人还是一名男子，并且还是个来路不明的男子。
对于太子特殊的性取向，朝中其实早已颇有微词。
方氏王朝想要世世代代繁荣下去，绵延子嗣是一件关乎国运的重要事情。可是这位太子殿下完全不近女色。曾经以年纪小为由也就算了，如今这样光明正大地宠幸男子，也是让朝臣忧虑不已。
方氏王朝，是他们背靠着的坚实大山，朝廷不能任由这位断袖太子一味胡闹。
方泽从来不觉得这些是问题。
方氏王朝以后的继承人也不一定非得是他方泽的子嗣。
方泽此刻后悔不迭的是，他不该让阿星弹《月下调》，他早该料到他会受伤。
方泽紧紧握住那血流不止的手指：“怎么弄成这样？”
阿星垂着眸，依然一声不吭，只轻轻瞥了许二一眼。
方泽转眼看向地上那个废物，冷声道：“你愿意拿几根手指来赔？”
大将军已闻讯赶来：“小儿鲁莽，并不是有意伤及这位小公子，请殿下念在小儿年纪尚小……”
“几根手指？”方泽完全没要轻饶的意思。
大将军正要再求情，就听见他儿子颤抖着说道：“三、三根。”
方泽寒气森森地扫了许二一眼，而后命令道：“秦免！”
那次雅集，以阿星断了一指、许二断三指而告终，而那名醉奴，也被方泽带走。
在回宫路上，阿星放她走了。
方泽那时只顾着阿星的手，其它他都无所谓。一个龙泉醉奴而已，是放是留是生是死，他都不关心。
方泽后悔的是，不该为了一个醉奴与阿星较劲，害他断了一指。
他以后怕是再也不能抚琴了。
直到最后，方泽也没再想起那个醉奴。
没想到千年之后，还会再遇到她，听她说起这些事情。
女鬼笑了起来，继续说道：“世人皆传，许二公子被琴音所惑，害太子的心尖宠断了一指，结果被太子殿下硬生生剁掉三指，从此太子与大将军之间生了嫌隙。可是，后来先生告诉我，《月下调》就算弹错二三，也不至于会被削断一指，况且小殿下有那么深厚的功底，就算被干扰，也不至于。”
“唯一的可能就是，小殿下是有意为之。”
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脑门，方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最后，小殿下在布署反击计划时，我问他关于断指之事，他说，那年清明的西苑雅集上，他其实并未受许二干扰，他故意反弹一段自断一指。”
“他说，他那么做，是在攻心，不仅是为了挑起事端，还有一个原因。”
“他再也不想为那个人抚琴了。”
那个人，就是琅城太子，方泽。
方泽被寒意侵袭。
整辆公交车犹如冷窖一般，冷嗖嗖地。
女鬼笑得颤抖起来，她对方泽的反应很是满意。
“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女鬼笑得荒唐，“太子殿下，你真的以为你得到过么？”
“一直以来，活在幻境中的人，是你呀，太子，方泽！”
空气中漂浮着迷烟般的尘雾，只需再一会会，就可以将方泽带入幻境。
女鬼越来越兴奋，她觉得自己的攻心计就要成功了。
若是能困住方泽，她就是立了一大功。
那样，先生一定会出现。
他一定会来找我，会像从前一样奖励我。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攻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