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藏身》潮汐夜海

36、第 36 章 纵然已

　　纵然已是多年后，叶思轲至今仍然记得他和同归尘告白的那一天。

　　还未到夜晚，已然春风沉醉。

　　校服穿在他身上，在朦胧暗下的世界里，给清雅的少年镀的几乎满身是光。

　　叶思轲从小富贵加身，见惯名流豪门，但从未感受过如此忐忑的时刻，即使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再继续努力的准备。

　　学校早就放了学，同归尘留下来值日，那时候他的眼神早已经藏不住了，校园里所有听过这场八卦的人都在等他告白。叶思轲听说同归尘是特意去换了值日生，他只是听说，但在被拒绝前，这都让他充满了期待。

　　后来有许多好事者也说过不少难听的话，富二代强取豪夺，逼着别人和自己谈恋爱，还有什么高傲傲慢，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种种，这些莫须有的指控叶思轲并不承认，告白之后，同归尘的确没有当场答应他，但当下的反应骗不了人，他的确是有信心认为，喜欢的人起码也对自己有些好感。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动，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阿多尼斯的诗集叶思轲已经快能背下来了，十年后的今天偶尔也能在那些名流晚宴里用到，成为了他有涵养有知识的表现，为叶少的含金量多加了点缀。

　　但第一次告白就被拒绝，仍然会让少年心有挫败，叶思轲后来复盘过很多次，也希望能从同归尘那里得到答案，但很快同归尘就公开在全校出了柜，选了那个毁了他一辈子的许明朗。

　　他现在已经不是年少，不会和十八岁时一样冲动，同客愁和他说了一个故事的一小部分，但已经能让他脑补出剩余的大多数，这是可怕的，哪怕对成年人来讲，这仍然是一个噩梦的童话。

　　所以他不愿相信，叶思轲认为这里有许多漏洞，同客愁也是精神状态非常糟糕的病人，他的话并不可信。

　　他维持着风度与体面，要为自己的胆怯和心碎开脱。

　　然后同归尘就在他的身边，落下一句你怎么现在还是这样软弱。

　　叶思轲都快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同归尘把头靠在他的肩膀，其实说是靠，脑袋只沾了微微一点，叶思轲几乎没有感觉到有什么重量，像是没有知觉的人变成了自己，但实际上他又真的很希望同归尘能往自己这边多靠一点，叶思轲忽然惊觉，在这十年那么漫长的时光里，同归尘几乎从未在清醒状态下把全部的重量放到自己的身体上，□□被幽禁在残疾中，但灵魂却飘的一刻也未曾停下。

　　那只细弱的腕子搭上了叶思轲的手，手指蜷起卷在软嫩的手掌下还在不安分的挛缩抽搐，挛缩本身就已经是变形，但叶思轲每次把它们轻轻掰开，又觉得这双手仍然和它们健康时一样美。

　　同归尘把手指卡在叶思轲的手上，他并没有知觉。等到轻轻回撤手腕，能感觉到一点酸酸麻麻的疼痛，那就是他的手指在伸开，可以把想握住的东西“握”住，瘫痪的时间久了，他能凭借这样的“技巧”，来去做一些事情。

　　这些事大部分都是在叶思轲面前撒娇讨饶。

　　但实际上同归尘并不觉得他有多么低下，很多时候，他也的确比健全人更容易不舒服生气，说话不太好听，就单单真的只是因为他想冲着叶思轲发脾气，然后喜欢那种他来安慰自己的感受，手脚是不是萎缩瘫废，能不能走路，是不是失禁，同归尘并没有那么在乎，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能从许明朗手下捡条命，他就是幸运的，只是谈不上赚，还是特别亏，特别亏。

　　那时候他十七岁——

　　大概没休息好吧，他怎么觉得有些困了，以前他很难睡着，但现在在叶思轲身边，他总是一闭眼就能睡着。

　　竟然都开始会梦到从前。

　　“你们学什么文化人啊？我告诉你，孩子的名字必须得改！老二老三都得改！什么悲啊愁啊的，你要敢让我孙子叫这样的名，同震你就不是我儿子！”

　　同家这一代生了三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同震和妻子带着他们回老家，乡亲们都夸他们的儿子长得好，皮肤白的像牛奶，眼睛大的像葡萄。

　　同爷爷嘬着烟屁股挥挥手，因为常年劳作他的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垢：“什么啊，男娃吃钱，生的起能不能养得起还不一定呢。”

　　但眉梢眼角的得意又总是藏不住。

　　同家祖籍不在沿海，在到处都是稻谷的江南，村里不像这座钢铁巨兽的城市，比不得天子脚下，也没出过什么赫赫有名的富豪，但贫困也远远算不上，生活节奏很慢，当地派出所处理过最大的案件就是两家邻居盖房子争一堵墙的地到底是谁家的，双方叫了几十个亲戚打群架。

　　同震是三十年前，这个村里出过的第一批大学生。

　　同归尘喜欢诗，其实是受母亲的影响，他的母亲是地地道道的T市城里人，家庭条件在那个年代也算不错，也是其父的老来得女，同归尘的外公年轻时就在船上，有了女儿之后和几个老伙计出来单干，积攒了一笔家业，同归尘的母亲万影打小就是出了名的漂亮，在国内最早一批彩色电影里做过小童星，后来考进本地的大学，认识了他的父亲同震，之后恋爱结婚生子，一切按部就班，平静又幸福。

　　她被在海上漂泊了一辈子的老父捧在手心里长大，很小就跟着船去过国外，他们那时候到都靠着在叶氏一族的庇佑下讨生意过活，却也从未想过，未来会有一天会和这个从来都只在新闻和传闻里听过的富甲天下叶氏扯上什么关系。

　　同震接手了岳父留下来的生意，他的确不算是脑子多么活络的商人，只知道跟着货船勤勤恳恳，一趟一趟亲自去跑，万影生了同照灼之后还带着孩子也跟着一起，直到又生了同客愁和同归尘，实在照顾不过来才作罢。

　　有司机开着大货在陆地上长途跋涉，就有人在水上驾着船扬帆远航。

　　也算是天道酬勤，他们慢慢的把生意做了起来，做海运的这行当里慢慢开始听说同震的名字，这个颇为稀有的姓氏总是能给人留下更多的注意力。

　　万影这才开始重新捡起她过去的爱好，那些诗词歌赋，充满浪漫与幻想的文字，曾经承载着一个年轻女孩的瑰丽梦想，让她即使成为了母亲，被时光磨白了鬓发，也未能抹去心底的温柔和爱意。

　　是她和她的孩子们说，喜欢这些东西的人不会是坏人，同归尘曾经深信不疑。

　　但十七岁以后他就再也不信了，只是从来没有和万影说过。

　　没有人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十七岁以后生命里的每一天，同归尘其实都很讨厌这些虚假的文字。

　　那再不是他可以去喜爱的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