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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如就欲擒故纵(入v六合一2万字) 白:看起来 ...

  •   掌心一沉。

      白般若顺从地把下巴的重量压在了对方的手上,那双眼睛透过面具开在瞳孔处的空洞,像开扇般慢慢掀起眼帘。

      像破壳的雏鸟第一次呼吸般青涩。

      柔和的路灯灯光穿过车窗玻璃,落在般若面具的侧面,背光的那半张脸隐入浓重的阴影中,让本就狰狞的鬼面更多了几分阴森,然而这样的掩饰下,唯一露出的、线条稍显圆钝的眼睛却被衬托得十分纯良。

      虹膜看起来是蓝灰色。

      ……不过环境光太暗了,也不一定就是这个颜色。

      白洲银仔细地端详了十几秒,期间侍应生一直没有眨眼,直到对方的睫毛微微颤抖,他这才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上。

      面具上沾着一点朗姆酒和柳橙的甜香味,白洲银轻轻摩挲手指,取出了手机。

      “你叫什么名字。”

      “……安室透。”

      侍应生清越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像蒙着一层绒布,显得有种模糊的钝感。

      “继续往里直行,停在右手边第三栋楼前。”

      车辆缓缓起步,安室透稳稳地把住方向盘,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一丝晃动。

      他在楼前熄火,解开安全带,双手拘谨地放在膝头,仿佛在等待下一步指示。

      白洲银熄掉手机屏幕,等机电楼出现了部下的身影后,向安室透说道:“让他送你回去,小费我会直接打到你的账户上。”

      穿着白色和服的背影和部下一起消失在车库入口,很快,一辆纯白色帕加尼驶出他的视线。

      金发青年在雷克萨斯内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寿司店里,在灯光和火光的双重映照下,那个侍应生的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从回忆里抽出思绪,重新打开手机,以高层持有的权限登上情报部门相关据点的成员档案库,然而那家寿司店名下并没有找到安室透的档案和账户。

      正当他准备询问店长时,一条同时通知给情报和外勤部门的紧急信息出现在内网的顶端滚动。

      储存一位议员与某企业家隐秘谈话的内存卡失窃了。

      而时间和地点……正是今晚的聚餐地点,安室透工作的寿司店。

      点进去能看到更详细的信息,当先出现的,正是一位只着底裤的昏迷男性被五花大绑丢进厕所隔间的照片。

      这位,才是真正的调酒师。

      白洲银盯着页面上的信息看了足足半分钟,被气笑了。

      去送安室透的部下不出所料地失联。他腕表中的发信器,信号最终出现的地点是附近的一片浅滩。

      白洲银派了几位外勤去搜救,不抱什么希望地打开了帕加尼的定位。

      当看清定位地点的那一刻,他眼皮猛然一跳——距离这里足足有上百公里!

      这台帕加尼理论上的最高速度是370km/h,但是从驶出车库,到刚才为止,最多也就十八分钟,这个直线距离……怎么做到的?

      难道人人都有萩原那样的车技吗?

      他摁着太阳穴紧急联络了绀谷光司,让这位物理黑客通过之前就设置过的后门骇入帕加尼的CAN系统。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这台价值十亿两千万日元的超跑已经停下了咆哮的发动机,安安静静地等在埼玉县的某条街道内。

      监控画面显示车内空无一人,只有消失的车钥匙和前挡风玻璃上的一个记号笔笑脸标志着曾经有人来过。

      “……从埼玉县调人,”白洲银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常态,开始编辑给部下的通知,“分别进行道路监控调查、封锁路段排查可疑人员、寻找和服及面具被丢弃的场所、提取车内指纹及纤维等个人信息。”

      “在我麾下的东京组织成员,一组从寿司店入手,一组观看监控,一组按照我给出的耳廓和虹膜特征进行大数据筛查。”

      “目标擅长伪装,近期进行过染发,不能排除佩戴美瞳或化妆的可能,入手方向……”

      白洲银飞速码字时,一条信息突然从一个陌生号码传来。

      这个号码……想必是朗姆了。

      “刚才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既然车已经找到,那接下来请不要插手,其余损失我会补偿给你,并保证绝不会出现有损你颜面的传言,”朗姆的信息写道,“这是我和情报屋之间的私事。”

      情报屋。

      白洲银有所耳闻。这是最近几个月与组织业务产生冲突后,被朗姆盯上的情报贩子。

      据说出道是在七八年前,那时候非常谨慎,没有露出过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但近一年来随着名气的增长,手段放肆了不少,今天甚至胆敢真身潜入组织据点,还暴露出如此之多的信息。

      不过,情报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不会不知道今天窃取内存卡的行为无异于宣战,除非不想在这个国家的暗面混下去,否则是不会轻易以个人的身份来挑战一整个组织的。

      ……总不会是为了自抬身价、待价而沽的小把戏吧。

      “你有什么想法?”白洲银回复道。

      朗姆很快发来消息:“不出半月,我就会让他心甘情愿为组织效劳。”

      足足半个月……看来朗姆确实下了个大套。

      “好,如果你失手了,我会接手扫尾工作。”白洲银同意了。

      “我已做好万全的准备,”确实失手过的朗姆心平气和地回道,“希望你不要赶尽杀绝,这些年轻人还是很有潜力的。”

      ?

      白洲银心中打出一个问号。

      朗姆是这样,卡尔瓦多斯也是这样,怎么一个个都觉得他杀心深重呢?

      他自忖单论人品,可以算得上代号成员中的道德标兵,究竟是谁在散播有关他的不利言论?

