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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8 范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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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哲远进门的时候,隐隐听见闻阳的声音,似乎是在讲电话。边换鞋,边探头看了一下,沙发背上露出半个后脑勺,短短的发茬间可以看见青色的头皮。
      闻阳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无声地说了句:“回来了。”
      范哲远点头,拿手指了指他手上的电话,示意他继续,自己则穿过客厅走进厨房,站在饮水机前倒水。客厅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好,就下周五。下午四点,好的。”
      “谢谢,萧医生。“
      “再见。”
      范哲远端着杯子出来,在拐角的单人沙发上坐了。
      “吃得怎么样?”范哲远今天晚上带着小张和他妹妹在“莫斯科餐厅”吃饭,闻阳因为有个客户临时改在今天签约便没有去。
      “还行,就是红菜汤番茄酱搁多了,有点酸。”范哲远很快地答完了,然后问起了自己更关心的事,“刚才,是给阜成门的那个萧医生打电话。”
      “嗯。挺长时间了,上回陈哥回来的时候还问起过。”闻阳举起手里皱巴巴的名片晃了晃,又说,“最近没什么事,就约了个时间。”
      范哲远觉得闻阳的语气有点奇怪,那理由明显是随口杜撰,虽然和小张妹妹介绍的信贷经理吃了饭,资金的事却还是没有着落,如今正是火烧火燎的时候,哪有“没什么事”这回事。不过,这还是闻阳从美国回来之后,第一次提出去见心理医生,范哲远心里还是高兴的,于是他兴高采烈地提议:“那下周五我陪你一起去?”
      “再说吧。”从面前的果碟里拿了个苹果扔过去,闻阳自己也拿了一个送到嘴里。
      范哲远嚼着脆甜的“红富士”,口齿不清地问:“韩杰那些东西还在吗?”
      闻阳把刚放进嘴里的苹果又拿了出来,疑惑地反问:“怎么?”
      “你不是说楼上的客房原来是韩杰的书房嘛,我就想问问那些书房里的东西去哪儿了。”范哲远解释。
      “在地下室。”闻阳有些摸不清他哥的思路。
      三口两口解决了手里的苹果,范哲远一边擦手一边说:“应该有电脑桌吧,一会儿把它搬上来,你说是放底下的书房呢,还是楼上的客房?”
      “哥!”闻阳有些急了,听他哥死活说不到点子上,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我是想过两天回去收拾收拾,把电脑什么的搬过来。”范哲远说。
      果然是自己想的那样,闻阳看着他哥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重复了一句:“搬过来?”
      听出了话音里的犹豫之意,范哲远笑道:“怎么,不乐意?那你搬到我那去也行,就是小了点,还得换张双人床。”
      闻阳闭了闭眼睛,心里充满了疑问:“不是,你搬过来住当然没问题。不过,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范哲远伸长了腿,靠在沙发背上,舒了口气,才说:“问吧。”
      “哥,你喜欢男人?”第一个问题。
      “不知道,以前没想过。可是我喜欢你,对着你会冲动,被你压着的时候也不觉得反感。所以……” 窝在沙发里的范哲远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最后说,“是,我喜欢男人。”
      “哥,我们是兄弟。”第二个问题。
      “我知道啊。可是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抬头看了看闻阳,见对方一脸认真地等着自己的回答,范哲远心里有些明白了,于是他说,“你要是觉得膈应,咱们找一天去咨询一下公司的李律师,看看能不能把这层领养关系给解除了。”
      “这倒不用。”闻阳道。
      “那还有什么问题?”范哲远追问了一句。
      闻阳在心里理了理,好像是没有什么问题了。自己喜欢男人,对面的男人也说喜欢男人;周围的亲戚、朋友、乃至公司的员工几乎都知道他们并不是亲兄弟;两个人都已成年,又没有长辈阻拦;这样想想,他和范哲远在一起似乎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的事情。
      “那成,你什么时候搬,告诉我一声,我开车去帮你。”
      “不用,你顾着公司的事就行了,我又没什么东西,打个‘的’足够了。”

      下午五点多钟,范哲远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牙子上抽烟等人。边上的银行大楼里陆陆续续地走出不少西装革履的男士,还有身着职业装的婀娜女子,其中一个年轻人看见靠在栏杆上的范哲远后,紧走了几步,招呼道:“远哥,等很久了?”
