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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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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阳今天起晚了。
昨天晚上陪几个东北客户吃饭,有点喝高了,在床上躺到日上三竿,他才起床。
站在衣柜前换衣服的时候,瞥见另一边挂着的西服和衬衫,闻阳下意识地看了眼横放在底下的行李箱,却在这时听到电话铃响。
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说了两句,闻阳拿了公文包下楼去了车库。
是HR 的赵经理打来的电话,说是范助理刚才通知他们尽快找一个助理来代替他,他打电话来就是想问问闻阳对新任助理有什么要求。
闻阳开车上班的时候还在想,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范哲远自从那天摔了车门之后,就没有回过别墅,在公司碰面时虽然还是嘘寒问暖,工作上也依旧勤勤恳恳地承担着一个助理的职责,但是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退回了兄弟和朋友之间。
哪曾想下了班进车库取车的时候,就看见范哲远靠在“宝马”的车前盖上抽烟。
闻阳走上去,一声“哥”还没叫出口,就看见一只大手摊在自己眼前,范哲远只说了两个字:“钥匙!”
车子在下班的车流中缓缓爬行,眼看着越走越往城里靠,连红墙黄瓦都已近在眼前,闻阳才不得已开口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约会。”范哲远波澜不惊,闻阳却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约……约会……?”
“我想过了,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咱们虽然一起长大,彼此可以说了解的底儿掉,但是既然是谈恋爱,总也要谈了才能爱,所以咱们就一步步来,从约会重新开始。”范哲远将车拐进一条暗巷,只有远处的几盏路灯照出灰蒙蒙的水泥地。
下了车,闻阳跟在范哲远后面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几十步,才发现底下是一片灯火通明,大大的几个“太阳灯”照在宽阔的冰面上,凌乱的刀痕清晰可见。溜冰的人不算多,大概不是周末,天又黑的早的关系。
换上了租的冰鞋,闻阳先下了场,沿着冰场边缘滑了几步,就听见跟着上来的范哲远问他:“这刀怎么样?”
“还成。”闻阳蹭了蹭脚道。
“别说,你溜得还真不错。”两个人沿着冰场溜达着绕圈,范哲远见闻阳姿势标准,一看就是“学院派”-- 老师们严格教出来的,不像自己完全是在这冰场上摔打出来的“野路子”,便说。
果然听见闻阳答道:“爸爸妈妈送我去学校学的。游泳,溜冰,足球,篮球都是。”
看着突然加速远去的背影,范哲远依旧不紧不慢地保持着原本的速度,闻阳所说的那些运动,都是当年自己带着他玩儿过的,看来小阳的怨气不是一般的深,如此一来,自己这头就越加“任重而道远”了。
那天负气离开之后,他是真的认真想过了,不过想的不是闻阳那些听上去十分深奥的心理分析。对他来说自尊也好,自卑也好,既没妨碍自己工作生活,也没影响自己结交朋友,还是想想怎样才能让闻阳相信自己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这种事比较实际。
范哲远其实也知道两人开始的太仓促,然而那个温暖的午后,在那间漂浮着油烟味的厨房,自己怦然而动的心跳声却是真实的,所以问题只能是出在方式方法上了。可是他也不知道两个男人该怎么谈恋爱,后来一想,干脆找人问吧。于是他把小张、小王那一帮小伙子叫出来吃饭,条件只有一个:携眷参加。