      他不再回复朗姆,删掉了给部下那封还未编辑完成的短信,重新调出了帕加尼的监控画面。

      一个穿着围裙的花臂男人拿着车钥匙,在超跑侧面一脸狐疑地扒着车窗,查看内部的仪表盘,然后……向雨刷器上别了一张钞票。

      白洲银皱起眉头,这当然不是情报屋。可这身打扮,怎么看起来像是来自汽修店或者二手市场……

      他心底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立刻联系了绀谷光司,要求他处理此事。

      朗姆合上手机,松了口气。

      白州威士忌还是很注重名誉的,今天他被情报屋有心算无心,吃了个大亏,丢脸丢到埼玉县,必然耿耿于怀……

      以过往的经验来看,白州并不是记仇的人,因为他向来有仇当场就报,根本不会拖延,而且事后栽赃陷害、嫁祸甩锅一气呵成,从来不用麻烦组织收尾。

      朗姆其实很欣赏这个雷厉风行的同事,可有时候这位同事的极限操作让他都有点招架不住——他毕竟年纪大了,精力实在是比不过年轻人。

      要不是自己第一时间发短信让他停手,恐怕准备招揽的新人意外身亡的噩耗就要登上明天的晨报了……哦不对,按照白州威士忌的习惯,小新人应该会被各种意义上地榨出最后一滴骨髓,用生命的余热为组织做出最后的贡献。

      这位同事对待黑//道上的敌人一向如此冷酷。至于白道的敌人……那就另说了。

      带着厨师帽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想了想未来即将开展的针对情报屋的计划,对比之下,只觉得自己真是个善良的好上司。

      五分钟后,绀谷光司的汇报已到。

      白洲银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血压骤升,整个月的情绪波动好像都攒到今晚一起发作了。

      那个安室透不知道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蒙骗了一个埼玉县赃车地下交易市场的小头目,用这台价值超过十亿日元的帕加尼,骗取了……一千日元的赃款。

      这张钞票被他留在地下市场那里,并拜托小头目将其夹在超跑的雨刷器上,而刚才那个花臂男人,就是被派去提车的……

      汇报中另附了一张照片,那是绀谷光司深夜驱车赶到埼玉县拿到钞票后,发现的一行铅笔写成的小字。

      “谢谢你的小费,不过这些钱你还是留着修车用吧。”

      开始几字字迹娟秀,很符合他之前对那个纯良侍应生的印象。然而后面就愈发狂放,最后一笔在纸钞人物野口英世的脸上划出一道深痕,视觉冲击力极强。

      但一想到那个毫无破绽的演技,以及卓越到能够骗过他眼睛的情绪管理……那这字迹恐怕也是伪装的一部分了。

      “……”白洲银在一阵沉默之后,按照原定计划叫来部下换掉雷克萨斯的挡风玻璃。

      安室透么……我记住你了。

      “字迹是用非惯用手书写的,目标非常善于伪装,可能无法进行笔迹鉴定。”

      绀谷光司发来消息,“无法从地下市场头目那里获取更多的信息,目标在与他交易后,撬了市场中一辆丰田凯美瑞,根据监控画面和示踪信息素指引,他驱车重新返回了东京,并在郊区一处汽车坟场弃车,步行离开。”

      “现在进行无人机或猎犬追踪或许还来得及,我能否申请权限?”

      绀谷光司请示上司。

      白洲银回复道:“不必了,他是另一位代号成员的目标,协商结果是我在半个月内不会对他出手。”

      他想到那块出了问题的挡风玻璃,又补了个任务,将详情发送给绀谷光司。

      大半夜被叫起来开车前往另一个县,并且目前为止还在那里的地下交易市场滞留的蓝眼男人陷入了沉默。

      ……上司怎么会上了同期的车?他们很熟吗?

      对两人热情网聊毫不知情的诸伏景光,对他们关系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那天。

      松田你怎么会这么放心地把车交给来路不明的人啊!

      脑内风暴一分钟后,卧底警察沉痛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从黑暗组织高层的手中,尽力保下无知无觉的好友了!

      诸伏景光按照上司的指示将开来的组织公用车停在路边,等待埼玉县的成员将其接收后,自己开着上司的帕加尼风驰电掣地回了东京。

      此时已是凌晨,他将车停在机电楼下时,白洲银正好从楼内走出。

      多日未见,上司倒是没什么变化,像往常一样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然后摘下口罩,露出了……嘴唇和颧骨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白洲银接着摘掉那副银丝眼镜,将其别在风衣的交叉领口,再取过绀谷光司递来的几个证物袋。

      这是安室透留下的白般若面具,和服以及用过的铅笔,钞票等物品。

      根据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犯罪行为中的物质交换是广泛存在的。

      因此安室透必然从现场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那辆雷克萨斯中留下的信息并不多,谨慎的安室透应该是在指腹和掌纹处涂了指甲油或胶水一类的特殊液体来遮盖指纹,并且有面具及宽松的和服遮挡,并未暴露出更多个人信息。

      而那台帕加尼上……白洲银在那里放了一瓶车载香水,但瓶子里装的液体,实际上是科研部门制造的示踪信息素,残留时间在24-72小时不等,正常人由于犁鼻器高度退化是无法闻到的。

      信息素随着液体挥发至车厢内,然后沾染到乘客身上……虽然安室透将和服和面具扔进了路边的水池,但他身上仍然有低浓度的示踪信息素残留,这时如果派出追踪犬,是可以追到目标的。