      看着站在面前,神清气爽的韩杰,范哲远笑了笑,说:“找个地方坐下说吧。想吃什么?”
      韩杰微微摇头,说:“我听你电话里挺急的,就这儿说吧。是不是有什么要帮忙的?您说。”
      范哲远迟疑了下,终于说:“公司最近在资金上遇到点困难,我和闻阳想了很多办法,今天来想问问你……”
      范哲远其实一直有些犹豫,不过他也是病急了乱投医,想着以闻阳的脾气,是断不会向前任情人求助的,只有自己出面来找韩杰。
      谁知道韩杰听了他的话,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问道:“闻阳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范哲远反问。
      “他前些日子来找我,当时我手里正好收上来一笔款子,就让他赶紧准备材料,做贷款申请。”韩杰解释,看了看有点愣愣的范哲远,笑道,“我听说你已经回公司了,你们哥俩没通个气啊?”
      “最近有点忙……”
      韩杰见对方干笑着并没说出什么来,倒也不以为意,抬眼看了看路边,说:“远哥,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范哲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停在路边的灰色“奥迪”,以及从半开的车窗中探出的年轻脸庞,正是秋天的时候在“东来顺”遇见的那位,于是点头笑道:“成,下回带你朋友出来一起喝酒。”
      “这回哥俩倒是兄弟同心,闻阳昨儿见了我也是这么说的。”韩杰挥挥手,上车走了。
      目送着小车缓缓融入车流的范哲远心里一片轻松,倒不是因为难题得解,而是看着那两个孩子终于冰释前嫌,重新成为朋友,他从心里为他们高兴,还有隐隐的骄傲漾在心头。
      胸怀大志,自尊自强固然获人尊重,若还能懂得审时度势,遇到困难的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寻求帮助,该选择什么样的人帮助自己,才算得上真正成熟起来。一年来,范哲远常常欣喜于闻阳的成长,然而直到此时此刻,站在这乱糟糟的马路上,他才感到完全的安心。
      电话铃响起,范哲远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接起来就笑:“忙完啦,晚上吃什么?火锅?好啊,我路上就把东西买了。不用来接我……那成,我在安贞桥底下等你……”

      闻阳等着范哲远在座位上坐好,这才仰头点了点后边不远处的大楼,问:“去找韩杰了?”
      “先开车,一会儿交警该来了。”范哲远催促着,直到车子汇入快车道,才说:“是啊。不过他说你早就找过他了,怎么没跟我说?”
      “忙着修改文件,补材料就给忘了。”闻阳开着车,解释完了后,心里踌躇半天,还是说了,“哥,公司没什么事儿了,你还是尽快回去复职吧。”
      “复什么职?我都辞了。”范哲远轻轻地吹着口哨,随口应道。
      闻阳转头看了他哥一眼,接着说:“我问过小张了,他说虽然你递的是辞职报告,可是局里没批,算你停薪留职,是不是?”
      “小张这人满嘴里跑火车,你……”
      “哥!”闻阳把车停到路边,转过身正对着范哲远,认真地说,“哥,我最近总想起小时候的事。那年夏天晚上,你带着我偷偷地溜出家,从玉渊潭下水,脑袋上顶着衣服包儿,一直游到了永定河。”
      范哲远显然也想起来了,微笑着插了句:“本来还可以游得更远一点的,可是你小子脚抽筋了。”
      闻阳笑了笑,接着说:“是啊,后来还是你背着我走了一路回的家。那时候你还说,来年夏天要好好纠正我的游泳姿势,实在是比‘狗刨’还难看。”
      “哈哈……”范哲远大声笑了起来,想起那时候还没上学的闻阳四爪翻飞,完全看不出任何姿势,反倒扑腾起无数水花,自己怕被巡逻的联防队员发现,游了一段之后,就让他趴在自己背上,慢慢地往前漂。谁知道,就这样闻阳还是让夜晚冰凉的潭水冻抽了筋。
      范哲远兀自笑得开怀,却忽略了边上那渐渐低沉下来的声音。
      “可惜,从此以后咱们再也没有一起游过泳,也没有再一起做过任何事。”闻阳说着,小时候的那些事历历在目。第二年暑假前,在自己炫耀完和哥哥一起游野泳的经历,惹得那帮“独苗”小朋友直流口水之后,回到家却被妈妈告知,范哲远整个夏天都留在学校里训练,准备参加中学生足球联赛。
      从此以后,各类夏令营,比赛训练占据了范哲远几乎所有的假期。慢慢地,闻阳周围的同学,朋友也渐渐多了起来,车模船模,唱歌蹦迪,疯得天天不着家,哥儿俩也就疏远了起来。
      笑声嘎然而止,范哲远坐正身体,对着停下来的闻阳说:“接着说。”
      “我在心里气了你很久,可是知道你并不是我的亲哥哥以后,我就明白了。后来你回来看了一年公司,等我毕业就又走了。而这一回……”