一桌子年轻爱侣围坐一堂,范哲远在这一顿饭的功夫里,充分调动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观察比较,旁敲侧击,终于明白了其中的诀窍,那便是一个“追”字。
眼见着绕了一大圈的闻阳又将滑过自己身边,范哲远叫道:“专业人士,表演一个,让咱开开眼呗。”
闻阳也不答言,对着他哥挑衅的坏笑,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一个转身就进了场子中央。
范哲远专注地看着闻阳倒滑,侧滑花样翻新,甚至还作了两次跳跃和旋转下蹲,浑然不觉自己脸上已经笑开了花。看见向着自己滑来的闻阳那红扑扑的双颊,范哲远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正要说点什么,却被两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年轻挡了道。
原来是一帮子大学生出来搞活动,想组织点游戏,可是滑的好的同学又不太多,看他们俩一个技术精湛,一个老成持重,便想邀请他们加入。
越过两个男孩子宽宽的肩膀,范哲远看见了闻阳跃跃欲试的表情,于是大声道:“成。”
一开始玩的是“老鹰抓小鸡”,范哲远扮老鹰,闻阳当了保护小朋友的老母鸡。因为知道新手太多,范哲远也不敢下狠手,玩得太疯,所以他在兜兜转转中,便有闲功夫观察着为了照顾后面的大孩子而倍加小心的闻阳。因为从公司直接过来,闻阳是穿着大衣下的场,可能是前边滑得热了,如今大衣敞着,露出里面面料挺括的西服,和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结,与他脸上兴致盎然,流露着童真的笑颜完全搭不上调,不过那迎风飞舞的大衣下摆,倒是颇有些保护伞的架势。
后来两个人又各带了十来个学生玩“长龙”,一个搭着前一个的肩膀或者腰侧,沿途还不断邀请场上的其他人参加,都是活泼好玩的年轻男女,不过几分钟时间,场上就出现了两条长长的队伍,在“太阳灯”金灿灿的光线照亮下,恰似两条金龙在茫茫冰原中穿梭盘行。
玩得兴起的两群人在两只“领头羊”的带领下时分时合,时而遥遥相对,时而交错而过,玩得不亦乐乎。不想站在冰场两端的范哲远和闻阳两人一对眼,居然带着队伍直直地向对方奔去,一开始还兴奋地大叫着“撞他,撞他”,撺掇着“火拼”的两方群众在发现对方离自己真的越来越近的时候,都不觉大声惊叫起来,一时之间,尖叫惨呼,口哨呐喊混成一团,直把个安静的冬夜闹得沸反盈天。
始作俑者却是两眼不眨地盯着对方,在终于看清彼此嘴角噙着的坏笑时,下腰侧步,带着各自的队伍转了方向。
在大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边大呼着“过瘾”的时候,闻阳却独自滑离了冰场,他想找个地方抽根烟。谁知还没滑出去多远,就被人一把拉了个踉跄。
“傻呀,没看见围着绳子呢,那边的冰不结实。”范哲远的声音不紧不慢,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闻阳抬眼看了看,果然有两条权作护栏的粗麻绳在前边晃荡着。背对着冰场,又是笼罩在照明灯背后的阴影里,影影绰绰地闻阳还真是没注意。
把烟盒往范哲远的方向一送,刚想说句“来一根?”,却发现范哲远的一只手横在自己腰侧,大概是刚才拉人的时候为了保持平衡,可是这样一来,转身的自己便如被他揽在怀里一般。好在这边光线昏暗,而且这种姿势在冰场上也算常见,闻阳也只是站直了身体,然后摸出打火机点烟。
范哲远放在腰上的手没动,另一只手从闻阳递过来的烟盒里抽了支,凑在闻阳颊边,等着他给自己点火。
火光一闪即灭,黑暗中只剩下两个忽明忽暗的红点不停地闪烁着,身后是喧闹的冰场,反衬得这里幽静恬然。
“哥。”
“嗯?”
