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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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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行简宣布下班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头。
众人收拾收拾都准备下班了,宋星阑也不例外。
当他踏出办公室的大门,却惊讶的发现会客室外多了两个老人。
UCD很少会有外人来,见状他好奇的询问路过的甘蓝道:“他们是?”
甘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恍然:“哦,那就是赵红霞的父、母亲,应该是过来认尸的。”
男人拄着拐站在椅子旁边,一条裤腿空空荡荡。
女人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一脸呆滞的直视着正前方,一眼就能看出精神不太正常。
甘蓝叹气道:“听说她也是个苦命的,十八岁那年她爸在工地上干活,结果安全绳断了从高空坠下。”
“老板没给钱就跑了,命是保住了可腿只能截肢,她妈生了老二就疯了,家里还有一个奶奶常年瘫痪在床。”
他看着那两个头发斑白的老人目露同情:“赵红霞瞒着家里说是在一家理发店帮人洗头,他们还不知道女儿沦落风尘的事。”
“听说她赚的钱都贴补家里了,她之前会被村长的儿子骗,也是因为那个混蛋跟她说会帮她一起照顾家里。”
宋星阑看着每当有警察路过,男人就小心翼翼的凑过去,赔着笑脸低声下气的问道:‘警察同志,是不是有我女儿的消息了?她人在哪儿?’
这一幕看得人心直发酸。
“不是说安排认尸吗?”宋星阑忍着心底的酸楚,转头询问道:“怎么还在这儿等着?”
“殡仪馆那边忙不过来,沈法医说要替死者整理一下遗容。”甘蓝解释道,说着又叹了口气:“总不好让她……就那样见她父母。”
宋星阑想起那具面目全非的碎尸,喟叹了一声:“是该整理的。
正说着,就见沈亦清推开法医室的门,示意甘蓝尸体已经准备好了。
甘蓝见状,转身带着赵红霞的父母进了法医室。
很快,屋内响起压抑的哭声。
沈亦清没有进去,他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只烟。
宋星阑见状走了过去:“你还好吗?”
对方面上带着一丝抹不去的愁绪:“有些难过吧!看着那些遗属悲痛欲绝的样子,我突然有些害怕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而破不了案,会让那些被害者永远含冤莫白。”
他望着远处的树影,语调飘渺:“我的家人、我的爱人,他们都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杀了他们的凶手是谁? ”
“还有那些失踪的人们,对他们的家属们来说,看见希望的同时很可能也会看见绝望,用一生去等这样的一个希望,实在太残忍了!”
他的话让宋星阑立刻联想到了他母亲。
宋星阑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能说出安慰的话来。
他的异常让沈亦清立刻明白过来:“楚行简跟你说了?“
“对不起。”宋星阑面颊烧得厉害,非礼勿听,这种隐私的事情,他俩当时就不该提及的。
“没什么,也不是见不得人的。”
沈亦清倒是很看得开,他将烟按熄:“我母亲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小时候什么都要求我和我哥做到完美,后来我哥承受不住压力自杀,我父亲就抛弃我们离家出走了,只留下我跟母亲相依为命。”
“我那会儿就想着,她要是不见了就好了,可真等她不见了,我又……”
他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后来我开始拼命收集报纸,总想着也许有一天,能在上面看见她的消息。”
宋星阑神情怔仲:‘原来是这样。’
从见面开始,沈亦清给他的印象就是完美的,禁欲、优雅、善解人意。
可谁能知道,这样一个完美的人,竟然拥有如此悲惨的过往。
似乎是觉得话题有些沉重,沈亦清转头又开起了玩笑:“行简以前常调侃我,不在沉默中完美,就在沉默中变态。”
“他向来怪话多。”宋星阑顺着他的话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与他们一层之隔的办公室,姚文选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不速之客,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只是好心帮个忙,结果把自己帮成了数据库。
不免开口抱怨道:“我说你能不要一遇到事就往我这儿跑行吗?”
对面的人没有像以往那样同他斗嘴。
姚文选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怎么了?”
男人垂着眼眸:“他妈妈的案子你知道吗?”
姚文选心头一跳,强作镇定的询问道:“他妈妈?”
楚行简点了点头:“宋星阑的档案上只写了他母亲是因为一场事故早逝,可具体是什么事故,档案里并没有提及。”
姚文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神色复杂的拉开抽屉,找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了他。
楚行简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画面上的女子二十三、四,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笑靥如花。
耳旁是姚文选低沉的声音:“档案里只记载了叶静婷在他七岁那年意外去世,具体的情况我也是听和他共事过的同事说的。”
“据说那个女人死得极惨,可是因为证据不足,到现在也没抓到凶手。”
姚文选说着忽然问道:“对了,他现在也还是不吃药吧?”