      而相应的,和安室透接触最久的就是寿司店“百鬼夜行”主题的那一身行头。

      白洲银打开证物袋,取出那枚白般若面具,呼出胸腔内的残余气体后,将其扣在了自己脸上。

      他没有睁眼,对他而言,不使用视觉时的其他感官会更加敏锐。

      般若面内部起伏的线条与他的面部轮廓间留下一道缝隙,肉眼不可见的气味分子在其中运动。

      首先进入鼻腔的是污水和纸巾的气味。

      接着是粉底液、遮暇、腮红之类的化妆品中油脂和滑石粉的味道。

      在混杂的气味中,有一点微弱的外激素,也可以称作信息素残留,被白洲银敏锐地捕捉到。

      正常人的外激素会随着泌离腺体分泌物而分泌出来,皮肤角脘细胞脱屑代谢也会产生通过空气接触传播的信息素,当然,还有他下一个尝试寻找的——

      嘴唇皮脂腺分泌出的皮脂,其中也包含有信息素。

      面具下半部分宽而扁,留给下颌活动的空间不算大。

      白洲银微微张口,上下唇就碰到了面具内侧。这是几十分钟前,安室透说话时也同样触碰过的位置。

      一部分防水防菌的皮脂令信息素没有被水带走,而是留在了面具内侧,变成一层不完整的薄皮脂膜,现在正随着白洲银的动作,沾到他的嘴唇上。

      信息素分子溶解于犁鼻器的嗅粘膜上,通过犁鼻神经传入副嗅球。

      ……这是安室透信息素的味道。

      外表可以伪装,性格可以伪装,但信息素不能,这种散发至体外的激素,是最忠实于身体的。

      那位狡猾的情报屋残留的信息素是很好闻的味道,虽然现实中并没有与其对应的气味,但如果用比喻的手法来描述大脑的感受,那就是……带着植物花香和水果甜香的顺滑酒液,类似于被称作“无刺玫瑰”的,四玫瑰波本威士忌。

      白洲银嘴唇开合,回忆着那位情报屋报出姓名的那一幕,慢慢念出那个人的名字。

      “安室……”

      嘴唇张开,闭合,再度张开,舌尖抵住上颚,发出姓氏的音节。

      “……透。”

      不一定是真名,但无所谓。

      我记住你的味道了。

      声音在沉闷的面具中回荡,通过缝隙传入帕加尼内另一人的耳中。

      诸伏景光的表情有点微妙。

      虽然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上司利用犁鼻器搜集情报的画面,但这回还是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位情报屋的反侦察意识非常强,就算是他也没能搜索到任何能够表明他身份的情报,无论是长相,体型,身份背景,还是擅长的技能,过往经历,都是一片空白。

      但不知为何,从埼玉县监控画面的水洼里看到情报屋模糊倒影的那一刻,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在他心头升起。

      诸伏景光思考无果,只得暂时放弃。

      他又看了一眼放下面具,开始研究和服携带信息素的白洲银,心中默默为那位得罪了上司的目标点蜡。

      不过说起来,还有个有点八卦的问题……诸伏景光注视着上司脸上的伤痕。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不可能是自己咬的吧?

      而且上司的信息素水平明显比上次见面高了一大截,连他这样只做了第一次犁鼻器-副嗅球重建术的半吊子都能闻得到,难道在西非的任务中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吗?

      诸伏景光无意识地用舌尖抵着上颚那条浅浅的伤痕,将上司周身的雄甾烯酮、雄二烯酮和雄甾醇浓度与之前做对比,最后得出结论——

      白州威士忌可能在谈恋爱。

      不然性信息素水平不会高成这样,连他都有点被影响到了。

      大约五分钟后,白洲银收起了安室透用过的所有物品。

      他从随身携带的手提箱内抽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匣子,捏着一角送到部下手中。

      “这是这个月的人工信息素配给,除了你用过的长短效示踪信息素和告警信息素以外,还有组织新研发的标志信息素,说明书已经发到你邮箱了,记得看完后销毁。”

      诸伏景光接过匣子直接打开,里面是四支小喷瓶,外形类似于香水小样,而内容物均为澄清透亮的无色液体,看起来像自来水,但其实是高浓度的黑科技信息素,一般会兑水后使用。

      昆虫性诱剂可以用来吸引并灭虫,聚集信息素可以用来召集同伴,示踪信息素用于提示同伴自己的路线,告警信息素用于警示同伴危险,而标志信息素……

      顾名思义,就是“标记”。

      “需要我做示范吗?”

      等诸伏景光看完并销毁邮件后,上司这样问道。

      他略一迟疑,白洲银就取出了那支小喷瓶,不过他没有打开盖子,而是褪下一截手套,用自己的手腕轻轻蹭过部下的颈侧。

      “我做了远外分泌腺改造术,所以标志信息素是由自己的泌离腺体分泌出的,不必借由人工信息素实施标记。”

      在腕部的三角骨、月骨与豌豆骨之间,有一枚小小的外分泌腺体藏在骨骼的空隙间,而这只是大量腺体手术的其中一个成果而已。

      诸伏景光敏锐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信息素萦绕在自己的颈部。

      按照这个浓度来看,标记存留的时间要比示踪信息素还长。

      “一般来说,标记是用于私人物品的,可以分辨是否被调包,或是追踪物品的去向,不过……我没有物化你的意思,”金发的青年这样说道,“但在知情人眼里,你的确是我的私人资产。”

      潜入组织方式是设法欠了代号成员十个亿只好物理卖身抵债,并且欠款还在以每天二十万日元速度增长的诸伏景光,平静地点头。

      他的潜入经历当然不止于此,更深层的东西,比如欠款的用途,上司对他青睐有加的原因……都是属于组织研究部门的秘密。

      是的,他和他的直属上司一样,也是可以同时进行外勤任务和研究任务的成员。

      只不过,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是负责被研究的那一个。

      和直属部下的接头很快结束了。

      绀谷光司已经将上司命运多舛的爱车开回车库,接着继续用不起眼的组织配车离去。

      除了信息素,上司还带来了刷新过的实体凭证,从明天开始,他就要进入关东山地的训练基地,正式开始狙击训练,今晚得好好休息才行。

      这是他崭露头角的重要机会,要伪装成一个狙击新手,那就决不能表现得过于熟练。

      白洲银登上电梯,进入自己那间几乎占了一整层的办公室,越过办公桌上的恩尼格玛密码机,来到落地窗前。

      他察觉到自己对那个安室透的关注度有些超乎寻常。

      ……难道是太好闻了?