“谢谢你。”
“不用。”
……
“小阳。”
“嗯。”
“这次我不会走。”
闻阳从韩杰那里出来,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便决定直接开车去找范哲远吃饭。他前几天去了广州,计划合作的厂家添了设备,请他去看看。上午才回到北京,下午韩杰就通知他文件都弄好了,叫他去签字。
忙到现在也一直没有找到时间给范哲远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回来了的事。快一个星期没见,闻阳觉着还挺想他哥的,眼看着是吃饭的点了,干脆来个惊喜得了。
开车往范哲远家去的时候,闻阳的心里是一派轻松惬意。他没想到看上去人高马大,阅历丰富的范哲远追起人来会那么笨拙。他们并没有住在一起,也许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吧,范哲远也没有将留在别墅里的东西收走。这段时间,两个人都有空的时候,吃饭看戏,唱歌蹦迪,泡吧喝酒,周末的时候也会约上小张他们打场篮球松松筋骨;要是忙的话,三五天不碰面也是常事,电话倒是不断的。所有这一切,和时下普通男女们的恋爱没什么区别,可是却与闻阳习惯了的圈子里的生活大相径庭。
不过这样的日子闻阳倒也过得有滋有味,他没有刻意去揣摩范哲远的心思,主要是他自己也没想好两个人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走进窄窄的门洞,眼前一下子就黑了下来。摸索着走到二楼,便看见家家门户紧闭,唯有靠西头的那一家,房门微敞,有阳光透过门缝,在楼道里投下窄窄的光影。
轻轻推开房门,淡淡的阳光香气混着尘土腥味袭入鼻端,大敞的屋门,从客厅到卧室一览无余。闻阳心里暗暗吐槽:还是搞侦查的呢,出去连门都不关。
慢慢地在屋子里逛了一圈,这里闻阳很久没有来过,最后一次还是骏骏周岁生日,他和韩杰来送礼物那会儿。当初闻阳就觉得奇怪,两个公务员居然只住了这么个小套间,家具也是普普通通,只比范哲远独住时多个梳妆台而已,倒没想到慧姐和他哥只是搭伴儿过日子的同居男女。
今日再看,这屋子里的东西比当日更少,客厅里一张方桌靠墙放着,两头各是一个方凳。对面的电视柜上一台21寸的东芝电视积满了灰,一看就是件长年的摆设。原来的三人沙发也许是寿终正寝被主人丢弃了,空出来的地方如今堆着两箱啤酒。
小小的卧室里,铺着蓝白格子的单人床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被一枕,双门衣柜孤零零地缩在墙角,窗台下空荡荡的电脑台上,几份报纸杂志草草地摞在一侧,中间却扔着一条拆了封的“三五”,边上的烟灰缸里是堆成小山的烟蒂。
站在卧房门口的闻阳慢慢地靠在了门框上,看着洒满西窗的灿烂夕阳,想象着范哲远坐在电脑台前,两腿习惯性地跷在桌角上,对着窗外吞云吐雾的样子,所有的心潮起伏都缓缓退却,唯有“寂寞”二字悬在眼前。
原来,他一直以为无所不能,恣意妄为的范哲远只不过是一个寂寞的人。环顾四周,没有花草,没有像框,没有琐碎的小摆设,闻阳忍不住想起电影里那些孤独的漂泊者,若是打开卧室里那紧闭着的衣柜木门,是不是会看见那个永远不会打开的行李袋?
总是怪责他离开得肆意,可是从小就生活在父母羽翼下的自己,被公司事务包围着的自己,曾经有过亲密爱人的自己,又何曾体会过行囊在手,却无人挽留,无所留恋的凄凉萧瑟。
听见大门外有响动,闻阳想也没想就转身跑了出去。
三两步跑上楼的,正是在自家小区里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宝马”而心情亢奋的范哲远。推开门后,他只来得及叫一声“小阳”,就发现自己被人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被人突然袭击的范哲远只来得及高高举起拎着快餐盒的右手,另一只手则勉强轻拍着身前的脊背:“怎么了,怎么了?”
发泄了心中郁闷的闻阳松开手,抬头数落依然一头雾水的范哲远:“怎么出去也不关门,不怕小偷,抢劫犯啊。”
“也不看看我是干哪行的,谁敢?”范哲远把饭盒放在方桌上,又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没吃饭呢吧?”
闻阳摇头。
范哲远见状抬腿往里屋走,一边说:“那咱们出去吃,我去换件衣服。”
谁想身上的宽大T恤被闻阳一把拉住,只听他说:“不用了,就吃盒饭挺好。”
范哲远停下脚步,爽快地道:“行。我再下去买一盒,你先吃吧。”
走到门边的范哲远回头看了一眼,见闻阳正在那儿专心致志地掰方便筷,想了想,说:“骏骏打电话来,让我夏天去陪他过生日。我们八月的时候统一公休,你看看能不能安排出时间来。”
“好!”闻阳挖了口白饭送到嘴里,听着楼道里欢快的口哨声,和着“咚咚”的下楼声,连咀嚼的动作都不能拉下他那上弯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