楚行简回想起之前去白果村的那次,点头后却忽然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以前的同事说的。”姚文选点了一支烟:“不过想想也正常,如果吃药会让他想起他妈妈死去的样子,再强大的人估计也会有芥蒂。”
“等等——”楚行简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隐藏起来的信息:“你的意思是说,他妈妈死的时候他在现场?”
姚文选点头,跟着纠正他道:“确切点说,是经历了整个凶杀案。”
楚行简心头一震,他艰难的追问道:“你说的经历整个凶杀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姚文选抖了抖烟灰:“那个凶手拿他和他母亲做人体实验,听当时参与救援的人说,那个疯子几乎给他俩试了当时所有正在开发的药物。”
“他运气好活了下来,至于他母亲,与其说是被杀害,倒不如说是因为药物副作用活活痛死的。”
男人低沉的声音有些微哑:“他母亲死后,凶手自己打电话报了警,但因为绑架地点太偏僻,搜救人员找到那里已经是一天后了,屋里早就没了凶手的身影,只有叶静婷的尸体和他。”
姚文选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得楚行简心口一阵钝痛;‘叶静婷死的时候,他才只有七岁啊!’
一个七岁的孩子,是怎么在最无助、最恐惧的情况下,和一具尸体呆了一天一夜?
母亲在他面前逐渐停止呼吸的时候,他心里该有多么的害怕?
随之而来的却是愤怒,不知是愤怒凶手的残忍,还是愤怒自己出现得太晚。
“说到这里。”
姚文选在楚行简的怒目中继续说道:“据说他被救出来后,指证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宋浮。”
这一刻,楚行简对宋浮恨意达到了顶峰。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这么残忍?
甚至这个孩子还是他的亲生儿子!
姚文选碾熄了烟头,感慨道:“其实我还挺佩服他的,几次亲眼目睹亲人、朋友死在自己面前,如果换做是我,恐怕早就疯了。”
楚行简仰头逼自己掩下眼底的心疼和酸涩,他跟姚文选道了一声谢,起身离开了。
“去哪儿啊?”姚文选看着他的背影追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他抬手挥了挥。
办公楼前的停车场,宋星阑拿着一张复印件看得出神。
‘致星星:光明只是一瞬,黑暗才是永恒!’
虽然两名死者的死法、处理尸体的流程基本一致,但还是有细微的差别。
丁丽欣的提包里只有写着这句话的A4纸,可赵红霞的提包里却放了一张她少年时的照片。
无论是尸体的处理、提包遗留物,凶手对赵红霞的关注度都远远高于丁丽欣。
从这方面来看,丁丽欣似乎是凶手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处理尸体,而赵红霞才更像凶手的目标。
“在看什么?”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星阑回头,就见车的主人正靠在后车门上看着自己。
他没有回答,只是提醒道:“你迟到了。”
楚行简按了解锁键,大灯亮起的同时后视镜自动复位。
“有点事耽搁了。”他这样回答。
宋星阑却发现对方眼角微红,倒像是哭过了。
他没有拆穿,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走吧!”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案件却丝毫没有进展。
这次的凶手很狡猾,除了那张照片和信什么都没留下。
四天后的凌晨,一声惊雷之后,大雨滂沱而下。
宋星阑从梦中惊醒,还没回过神来,床头柜上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拿过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吵醒你了?”电话那头楚行简的声音有些失真。
宋星阑却敏锐的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出什么事了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新的被害者出现了。”
这话让宋星阑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按亮电灯,掀开被子拉开柜门就开始找衣服:“我马上就到。”
回答他的是六个字:“我在门外等你。
宋星阑挂断电话,以最快的速度穿衣服。
十分钟后,当他打开大门果然见到了那辆熟悉的悍马。
楚行简摇下车窗对他说道:“上车。”
他拉开车门坐上去,还没等系安全带,楚行简已经发动车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悍马的轰鸣在寂静的大街上回荡。
看着对方眼底掩饰不住的急切,宋星阑察觉到不对:“这次的被害者有什么不对吗?”
楚行简目光平视前方,转着方向盘回道:“被害者没有什么不对,不对的是抛尸地点。”
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了嘴,沉默在车里蔓延,一直到抵达案发现场。
宋星阑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
天福广场,地处一环内,紧邻公园和步行街,是80%榕城人早练的第一选择。
最令宋星阑担忧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一般来说,抛尸案有几个原则,首先便是抛尸的地点,凶手通常会选择偏僻的地方抛尸,其目的在于躲避侦查。
其次还有远抛近埋、头远身近、大远小近、多点抛尸以及秘密第一现场和共心圆等原则。
万幸的是发现及时,凌晨两点左右的广场上除了几个夜猫子和醉鬼再无他人。
否则他们就将面临即便拉了隔离带,也依旧人山人海的围观群众,更可怕的是随后而来的舆论压力。
升旗台前,UCD的成员围作一团。
一颗画着小丑模样的人头静静地摆在广场中心的旗台上,一束玫瑰插在她嘴里,还有旗台边缘用鲜血写的留言。
【——致宋星阑:最美的花是你!】
和之前凶手还费了些心思隐藏尸块相比,这次的受害者可谓是正大光明的被抛尸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洛叶梅满脸不解:“这凶手也真够古怪的,做的行为一点也不符合分尸案的规则,选择人来人往的广场抛尸,偏偏又把最容易辨认的头颅放在这里。”
苟富补充说:“至少有一点还是很符合的。”
他指了指被画得辨不清真面目的人头:“它对头颅进行了精心的伪装。”
甘蓝摸着下巴:“它这么做什么意思?挑衅吗?”
