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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里不知身是客(二) 重生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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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可杀不可辱,她秦家的女儿,绝不受此凌辱。
她突然就不慌了,目光蓦地落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盏落地宫灯上。
直接三两步扑过去,摘掉灯罩,拿起烛台,直接往脖子上刺,整个动作没有一丝迟疑,连贯又决绝。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紧闭双眼的秦司羽在颤抖中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眸子。
秦司羽怔住,直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到脚面上,她才轻颤着眼睫看过去。
先看到的是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正死死抓着她刺向脖颈的烛台。
因为用力,那只手被烛台边缘刺破,血正一滴滴往下砸。
一直养在闺中的秦司羽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吓得松开烛台连退两步。
尹阙很生气,连呼吸都很重很沉,在她退开后,随手就把烛台扔到远处。
咚,一声巨响,秦司羽也跟着哆嗦一下。
他、他这是不满自己寻死,准备用强?
正决心咬舌自尽的秦司羽,听到他森冷暗哑嗓音在耳边响起:
“你走吧。”
秦司羽以为自己听错了。
尹阙神色依然冷沉,瞥了她一眼:“还有一刻钟,王府落钥。”
秦司羽终于回过神来,她没有听错,尹阙确实要放她走。
虽然怀疑他可能是故意戏耍自己增加乐趣,可此时此刻,没有选择的秦司羽顾不得那么多,她拔腿就往外跑……
刚跑出两步……
“等等。”
秦司羽全身血液再次凝固。
她没敢转身,正绝望着,身上突然一沉,低头就看到一件男式黑色披风正正落在她身上。
秦司羽:“?”
她不太懂尹阙是什么意思。
“给你。”
暗哑的嗓音依然冰冷彻骨,秦司羽迟疑一瞬,到底还是忍着恐惧回头看了一眼。
尹阙还是那样站着,此时背对着自己,窗边的灯烛被自己拿掉后,光线也昏暗下来,她有些看不清,但隐约从背影中看到了当年的战神模样。
她不想沾他的东西,可若是披着这身红纱回去,就算清白还在她也活不成了。
满心里只有‘逃’一个念头的秦司羽,没有时间细究他为何要送自己披风,三两下拢好身上的披风,便大步往外跑。
忍着恐惧没有抬头看廊下,只盯着自己脚下奔出了大殿。
她就这么咬着牙,一鼓作气,一直跑,跑,跑!
奇怪,堂堂摄政王府,居然没有一个守卫和下人,安静的好似一座坟墓。
坊间传言,尹阙手段残暴肆虐,极致疯批一个。
难不成这也是他暴虐的一环?
明明在逃命,脑子里却杂念不断,越告诫自己要专心,念头就越发散。
那些传言,那些曾经偶遇尹阙的过往,走马灯一样,不住在脑海浮现……
不管了,跑就是。
她一咬牙,再次提速,因为夺命狂奔,秦司羽胸口疼的要炸开。可她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尹阙抓回去……
终于,她顺利跑出了摄政王府。
出了摄政王府也不代表就安全了,她又一口气跑向朱雀东街,那里通往纪府。
又跑了好久,依然没有人来抓她,可秦司羽依然不敢松懈,哪怕胸腔下一刻就会炸开,她也不要命地往纪府跑。
只要回了纪府,她就安全了。
怀着这个念头,她终于跑回了纪府。
看到纪府正门两旁挂着的红绸,秦司羽眼睛瞬间就红了,哆嗦着拍开门后,她没顾上看开门的下人一眼,便快步往里走,颤着嗓子问:“大少爷现在在哪?”
开门的是二管家,神色近乎惊悚地看着她:“在前书房。”
秦司羽立刻往书房的方向去——她曾来过纪家好多次,婚前纪书尘更是送了她一份手绘的纪府格局图,她知道前书房在哪里。
她一走,二管家便赶紧吩咐人去给老爷少爷传信。
纪府灯火通明,越靠近书房,灯火越亮,落在秦司羽身上、脸上,有种久违的暖意,看着满府的红绸红灯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从森寒的地狱回到了温暖的人间。
远远看到还穿着大红喜服的纪书尘,秦司羽强撑的坚强瞬间决堤,眼泪哗一下便落了下来。
“书尘哥哥!”她哑着嗓子喊出一声哭腔,就朝他扑过去。
温暖坚实的怀抱,让秦司羽后知后觉害怕起来,泪水断了线的珠子般一直往外涌。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肩膀被扶住,因为还有要紧的话要跟书尘哥哥说,便她顺势起身,正要同他说摄政王尹阙做了什么,眼前黑影一闪。
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接着就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一片猩红,视线也随之模糊。
她一愣,正不知怎么回事,就看到书尘哥哥手里拿着一块砚台,再次砸向了她。
砰,又一声。
秦司羽瞪大眼睛,惊疑地看着面色狰狞的书尘哥哥,直愣愣往后倒。
砰,又一声巨响。
秦司羽想要跟他说,她没有受辱,她是清白的,可一张嘴,血就不住往外涌,她呼吸也急促起来,压根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不明白。
也很愤怒。
错的明明不是她,为什么要她死?