      “把话说白了,我不想猜!”范哲远打断了闻阳的往事回顾,直截了当的要求他说出心里的想法。
      被那声音惊了一跳的闻阳,抬头很快地看了一眼,猛然间发现他哥脸上是很久没有在自己面前显露出来的严肃表情,又想起这些日子范哲远对自己的好,心里暗骂了一声“自讨苦吃”,却依旧狠了心说下去:“哥,你喜欢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生活。你回来是因为放不下爸妈的恩情,是因为没有及时阻止我做傻事而觉得有亏于我,是因为公司有了困难你不能见死不救。如今爸妈不在了,我也长大了,公司运营正常,你完全可以重新过回那样的生活,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能帮你重回国安局,继续你最喜爱的事业。”
      范哲远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实在不明白闻阳这番话想说明什么,但是他能听出那语调中的不安和焦虑,于是他道:“我想留下来帮你,商场上的事儿我也许不如你,可是我可以跟你学,跟何副总学,就算成不了精英,至少也能减轻一点你的负担。和你在一起,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们现在吃饭睡觉,上班下班都在一起,你都三十多了,又那么喜欢孩子,再不抓紧,等你儿子上学的时候,你就该拿退休金了。”闻阳说。
      范哲远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将信将疑地猜测着闻阳的意图:“你的意思是让我找老婆?”
      闻阳点头,不是他圣母,而是这整件事情都透着荒唐,他接受范哲远同居不过是觉得这是那一夜荷尔蒙的残留反应而已。
      沉默了半晌,范哲远突然笑了:“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也知道我刚入圈,这里边的规矩也不懂。我总以为两个男人好就好了,情呀爱呀地说着牙酸,不过如果你想听,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说,我……”
      “范哲远!”闻阳一把抓住对面一本正经的男人,打断了他的话,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你早早地就离开家独自生活,因为你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个孤儿;你辞去前程似锦的工作,因为你怕人家说你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你断然离开公司,因为你不想背一个觊觎财产的恶名;你重情仗义,轻财好交,得人恩惠,涌泉相报,但是你的每一次离开都是那么冷酷,留给别人的永远是一个潇洒决然的背影,你用你的牺牲和坚忍掩盖了所有的自私和自卑。如果有一天,这样的生活让你觉得卑微,你会不会抽身而去,一走了之?”
      “小阳,你不相信我。”范哲远只说了一句话,在闻阳回应之前,便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从后视镜里看着范哲远的背影没入行色匆匆的人流中,闻阳低头打火,慢慢将车开离了路边。
      顺着车流走走停停,闻阳的心里却是一片惨淡,他本无意说最后那番伤人的话,毕竟范哲远作的所有选择都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好男人。可是越是知道他的好,就越怕自己习惯了这样的好,就越是害怕这好终将一去不返。
      那一个晚上在闻阳看来,不过是一次由范哲远的好心引发的意外。不管范哲远是不是 GAY,在那样的情况下,两个人发生关系怎么看都是欲望多于情爱。不过这件事之后,闻阳发现自己对于疼痛的依赖感减轻了许多,也许是因为那个晚上的爆发将他内心郁结多时的负面情绪淋漓尽致地发泄了出去。他在与萧志华医生交谈时提起了这件事,萧医生却说这是时间和心理暗示的双重作用。然而闻阳还是恐慌了,他怕自己将对疼痛的依赖转移到了对范哲远的依赖上去,而这将是比无法射精更为严重的事情。
      因此他害怕看见范哲远无怨无悔的付出,他可以当个好弟弟,好朋友,好情人,但是他不希望看着他为自己放弃任何东西,他不想成为他人生中的负担,更重要的,他不愿意成为他性取向的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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