      不不,遇事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能推卸责任。

      按理来说,答应朗姆之后,半个月内他都不会再对情报屋出手,可他刚才有一瞬间甚至考虑过暗中搅黄朗姆的计划,好让自己光明正大地接手安室透。

      不过他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虽说朗姆畏警如虎,但只要不牵扯到那位先生隐藏的秘密的相关事务,平常还是非常靠谱的。

      这样无故食言针对老同事,恐怕不太妥当。就算要对老同事下手,现在也不是最佳时机。

      况且白洲银自认道德水平也没有低到这种程度,不过如果有个契机,他还是愿意掺和一把的。

      正当他反复考虑利弊时,三封不同来源的急报几乎同时呈上他的手机。

      白洲银只看了一眼,表情就变得冷酷起来。

      第一条,是矿场调查任务中,那台联合威胁预警系统的复盘报告,由心腹泷岛真斗复核后汇报。

      操作员侦测到现场先后出现了三次试图联通卫星网的通讯电波,也就是说,有人在任务中违规使用了卫星电话。

      但由于矿场环境和地形复杂,系统仅仅能侦测到通讯的二维坐标,无法确定高度或深度。

      第二条……是之前在西非发布的,对赤井秀一和诸星大进行背景调查的任务报告,由美利坚军方的线人,以及私人安保公司的股东汇报。

      和赤井秀一的供词相比,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诸星大”这个人,也的确是因为服药过量身亡,然后被顶替了身份。

      调查员花费了大量精力,付出不少代价才查明此事。

      而第三条……是一个,不,是两个坏消息。

      组织负责CIA情报的线人称,一份泄露的绝密文件显示,诸星大是“Company”的外勤特工。

      而负责FBI的情报员呈上的报告,从账户流水情况来看,江波和弥与匡提科总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白洲银的眼神骤然一凛,像结霜的利刃般泛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他一把拉上窗帘回到办公桌前,暂时将安室透抛到了脑后。

      ————

      “……那件事泡汤了。”

      江波和弥叹了口气,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难得表现出几分失落。

      此时他正身处乌丸集团旗下电机研究所的园区里,顶头上司办公室楼下的休息室内,和同僚一起聊天。

      刚才,就是在回答泷岛真斗问他任务是否顺利的问题。

      “泡汤了?”刚完成无人机那个任务收尾的泷岛真斗闻言十分诧异,“什么意思?矿场的调查任务不是很成功吗?”

      文弱的黑客青年看了一眼天气预报里即将有雷阵雨的警示,拉上窗帘。

      “但最重要的部分不是我做的,”江波和弥难得露出略显消沉的表情来,“便宜了那个新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头能让白州这么重视……总之做上司的固定搭档这事是没戏了。”

      “诸星大吗……”

      泷岛真斗眉头紧锁,想起了那个碰瓷宫野明美,还在西非基地休息室和上司不清不楚的男人。

      虽然他平等地讨厌除了上司之外所有的外勤人员,但江波和弥毕竟和他共事了不短的时间,而且差一点就要成为上司的心腹,两人算是很熟悉了,他自然更倾向于老同事。

      更何况,这个中年男人口风非常严。

      “没关系,你也不用太失望,那家伙搞不好是通过裙带关系上位的,”泷岛真斗神神秘秘地凑近他附耳说道,“我之前跟你提过没有,那个诸星大住院的时候想泡明美小姐呢。”

      “还有这事?”

      江波和弥顿时侧目,“白州知道吗?”

      事实上,宫野姐妹也是他们这个派系中的重要成员。妹妹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至于姐姐,虽然她总认为自己是个没什么用的外围成员,但其实也相当聪明,更不必说她还是上司恩师的女儿,核心科学家最重要的亲人了,无论是谁都得好好供着。

      “知道啊,我跟他汇报过的,”泷岛真斗将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没说完,你知道我前几天看到什么了吗?我看到那个新人跟白州——”

      他的双手拇指对到一起转了转,然后缓缓分开。

      “你懂我的意思吧?”

      江波和弥沉重地点点头:“实际上,我也看到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微妙情绪。

      黑发蓝眼的中年男人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虽然他们……咳,但我不认为白州是那种任人唯亲的上司,那个新人的实力的确胜过我。”

      “这有什么,白州可不喜欢那种年轻气盛的小新人,他最青睐的是成熟稳重的靠谱年上,以前的搭档都是这个风格。”

      “是吗。”江波和弥并没有被安慰到。

      泷岛真斗继续道:“而且你也不用担心被冷处理,白州有点,嗯,一些厄勒克特拉情节。”

      “……你这么吐槽上司没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我和他认识快二十年了,别小看我这个心腹爱将的含金量啊。”

      泷岛真斗笑嘻嘻地说,他刚完成那项麻烦的任务,心情正好,完全不介意给同事透个底。

      他伸了个懒腰,程序员那脆弱的颈椎和肩关节咔咔作响,正要继续这个话题时,门锁传来刷卡开启的提示音。

      来的正是宫野明美,她看清室内两人后反倒先吃了一惊:“咦,泷岛先生和江波先生都在啊。”

      “我刚做完任务,准备和他聊一会儿,你怎么还没睡?”

      泷岛真斗单手搭着沙发背问道。

      “我找白洲先生有些事情,但他刚才心情好像不太好,进了办公室后就一直没出来,所以我准备在这里等一会儿。”宫野明美有点拘谨地答道。

      “具体是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和我说,只要不涉及组织重大事项,我就可以代为处理。”

      泷岛真斗说道。

      宫野明美犹豫了一下,她记得眼前这位白洲银的心腹,并不太喜欢外勤人员。

      可她想说的……

      “我……前段时间撞了人,那个人现在应该在组织的外勤人员名单里……”

      泷岛真斗点点头,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手刀,故意问道:“你想让我把他彻底灭口?”

      宫野明美被组织成员的脑回路吓了一跳,连忙澄清:“不是的,我只是想试着拜托几位,看看能不能照顾他一下——”

      “我姑且问一句,你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吗?”

      泷岛真斗忽然打断她的话问道。

      “……有点愧疚,”宫野明美诚恳地回答,“毕竟是我撞了人,还让他进入了组织的那种部门。”

      要是放到别的地方,这种把组织视为洪水猛兽,甚至还带点埋怨的态度无疑会引起劳模的注意,不过——这里是白州威士忌的地盘,坐办公室搞研究的,看不上出外勤卖苦力的,这太正常了。

      虽然宫野明美实际上表达的并不是歧视其他工种的想法,不过在派系的大环境下所有人都自动理解为那个意思。

      泷岛真斗了然,他看向一边静默不言的同事:“江波,你跟她说说吧。”

      沉稳可靠的男人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宫野明美神情恍惚地发问。

      “你是说……诸星先生其实是个雇佣兵,不仅成了白洲先生跟前的红人,还和他……做了那种事情?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快?”

