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第 106 章 ..... ...
-
距离榕城四百多公里外的海城,是一座被海风腌入味的港口城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刺破海平面的薄雾,还没完全照亮码头的集装箱,狭窄幽深的小巷里早已是沸反盈天。
“番茄!刚摘下来的番茄!两块一斤,两块一斤啦!”
早市大喇叭里的叫卖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混合着鱼腥味、豆浆香和潮湿的雾气,构成了这里独有的市井烟火气。
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穿过熙攘的人群,向街头的杂货铺走去。
他的步态有些迟缓,左腿似乎受过伤,每走一步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温润如玉的气质,配上那张俊朗得过分的脸,引得路过的买菜的阿姨、甚至卖肉的大叔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他就是三个月前搬来这里的“小宋”。
刚一露面,他就凭一己之力将全镇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都吸走了。
据镇上修车的王大舌头绘声绘色地介绍,这小宋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姨奶奶的孙子,之前在大城市坐办公室,后来倒霉遇上车祸腿折了,干不了重活,索性拿着这些年攒的积蓄,回奶奶老家养老。
他的房子就在巷子尽头,是老王家早年闲置的祖屋。
这人平日里最是清静,要么坐在门口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晒太阳,要么就窝在屋里很少出来。
镇上的妇女们每次见他都看直了眼,男人们一开始心里酸溜溜的,觉得这么个小白脸住进来,怕是会惹是生非。
但接触久了,发现他为人谦谦有礼,说话轻声细语,尤其是有一次隔壁李大爷心脏病发,正是他及时施救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自那以后,那丝芥蒂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接纳。
“卢婶,来瓶陈醋。”
杂货铺里,正在理货的老太太闻声抬头,满脸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哟,是小宋啊!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想吃饺子。”小宋温和地笑了笑,目光随意地扫过柜台旁那台老式的大屁股电视机。
电视里正播放着早间新闻。
“……现通缉华国籍男子沈亦清,男,年龄……此人极度危险,请广大市民发现线索后立即……”
被唤作“小宋”的男人目光在屏幕上那张冷峻的脸上一触即分,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再抬头时,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卢婶,您看这通缉犯,长得跟我还挺像,幸亏现在身份证信息透明,人脸识别也厉害,不然我这出门买菜,怕是得被当成他抓进号子里。”
卢婶正忙着找零钱,闻言瞄了一眼电视,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忍不住乐了:“你比他可俊多了,一看就是读书人,哪像他,一脸凶相。”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突然一阵闪烁,紧接着切入了一位神色严肃的新闻主播。
“现插播一条紧急信息。”
“我市警方协同榕城市警方,经过连续三昼夜的奋战,成功破获一起特大跨国毒品走私案……在行动中,三名公安民警与一名特聘心理学教授不幸壮烈牺牲……”
画面一转,变成了黑白照片的追悼会现场,白花如雪,哀乐低回。
小宋原本漫不经心的手指猛地一僵。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一下下砸在他的耳膜上:“……目前,该团伙仍有两名核心成员在逃,警方已发布最高级别通缉令,请广大市民积极提供线索……”
卢婶将醋递过去,却发现眼前这个总是温文尔雅的青年愣在了原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像是一尊突然凝滞的雕塑,连呼吸都停滞了。
“小宋?小宋?”
卢婶连喊了两声,才勉强唤回对方的神智。
他猛地回过神,瞳孔微微收缩,看向卢婶时,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惊惶。
“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老太太目含担忧地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那颗剧烈动荡、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才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刚想起灶上的火没关。”
“哎哟,那可不行,太危险了!”老太太惊呼起来。
男子慌乱地点头:“您说得是,我这就回去关掉。”
说罢,他连那瓶陈醋都来不及拿,转身就往房子方向跑。
因为腿脚不便,他跑得有些踉跄,好几次差点撞到路边的自行车。
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做事就是毛手毛脚的。”
男人快步往家里跑去,途中连熟人的招呼都未曾理会。
那个被忽视的大哥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莫名其妙:“小宋医生今天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像是后面有狗撵似的。”
说着,他跨进杂货铺的门槛:“卢婶儿,来包玉溪!”
卢婶一见来人,立马翻了个白眼:“想得美!你欠我的两百块赊账啥时候还?先把账清了再说!”
“马上,马上!这不是刚发了工钱嘛!”