而且,她明明是清白的啊!
书尘哥哥不是最爱她了吗,为什么能一下下朝她脑袋狠砸,那方砚台,还是上个月她送他金榜题名的贺礼。
就算是怀疑她对不起他,也总要听她分辨一句,她想不明白……
一直到死,秦司羽都没想明白。
但死后,秦司羽就明白了。
不是想明白的,是看明白的。
她飘在半空,看着死不瞑目躺在那儿的自己,听到纪书尘冷声吩咐自己的书童和大管家把自己绑在石头上,和月影月梨一起,沉到府中荷塘,吩咐完,就对打开书房门,从里面走出来的纪尚书说道:“父亲,怎么办,司羽现在回来了,宫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寅时一刻,还行动吗?”
没等纪尚书开口,纪书尘寒着脸继续道:“尹阙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是我们和太后娘娘联手做局陷害他掳走我的新婚妻子,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我们得把行动提前,否则,一旦他有了防备,再想拿下他,就更难了……”
轰一声。
飘在半空中的秦司羽还在为没了气息的月影和月梨落泪,听到这话,整个魂直接炸开。
和太后联手?
做局?
陷害?
成了游魂的秦司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更是越来越红,整个魂都只剩下愤怒。
很快她就看到纪书尘联合了曾经也被掳走妻子的金吾左卫指挥使赵侃,直奔摄政王府。
纪书尘打的口号是,救回自己被摄政王掳走的新婚妻子,抗议摄政王的暴行。
被愤怒灼烧的秦司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可笑,纪书尘如此能装会演道貌岸然,她以前居然眼瞎心瞎一点儿都没察觉。
她看到金戈铁马。
她看到卫队集结。
……
她看到摄政王府火光冲天,血腥味随风传来越来越浓郁。
这一刻,秦司羽迫切希望尹阙赢。
哪怕所有人都说他是乱臣贼子,暴虐不仁,她也希望他赢。
然而没等到她看到结果,京城西北角,突然燃起冲天的火光,心有所感的秦司羽扭头看过去。
那是她家所在的兰桂巷。
一个念头爬上心头,秦司羽几乎疯了一样往兰桂巷赶。
快一点再快一点……
成了鬼魂的秦司羽速度其实很快,但她还是晚了。
不是晚了一时半刻,是晚了一个晚上。
秦家满门被灭,此时的大火,只是为了毁尸灭迹,外加用秦家几十条人命,掀起更大的浪潮,钉死尹阙。
“秦三姑娘花容月貌,果然还是没逃出那位的手心……”
“谁说不是呢,原以为许了尚书府就安全了。”
“可惜啊,一家子都被灭口了。”
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街坊邻居,纷纷议论起来。
秦司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进家门的。
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血泪横流。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侄子们,还有……她那才五岁的小侄女依依。
小依依双眼紧闭,苍白的脸上沾着刺眼的血迹,手里还攥着一根糖葫芦。
她认了出来,那是依依昨天不舍得她嫁人,她为了哄她亲手给她做的糖葫芦,她没舍得吃,一直当宝贝放着。
哪怕成了鬼魂。秦司羽依然心痛难当。
她还记得早上,她跟小侄女说,后日她就会归宁回家,让她在家等着她,小侄女还笑着跟她拉钩。
怕误了吉时,她甚至都没有抱抱小侄女。
她再也抱不到了。
滔天的恨意,直冲云霄。
她好恨好恨。
什么青梅竹马一见钟情,都是假的,都是纪书尘谋划好的!
她和她的家人,都只是纪书尘以及纪家手中的棋子。
他、他们要扳倒尹阙,拿她和她的家人献祭。
一群禽兽不如的东西。
想清楚一切,秦司羽眼前再次一片血红,恨得要炸开。
若有来世,她一定活剐了纪书尘这个畜生!
轰隆隆,平地突然炸雷。
已经被仇恨和杀意充斥的秦司羽,抬头看了眼直冲她而来的天雷,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恶魔在人间横行,枉死的她只是恨上一恨,居然要挨雷劈?
好不公!