      面前两人,一个沉重地点头表示的确如此,一个沉重地摇头表示不知道。

      泷岛真斗还补充道:“住院的时候他甚至还想泡你呢,你有察觉到吗?护士都和我说了,真不愧是开放的美国人,目标换的就是快。”

      宫野明美的表情凝固得更严重了,声音都变得有点尖锐:“……泡我?”

      但很快,不愿意把人想得太糟糕的她,就为诸星大找好了理由:“脑震荡会导致逆行性遗忘,他可能是看到我后产生了一点雏鸟效应,记忆恢复后那点好感当然就消失了……吧。”

      她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

      仔细想想,白洲银和诸星大的差距看起来实在是有点大,他们在一起的话……总觉得吃亏的是看起来像个涉世未深大学生的上司。

      不知为何,她选择性忽视了白洲银是个国际犯罪组织高层这一事实,反而真心实意地担忧起他来。

      天天沉迷科研,感情方面肯定是一张白纸吧?

      诸星大确实像是经验丰富的样子……这个快到离谱的进度,难道是他主导的?

      宫野明美有点坐不住了。

      任务中,她会对上司有点犯怵,但日常生活中,她和白州私下里可是能直接喊银哥的关系。

      泷岛真斗还在继续煽风点火:“对了,他们还准备明天晚上一起看电影呢,票都订好了!”

      宫野明美没有说话,她低着头,长发披在脸颊两侧,让五官都陷进深深的阴影里。

      “加我一个。”

      “嗯?”

      “我也要一起去电影院,”宫野明美猛地抬起头,“我不放心白洲先生和刚认识的人交往!”

      他又不是迪士尼公主!

      泷岛真斗打开了电脑:“也没说是交往,毕竟都是成年人了……”

      “那不是更不放心了吗?”

      “啊,没票了,”泷岛真斗把屏幕转到女同事面前,“我给你黑一张吧?”

      他点了点诸星大旁边的一个座位:“这人是个盗摄电影的惯犯,黑了他的票才是做好事,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宫野明美默默点头,他们这个派系的特点之一就是道德底线灵活多变。

      这样一来,就变成了最后一排连续的几个座位,依次是宫野明美,诸星大,白洲银,以及……萩原研二。

      宫野明美反复确认最后一个名字:“这不是那个爆处组警察吗?”

      “嗯,白州对那两个警察印象都不错,就是个子高的那个买的票哦。”

      宫野明美暗自松了一口气,听这位心腹的意思,两位警察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

      警察嘛……她想起之前无人机任务里看过的背景调查,人品当然是没得说,白洲银坐在警察旁边,她很放心的。

      三人在休息室内围成一个三角,着重讨论起了诸星大的背景来。

      等到凌晨两点时,白洲银的办公室终于有了动静。

      面色森冷的金发青年乘坐专梯下楼,独自前往车库,坐进那台帕加尼后,打电话叫来了江波和弥。

      “关东山地D2据点。”

      副驾驶的上司环抱手臂,看起来比夜色还要冰冷。

      江波和弥依言发动超跑,让这台巨兽以不到80km/h的速度行驶。

      他伸手拧开空调、车载音响,让一首小提琴曲流淌在车厢内,好淹没可能出现的私密谈话。无论是音量高低、曲子的选择还是空调温度,都正合上司的心意。

      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当园区的高楼彻底消失在后视镜中时,上司开口道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诸星大拒绝了成为我固定搭档的邀请,”平静的语气在耳边响起,“和弥,你有什么想法?”

      简直称得上峰回路转。

      江波和弥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神情,只不过车速略微快了一点。

      “说实话,我很高兴,这意味着我还有机会,但是——”

      黑发男人的眼神,在后视镜里和上司对视。

      “他竟敢拒绝你的邀请,未免也太不识抬举了。需要我教教他什么是组织的规矩吗?”

      属于组织成员的冷酷气场充斥在车厢内,就好像上司的脸面问题,比下属本人的前途还重要似的。

      白洲银在后视镜中欣赏了一会儿这位下属难得一见的危险一面,缓缓开口:“不必了。”

      江波和弥抬眼。

      火链似的电光从天际闪过,如同不规则的裂痕般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白光。

      “你们需要优先遵守的,是我的规矩,而不是组织的规矩。明白我的意思吗?”

      伴随着上司这句低语的,是突然在窗外炸响的惊雷,雷声如同猛烈的山崩一般在压低的天幕隆隆滚动,紧接着密集的雨声如长鞭般抽打在车窗上,雨飞水溅宛如天河倒卷。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既然他没有参与研究的意思,那我也不强求了。况且……”

      滂沱大雨中,江波和弥打开雨刷器放缓车速,他看到上司的平光镜片之后的银色眼睛中……满盈着比暴风雨还要炽烈的情绪。

      “况且……有情报称,诸星大是CIA的间谍。”

      ……终于来了。

      又一道闪电撕破夜空,白光透过车窗,将黑发男人的脸映得无比阴森。

      诸星大是CIA卧底——

      但赤井秀一不是。

      这句话被埋在心底,白洲银通过后视镜与车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身边这位得力干将的微表情与动作。

      不愧是他原本看上的固定搭档候选人,这种情况下,也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虽然白洲银很希望他的部下并没有问题,可惜,根据泷岛真斗提供的联合威胁预警系统的复盘报告,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并且,从动机来看……哼。

      白洲银移开眼神,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濛濛雨雾,下令道:“加速。”

      推背感袭来。

      那份从CIA泄露的间谍和线人名单堪称铁证,并且名单上其他特工的身份也陆续得到了验证——并不全是派往犯罪组织的行动处卧底,还包括了一些情报技术人员,但确实全都是CIA。