拌嘴声被抛在背后,沈亦清心急如焚地冲进房子,“砰”地一声关上门,将满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脑海里全是刚才电视上一闪而过的黑白照片。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备用手机,凭着记忆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UCD特事处的专线。
“嘟……嘟……”
电话接通得很快,但那头响起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冷硬的声音。
“喂?特事处,你找谁?”
沈亦清的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是陌生人?甘蓝呢?苟富呢?楚行简呢?’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死死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故意捏着嗓子,用一种尖锐、滑稽且带着市井气的声音说道:“那个……我是赵红霞的父亲,想找一下宋顾问,跟他说声谢谢。”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五秒,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最后,那头只留给他一句冷冰冰的话:“宋顾问走了。”
“嘟、嘟、嘟……”
盲音像催命符一样在听筒里回荡。
沈亦清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手机滑落在地。
‘走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
是调离?是辞职?还是……
不,结合刚才新闻里提到的“心理学教授不幸遇难”,结合特事处那死寂的氛围……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瞬间化作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目光落在墙角,眼神逐渐从惊惶变得阴鸷,最后化为一抹决绝。
海城派出所的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斑驳的办公桌上,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负责执勤的年轻民警突然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带翻了门口的扫帚。
“队长——!”
这一嗓子吼得破了音,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昏昏欲睡。
“有人来投案自首了!”他胸口剧烈起伏,顶着办公室里十几双惊愕的目光,咽了口唾沫,补充道:“是‘化茧案’的头号通缉犯,沈亦清!”
“什么?”被唤作队长的中年男人惊得猛地站起,手肘带翻了手边的水杯。
“哗啦”一声,半杯凉茶泼了一地,洇湿了刚打印出来的排班表。
但他根本顾不上收拾,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沉声问道:“你确定没看错?”
“我核实过了。”年轻民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还在发抖,“身份证、指纹都对上了,和通缉令上的照片一模一样,人现在就坐在大厅里!”
队长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进入战备状态:“快!你马上带两个人去把人看好了,给他戴上手铐,别出岔子!我现在就打电话联系榕城那边!”
三个小时后,海城派出所审讯室外。
单向玻璃后,夏语冰一身黑色风衣,双手抱胸,目光如炬地盯着里面的那个身影。
她身后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特警,空气仿佛凝固。
审讯室里,沈亦清穿着一件灰色衬衫,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仿佛不是身处警局,而是在等待一场午后的茶会。
夏语冰偏了偏头,示意身旁一名年轻的小警察进去探探路。
“吱呀”一声,铁门被推开。
小警察拉开椅子坐下,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你是沈亦清吗?”
对方连眼皮都没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念经:“你说呢?”
小警察被噎了一下,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敲了敲桌子:“你犯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沈亦清终于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戏谑:“你知道,我也知道,何必再问这种废话呢?”
“你——”小警察气得脸涨红:“这里是审讯室,我警告你态度放端正点!”
“不用白费力气了。”沈亦清打断了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我什么都不会说。”
小警察还要说话,耳机里传来了夏语冰冷冽的声音:“可以了,撤出来吧。”
小警察愤愤不平地瞪了沈亦清一眼,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观察室里,唐山纳闷道:“夏队,这人有病吧?自首的是他,摆谱的也是他,他费尽心思把自己送进来,结果什么都不肯交代,他到底想干嘛?耍我们玩呢?”
夏语冰没有接话,她的目光穿过玻璃,死死地锁在沈亦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良久,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
“他不是在耍我们。”夏语冰的声音低沉:“他费尽心思,甚至不惜自投罗网,不外乎是想见那个人罢了。”
“那个人?”唐山一愣:“谁?楚行简?还是宋顾问?”