轰隆隆——
井口粗的雷电直直朝她劈来。
秦司羽眼前白光一闪,视线开始混沌。
天昏地暗间,她好像看到尹阙输了,万箭穿心,死在这个春夜里……
他死前,好像把她从荷塘里挖了出来,入土为安。
再次骂了一声老天,便陷入黑沉沉的混沌中。
她这是魂飞魄散了?
**
“姑娘怎么还不醒?”
“这都好几天了,可怎么好呢。”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月影和月梨的声音。
月影和月梨的魂魄来找她了?
秦司羽先是一喜,但想到两人死时的惨状,心中又是一酸。
“小姑姑!”
小侄女清脆的嗓音传来,秦司羽萎靡的精神一振。
她慌忙地找小侄女,她要好好抱抱她,哪怕是鬼魂……
她使劲挣扎,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她那粉雕玉琢的小侄女,正朝她扑来。
秦司羽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很实在的一个小团子,暖暖的,软软的。
鬼魂抱起来居然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既有实体,还有温度。
这让秦司羽贪恋地把小侄女又忘怀里使劲抱了抱。
“小姑姑,你抱太紧啦,我快不能呼吸啦……”
秦司羽忙松开手。
刚一松手,小侄女就从她怀里滑走,举着自己手里的蝴蝶纸鸢给她看:“这是我亲手做的纸鸢,等会儿我要在院子里放纸鸢给小姑姑祈福,希望小姑姑早日康复。”
秦司羽愣在当场。
纸鸢?
祈福?
这不是她十五岁花朝节贪玩落水生病时,小侄女为她做的事情吗?
她记得有人说过,人死后会不自觉回忆活着时的美好画面,所以她现在是在回忆生前?
看着记忆中,玉雪可爱,机灵乖巧的小侄女,再一想到小侄女的惨死,秦司羽不禁泪流满面。
“呀!”
小依依忙丢开手里的纸鸢,手脚并用凑过来,用她软软的小手笨拙地给小姑姑擦眼泪。
“小姑姑怎么哭了呀,是还难受吗?依依给小姑姑吹吹,吹吹就不难受了……”
月影也递过来温帕子:“姑娘是哪里不舒服啊,我这就去回禀夫人,请陈大夫来。”
秦司羽没有接帕子,也没有开口。
只任由泪水滚落。
“姑娘,”月梨从外头进来,一脸欢喜:“纪夫人和纪大公子又来探望姑娘了,这会儿正在花厅喝茶呢。”
“怎么哭了?”瞧见屋里的情形,月梨不解,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可是身体不舒服?”
她从没见姑娘哭成这样子过。
沉浸在悲痛中的秦司羽,听到‘纪夫人’‘纪大公子’几个字眼,哭声顿住。
盯着月梨问:“你说谁来了?”
月梨有些被自家姑娘愤恨的神色吓住,迟疑片刻,轻声道:“纪夫人和纪大公子。”
秦司羽脸色顿变,他们居然还敢来?!
就在她要去把畜生撕碎时,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死的时候,纪书尘正春风得意,并没有死,怎么会来找她的鬼魂?
她抬手摸了摸脸,热热的,软软的,她又使劲掐了一把,好疼……
意识到什么,她直接下床往外跑,跑到院子里,阳光下。
看到自己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动,秦司羽震惊当场。
她不是鬼魂。
正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到慌乱的脚步声,抬头就看到惊慌不已追出来的小侄女还有月影和月梨。
她们也都有影子。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重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刚与纪书尘订婚不到一个月的一年前,但怔愣中的秦司羽,还是笑了。
真好,大家都还活着。
眼看姑娘又哭又笑,又是跑到院子里转圈圈,月影月梨可是吓的不轻,忙过来扶她:“姑娘,外头冷,快些回屋躺着,身子还没好全呢。”
但紧跟着,就听到月梨对月影说道:“姑娘今儿怕是不方便,我去跟夫人说,请纪夫人和纪大公子先回去吧。”
秦司羽从欢喜中回神。
苍白的脸上,布满冰霜:“等等。”
她喊住要去花厅回话的月梨。
月梨:“姑娘?”
秦司羽强压住涌上来的恨意,对月影和月梨说道:“给我梳妆,我去花厅见他们。”
嗓音冰冷,面色也沉得厉害。
月影和月梨没多想,只以为自家姑娘是病还没好,精神不济,再想到刚刚的情形,便一起劝她,身体还没好,今儿就先不见客了……
秦司羽打断了她们的劝说,只沉着脸让她们给自己梳洗。
她发过誓,若有来世,一定活剐了纪书尘。
现在虽然还没有头绪怎么活剐了他,但总要先会一会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