“不,是展示,或者说——炫耀更准确一些。”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一群人回头:“宋顾问,楚队。”
甘蓝想起宋星阑刚才说的话,忙追问道:“你说凶手这是在炫耀是什么意思?”
宋星阑一边查看头颅上的细节,一边分心解释道:“对凶手来说,它不是在狼狈的躲避警察的追查,而是精心设计的舞台,它想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作品、炫耀自己的才华。
“你说这是才华?”苟富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宋星阑没有理会他,接着说道:“抛尸地点由人迹罕至的荒地、小巷子,更换成了更加密集的广场,凶手的抛尸方式发生了改变,代表着它心理有了变化。”
“这能说明什么呢?”甘蓝不解。
“说明它已经由普通的连环杀人凶手向表演型人格发展,当它展示得越多,我们从中能发现的线索也就越多。”
听到这里,众人沉重的面色才好了一些。
楚行简见他三言两语就让原本低沉的士气重回高昂,心中很是惋惜。
这样的人本该在他的专业领域里大放异彩,如今却因为一桩案子背负杀人的骂名默默无闻。
他将心底异样的情绪暂且搁置,转头询问众人:“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甘蓝张口就答:“00:50左右,是两个巡逻警察发现的。”
“抛尸的具体时间能确定吗?”
对方点头道:“据推断应该在零点到00:50之间,因为最后一班警察巡逻过后才下班的。”
“不对。”
宋星阑从旗台前站起了身:“更准确的说,应该是23:55到00:30之间。”
众人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盯着面前的头颅,面色有些不太好看:“因为如果是我,也会选这个时间。”
“为什么?”
“轮班时间重叠制度。”
一旁的楚行简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巡警是二十四小时轮班,始终要保持岗位有人。”
“第二班零点开始,第一班00:30结束。”
洛叶梅皱眉:“那不就意味着这个时间段会有两个班次的巡逻警察在?”
苟富更疑惑了:“那凶手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抛尸?这个时间风险可是成倍增加。”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什么意思?”
楚行简解释道:“一般零点上班的那一组会花半个小时签到、点名以及办理交接,而00:30下班的那些人,最后半个小时会回警局整理东西,写当天的巡逻记录。”
“所以这个时间段,通常街上是没有警察巡逻的。”
甘蓝立刻敏锐的意识到什么:“执法部门外的人有多少知道这个?”
苟富摇头:“连我们都不知道,估计外部人员更不清楚了。”
“所以很有可能是内部人员作案?”洛叶梅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甘蓝摇头道:“我觉得不一定是内部人员犯案,街上有半个小时没有警察巡逻,这种事只要有心人稍加留意就有可能观察得到。”
苟富忽然想起什么:“之前宋顾问不是说过,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一般都很关心案件的进展,常常会主动参与案件的调查吗?”
“有没有特别关心这件案子的人?”楚行简闻言看向其他人问道。
众人思索片刻,俱是摇头。
楚行简皱起了眉:“报案人那边呢?嫌疑排除了没有?”
“都查过了,第一名被害者的报案人张长盛,案发的时候在老主顾那里清理垃圾。”
“至于那个冯萧汉,他说自己当时在花园里翻土,我们问过他的邻居,说案发的那几天的确有看见他一整天都待在花园里。”
“今天发现尸体的两名巡警排查了吗?”
“他们也查啊?”苟富一脸不可置信:“我觉得他们就不用查了吧?抛尸的时候不是正巡逻嘛?”
楚行简转头看向他:“你看着他们巡逻的吗?”
苟富摇头。
“那不就得了,没有抓住凶手之前,谁都有嫌疑。”
“收到。”
楚行简说着看向洛叶梅:“死者的身份确定了吗?”
对方点头:“凶手把被害者的身份证压在了人头下面,吴林道已经带人去被害者家里收集证据了。”
话音刚落,就听‘嗷呜’的手机铃声响起。
楚行简低头一看,‘吴林道来电’五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
“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吴林道干涩的嗓音:“楚队,这边出了点状况,要不你还是过来看看吧?”
楚行简闻言皱起了眉,吴林道虽然脾气软,但办事能力还是有的,能让他都觉得棘手的事情,恐怕不是一点状况这么简单。
“地址发过来,我们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