      赤井秀一当然不是CIA,可诸星大就不一定了。

      他顶替那个死人的身份时,调查不出更深层次的身份信息也不难理解,毕竟以一人之力对抗一个情报机构,这还是太难了。

      这不能怪他,所以即使在观察期,几乎解除嫌疑的赤井秀一现在仍可以安然入睡,而江波和弥却要和上司一起雨夜狂飙。

      但是,仍然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

      诸星大并非CIA,有人栽赃他。

      白洲银回想起自己在办公室进行过的一部分调查工作。

      赤井秀一进入组织后,确实树敌不少。

      其一,是明美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位,他是情报部门的黑客,负责的主要任务是替组织分辨日本地区被国外情报机构吸收又派回的移民。

      他有栽赃的能力,但动机不够充分。

      其二,是赤井秀一在菲律宾地下靶场时期收拾过的一位雇佣兵,后者伤势致残,且交游广阔。

      动机充分,但能力还欠一点火候。

      其三……就是他的部下,江波和弥了,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必多提。

      依据刚才在办公室里的调查结果回报,基本可以排除前两者。

      如果说,真正的CIA另有其人,并且需要以雷霆一击置赤井秀一于死地,好夺取那个固定搭档以及获知组织真正秘密的资格……那恐怕就是江波和弥了。

      不过,这也只是个猜测而已。

      能通过第三份情报中关于CIA的那条入手推断出的,也就这些了。

      白洲银心平气和地坐在副驾驶,丝毫看不出他正在考虑身边之人是卧底的可能性。

      接下来是第一条,联合威胁预警系统提示的三次卫星电话信号。

      由于复杂的地形影响,预警系统对于信号来源的定位只能缩小到一个范围,并且无法确定高度及深度。

      被圈定的正是矿井靠西的位置,地表上包括生产区域入口、矿石运输系统以及两层办公小楼,而地下是巷道、穹顶区、采矿工作面和部分通风设备存放处。

      同时也是江波和弥带领的小队,以及白洲银和赤井秀一活动的场所。

      平民早已被疏散完毕,且当时叛军也没有赶到,所以违反规定联络外界的,就在这些人之中。

      先后出现了三次信号……多人使用卫星电话的可能性确实存在,矿场这种地方,通讯设备总是不嫌多的。

      可如果他的部下在一场任务里就出现了三个叛徒,这未免也太令人寒心了。

      那么先从最简单的可能来考虑,也就是单人使用多次的情况。

      卫星电话需要连接星网,而联合威胁预警系统恰好可以上行干扰卫星信号,只有白洲银所在的位置附近才没有信号屏蔽。

      所以……叛徒使用前两次时,无法连接卫星网,继而想到他这个上司需要随时和基地联络,通讯必然不会受阻,所以特意来到他身边,使用第三次来传递情报……这也是说得通的。

      两人,以及三人分别使用卫星电话的情况实在过于复杂,加之矿场早已被岩爆摧毁,再去寻找证据也于事无补,白洲银暂且将其放之脑后。

      他转头看向车窗上自己被斜向雨水割裂的倒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第三条情报中关于这位部下的,竟然是他与FBI的金钱往来。虽然隔了不少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账户作为跳板,可两个秘密账户的确可以扯上关系。

      按理来说,间谍行动资金或酬劳的发放通常会使用现金,那么……

      转账是否有“诬陷”的可能性?是否有电信诈骗的可能性?是否……

      可惜,更具体的情报还在调查中,纵观组织多年来揪出的卧底,也不是人人都能被查出来路的。

      江波和弥,你究竟是什么人?

      白洲银闭上眼。

      组织对于卧底和叛徒一向是宁枉勿纵的,如果按照琴酒的行事风格,现在这位疑似卧底的部下恐怕早就被枪决了。

      算算时间……这会儿身在巴西的组织劳模应该刚接到、并且只接到第三封情报,等他杀来自己的地盘,估计要到晚上。

      但既然是他的部下,就要按照他的规矩来。

      要想培养一位像江波和弥这样称心如意的副手,需要投入的时间精力金钱,可不是一颗子弹就能挽回的。

      所以……为我做出更多的贡献吧,江波和弥。

      在你彻底失去价值之前,我可是不会让你轻易死去的。

      口袋轻轻振动了两下,白洲银睁开眼,取出手机。

      这条新短信只有一行字,是简洁有力的、毋庸置疑的、上级对下级的口吻,能用这种口吻对他说话的,有且只有一人。

      ——“准许。”

      很好,既然得到了准许,那么也可以开展准备好的小计划了。

      那位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他。

      白洲银思绪翻腾片刻,又将注意力放回眼前。

      “和弥,”他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作为目的地的据点,你还没有去过吧。”

      “是。”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那是属于研究部门的据点,作用是为新进人员进行岗前测试和背景调查提供地点。你需要在据点居住一个月时间,期间会收走所有随身物品,禁止和外界联络,并随时有突击考核,一旦失败,我会立刻剥夺你的一切职位和人身权利。如果结果让我满意——”

      “那么你可以得到代号,以及和我一同出入研究部门的资格。”

      不愧是能在组织基层沉淀十余年的老成员,早就练出宠辱不惊的风范了。

      江波和弥略微移过眼神看向上司,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些:“我不会辜负你的……”

      然而正当他表态时,前方路灯的背后突然蹿出来一个矮小的身影,冲着车头直直撞来。

      这种天气刹车是来不及了,他猛打方向盘,这台豪华的超跑一头撞上了对侧的路灯,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车前盖的零件慢慢倾斜,下滑,最后掉进了地面的水洼中。

      一般遇到危险,驾驶员都会下意识地向自己的方向转向,将副驾驶那一面暴露出去。然而江波和弥却遏制住这种本能的反应,左打方向盘,用自己这面护住了副驾驶的上司。

      白洲银毫发无伤,他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另一边变形的车门里拖出了部下。

      “怎么样?”