夏语冰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推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铁门。
随着脚步声响起,沈亦清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当看到走进来的是夏语冰时,他眼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希冀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失望和嘲弄。
“他呢?”沈亦清没有等夏语冰坐下,直接开口问道。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语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缓缓坐下,将一份档案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亦清,这里是你的通缉令,还有你犯下的累累血债。”夏语冰试图掌握主动权:“你先交代——”
“叫他来。”
沈亦清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夏语冰的眼睛。
“我要见宋星阑。”他一字一顿,语气笃定得近乎偏执:“否则,别想从我嘴里听到半个字。”
未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夏语冰一阵语塞。
她看着眼前这个疯子,看着他眼底那抹近乎绝望的执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深深地看了沈亦清一眼。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为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博弈倒计时。
一天后,海城派出所审讯室。
当那扇沉重的铁门再一次被推开时,沉闷的铰链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亦清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目光死死地钉在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虽然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风衣,面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看起来精神尚算可以,除了脚步稍显虚浮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沈亦清见状,紧绷了整整一天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不自觉地先松了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伪装,让他瞬间变回了那个温润的“小宋”。
“你还好吗?”他看着宋星阑,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仿佛对面不是审讯他的警察,而是他在世间唯一的牵挂。
宋星阑的心情却很复杂。
他坐在沈亦清对面,隔着冰冷的铁桌,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个假死消息就自投罗网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仍然不敢相信,仅仅只是一个疑似他死亡的信息,竟然真的把对方引了出来。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动摇和困惑,沈亦清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知道,用这个方法的人不是你。”
他说罢,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单向玻璃。
观察室里,夏语冰、唐山等人正紧盯着屏幕。
那一瞬间,沈亦清那双冷厉如刀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玻璃,一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窒息感油然而生,让人不寒而栗。
索性他并没有看太久,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重新聚焦在宋星阑身上。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他盯着宋星阑,眼神专注而深情,仿佛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人你也见到了。”
夏语冰推门而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流动的气氛。
她神色冷峻,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没有丝毫废话:“现在可以交代了吧?”
沈亦清神色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轻蔑。
但当他转回视线看向宋星阑时,眼底的寒冰瞬间消融,化作一汪春水。
“回去好好休息。”他细声叮嘱道,语气温柔得仿佛是在送别爱人。
被唐山示意赶紧离开的宋星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沈亦清,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惋惜,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保重!”
沈亦清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铁门重重关闭,彻底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秋去春来。
这一天,宋星阑上完课回来,又见楚行简大摇大摆地坐在自家沙发上看电视。
见宋星阑回来了,他忙开口说:“帮我拿瓶饮料。”
“换冰箱了?”宋星阑看着新的大冰箱,有些诧异。
家里这些事情他从来不关心,都是楚行简在弄。
从一开始两个人都不会,渐渐变成楚行简精通,他还是依旧不会。
他打开冰箱,瞬间被晃花了眼。
里面不是饮料,而是满满一冰箱的鲜花。
他不喜欢红玫瑰,冰箱里的是香槟玫瑰,淡雅而温柔。
他转头。
楚行简突然收起了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正经神色,走了过来。
他看着宋星阑,缓缓抬起手,摘下脖颈上戴着的那条项链。
那是一枚并不起眼的银色吊坠,却是楚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向来视若珍宝。
不由分说地,他将项链就要往宋星阑的脖子上戴。
宋星阑心头狂跳,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握住了楚行简的手腕,声音有些发颤:“你干嘛?”
楚行简没有松手,只是执拗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做你的星星,永远不会离开的那颗。”
宋星阑呼吸一滞,低声道:“可是星星,应该留在夜空。”
“我心甘情愿为你陨落。”楚行简回答得斩钉截铁。
宋星阑看着他,眼眶微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楚行简答道:“在过去的二十七年里,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了。”
恍惚之中,丁丽欣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他眼前,还有那句仿佛穿越时空的叮嘱:“星阑,如果你一直沉湎于过去,就永远也无法走出宋浮的阴影。”
宋星阑想:‘是啊,管他呢!他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也没有去接那条项链。
他只是走上前去,踮起脚尖,给了楚行简一个吻。
柔软的唇一触即分,带着淡淡的气息,却比任何蜜糖都要甜。
被亲的楚行简瞬间瞪大了眼,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宋星阑一脸淡定地退下来,只是微微发红的耳根彻底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他看向楚行简,强装镇定地问道:“这个回答,够吗?”
对方愣了两秒,随即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等一下!”
他凑到宋星阑耳旁,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声音里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撒娇:“我刚才脑子短路了,没听清,宋顾问能不能行行好,再回答一次?”
宋星阑红着耳根,刚要开口骂他,扭头却正对上门缝里看得津津有味的甘蓝等人。
“喔哦——”
已经被发现的众人立刻蜂拥而出。
“砰——”
“砰——”
下一刻,礼花飞舞,笑声在不大的房子里盘旋开来。
宋星阑第一次没有害羞的推开楚行简,他将人抱得更紧。
回忆里那些同伴的面孔一闪而过,他侧头埋进楚行简的怀抱,无比庆幸的对自己说:‘也许这个世界并不算美好,但仍有人愿意为之负重前行。’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