      “……没事。”

      江波和弥和着雨水抹了把从前额滚落的血珠,返身摸索着从车内取出了医药箱。

      白洲银看着他淡定地处理了额头的划伤后,起身回到那个身影出现的地方,用比路灯耀眼得多的战术手电照亮了这段公路。

      滚进泥水里的是一个小男孩,看身高不会超过十二岁,此时正瑟缩着蜷成一团,用手臂紧紧挡着眼睛。

      “受伤了吗?”

      白洲银在瓢泼大雨中蹲下身,关闭手电,掀开风衣举过头顶为他挡雨。

      那个孩子放下手臂撑在地上,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顿时发出了隐忍的抽噎声:“……好痛!”

      金发青年把风衣蒙在两人头顶,捏了捏孩子的脚腕:“内侧三角韧带损伤了,需要去医院处理,你家长呢?”

      那个孩子又开始发抖,长长的刘海遮住一侧眼睛,嘴唇嗫嚅着,在雨声中完全听不清。

      白洲银翻过他的书包,里面居然装着记满笔记的大学教材,又看了看衣服的领口、袖子,马上识别出了孩子的来路:“特别支援学校……是福利院的孤残儿童……需要我送你回福利院吗?”

      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大声说出来的,然而这个孩子却像听到了什么威胁一样,一边在雨幕中抖得更厉害,一边大声喊叫。

      “不要!”

      孩子抓住白洲银的手,抗拒的声音之大,竟然连不远处检查发动机的江波和弥都被惊动了。

      “那先带你去医院。”

      白洲银把风衣干燥的内衬蒙在孩子头上,抱着他回到车前。

      这孩子的身上有很多淤痕,明显不是正常情况。但他所在的那个残障儿童福利院,恰巧是组织情报部门的某个“人才选拔基地”——身为绝对弱者的残疾人,有时候可以在谍报领域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因此组织偶尔会去福利院挑选一些聪明的孩子进行培养。

      金发青年把这个孩子放进副驾驶,扯掉风衣,持续工作的暖风空调稍微安抚了他的情绪。

      “你抱着他,我来开车。”白洲银坐进略微变形的驾驶位,看着翘起的车前盖,重新发动了跑车。

      十几分钟后,战损版帕加尼停在最近一家医院的停车场内。

      白洲银带着小孩进了急诊科,而江波和弥留在车上,看守这台超跑以及车上的各种违禁物品。

      金发青年借了一条刚拆封的毛巾,简单地擦了擦头发和镜片。现在还算是任务中的状态,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看了一眼诊室内安抚那孩子的护士一眼,靠在墙上打开了手机。

      界面被分割成四部分,左上是摄像头的实时监视画面,右上是激光监听器对车窗的实时报告,左下是伪基站对附近数百米范围内手机信号的捕捉过程,右下是另一位部下的对话框。

      所有设备所针对的,都是帕加尼内的江波和弥。

      “辛苦你了,光司,我会推迟狙击训练的开始时间,回去后睡个好觉。”

      白洲银发去一条信息,又很大气地补发了恶劣天气的任务补贴。

      一串零迅速入账,内网中贡献度蹭蹭上涨,从隔壁县开车回来、刚躺上床就被叫出来在暴风雨中架设组织高科技监控设备、驱车跟踪监视某位目标的诸伏景光,在组织配车里挂着黑眼圈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白洲银暂且合上手机。

      他原本就打算设计一个小车祸,牺牲掉这台超跑作为提高可信度的代价,以此制造出能让江波和弥独处的局面。

      不过出了这么一个疑似碰瓷的意外,倒也免去了他后续的工作。

      得知了自己即将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封闭管理,并有望一举进入更深层次的江波和弥会抓住这个时机,联络自己的接头人吗?

      白洲银很期待。

      诸伏景光在停车场另一头的车里坐了足足一小时,窗外是冰冷的夜雨,车厢内是温暖的空调风,上司留在他侧颈的那点标志信息素挥发得到处都是。

      如果他有微观视角的话,大概可以看到满车都漂着代表某人身份的信息素分子。

      期间目标居然真的就一直坐在帕加尼的副驾驶,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宛如一尊黑铁铸就的雕像,直到白州威士忌带着那个小孩儿出来,他才转了下脑袋,看向上司的方向。

      要是目标有机会学习狙击,肯定是最受教官喜欢的学员。

      “目标并无异动。”

      诸伏景光毫无所获,提交了这份只有一句话的报告。

      没有联络接头人,没有刷手机,没有寻找死信箱……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谨慎到这种程度,也会被怀疑忠诚度吗?

      诸伏景光陷入沉思。还是说……莫非目标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监视了?

      他摇摇头,这不应该,除非目标是超人。

      不得不承认,组织的科技水平确实在一般人的认知之外,今晚还有恶劣天气加成,自己的隐匿水平也不会差到那种地步才对。

      几分钟后,撤离的指示被发送到手机上,他等待上司开车离去后,关闭了CAN控制器,拆下各种监控设备,不着痕迹地驱车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终于可以睡觉了。

      没有车后座的帕加尼上,江波和弥抱着被重新塞进副驾驶的小孩,向上司投去疑问的目光。

      “送到据点。”

      白洲银并没有进行解释。

      这个孩子叫做水谷真一,今年十二岁,因为眼疾被父母遗弃后进了儿童福利院,由于性格软弱总是被霸凌,忍无可忍后从福利院出逃,在暴风雨中迷路后就一直躲在路灯背面,直到看见飞驰而来的超跑。

      之前那个不知道是碰瓷还是紫砂的举动大概消耗了他所有的勇气,现在正向鹌鹑一样缩在江波和弥的腿上。

      打算把他送进据点而非福利院的原因也很简单,这孩子实在是太聪明了。

      ——不是指机灵程度,而是说某种对于科研学术方面异常灵敏的嗅觉,白洲银总能在优秀的组织科学家身上看到这种特质。

      他最喜欢招揽这样的高层次科研人才了,从小培养的更不用说。

      至于那孩子本人的意愿……为了逃脱福利院,他在急诊科都恳求到那种程度了。虽说组织可是个比福利院可怕千百倍的地方,但至少在高层的羽翼之下,还有一层温情的表面。

      这一次没出什么意外,最终帕加尼在凌晨五点抵达了目的地。

      白洲银算了算,离搭着红眼航班的琴酒杀到,应该还有十五小时左右。

      他先把水谷真一交给一位部下,随后带着初次进入这个据点的部下穿过前厅,登记核对身份后,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江波和弥跟在上司身后,保持着正常限度内的好奇心,观察着四周的陈设。

      据上司所说,这里应该是个为新进人员在背景调查和考核期提供住所的地方,但看建筑风格和人员构造,比起研究所,地表的建筑倒更像是……疗养院?

      只不过是纯狱风的。

      黑发男人默默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经过冰冷金属围栏和纯白装潢组成的一间间单人病房。

      里面根本就没有人。

      直到进入位于顶层的办公室,才有几位护士打扮的组织成员跟上,其中一位端着托盘,示意他坐在办公室的会客区,为他再次处理伤口。

      “我先去洗个澡,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如果过了二十分钟我还没出来,你就先顺着标识去地下一层做头颅核磁。”

      上司单手解开领带,和湿透了的风衣一起挂在衣架上,从衣柜里随手抽出一套衣服后就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江波和弥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虽然一路上听到的几乎都是好消息,但总有一种本能的不安感萦绕在心头。

      事情好像太过顺利了,真的没有问题吗?

      过去的十二年里,这个问题重复地出现了上千次,每出现一回都是一次深深的精神内耗,像被反复拉开又空放的弓,最终只留下被损坏的弓弦,和空荡荡的靶子。

      但这不是放松警惕的理由,距离任务的门槛只差临门一脚,如果这个时候出了差错,他是绝对不能原谅自己的。

      办公室里的陈设非常复杂,各种文件夹、标本、报告书在桌上摊开,像一片纸海。其中想必会有研究部门的情报,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不能调查的。

      ……说不定“考核”已经开始了。

      江波和弥循着水声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又对照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腕表,确认到时间后起身离开了这个饱藏秘密的办公室。

      隔壁是一间紧闭的负压门,江波和弥投去一眼,就随着墙上的指引匆匆离开了。

      他并不知道,那位已经被他视为死人的竞争对手就躺在隔壁安然入睡。

      浴室里,白洲银擦干头发,关掉架在镜子前平板的监控画面,换上一身白大褂走进办公室,随手拧开一个标本的黄铜标签,墙面上一扇隐藏的暗门就无声滑开。

      他信步走进借由暗道相通的隔壁房间,轻手轻脚地摸黑从输液架的旋钮上取下几袋影像学检查的报告。

      然而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闷闷地笑了一声。

      “吵醒你了?”白洲银轻声说。

      “倒完时差了,刚醒一会儿。”赤井秀一掀开被子,单手把钻进衣领的长发抽出来,挽到手肘的睡衣下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有突发情况。”

      白洲银没有详谈,直接打开顶灯,将CT片插进墙上的观片灯上。

      这里虽然顶着研究部门据点的名头,不过实际上没什么研究机密,主要起私人医院和禁闭室作用。比起人多眼杂的组织医院,还是完全属于他的地盘更让人安心。

      昨天下飞机后,赤井秀一交接完蚁后样本,就被他叫到了这个疗养院据点做大全套体检。

      毕竟一个月之内受了三次头外伤,不检查一下很难让人放心。

      “有什么问题吗?”

      洗漱完回来的赤井秀一弓着腰,把下巴垫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地问道。

      “没什么大问题,普通的血肿而已,最严重的还是那次车祸导致的减速伤,不过现在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白洲银动了动肩膀,关灯收回片子,忽然补充了一句:“我听说你当时打算追求明美,是这样吗?”

      赤井秀一毫无防备地对上他的眼睛,然而却回了个wink,泰然自若地答复道:“我确实考虑过靠她进入组织的,不过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长发青年用食指勾着上司白大褂侧腰的搭扣,往自己的方向带。

      白洲银被扯得往前一步,马上就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扯开。

      虽然总是被赤井秀一怀疑是“燕子”或者“乌鸦”,但组织真的没有给他安排过相关培训课程,这一点上他还真不如来自美利坚的满级选手。

      十年前赤井秀一确实还是个纯情男高,但现在进化成这么一副调情经验丰富的样子,这期间发生过什么可以想象。

      ……好吧,优秀的人就是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可以理解,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打消灭口的念头,而是选择把目击犯罪行为的赤井秀一拉下水发展成线人了。

      自从那天明说了不会负责的感情倾向之后,只要不妨碍到工作和研究,白洲银就对赤井秀一的调情处于一种放任自流的态度。

      不过他今天还很忙,得在看电影之前把事情都加班加点处理掉才行,跟赤井秀一鬼混只会误事。

      像上次在山洞里的时候,赤井秀一一打岔,任务报告和组会PPT就没能在预计的时间内完成……嗯?

      金发青年抓着对方手腕的手忽然一顿,原本推拒的动作改为控制,压着长发青年的后颈把脸贴了上去。

      ……是他的错觉吗?

      属于赤井秀一的雄甾烯酮、雄二烯酮和雄甾醇的水平都升高了一点,当两人的距离贴近时,通过汗腺和皮脂腺散发的外激素浓度就更高了。

      ……不是错觉。

      这代表了什么?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但可惜样本量太少,无法得出具有统计学意义的结论。

      白洲银松开手,在对方带着笑意的眼中后退一步,打开了暗门。

      “好好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等工作结束了我会来接你。”

      暗门包含生物信息、密码和钥匙在内的三重锁发出咔哒一声,赤井秀一又被留在这间被完全屏蔽了信号的豪华版单人病房之内。

      ……走得未免太急了一些。

      赤井秀一重新躺回病床,摇高床头,完全不遵医嘱地单手垫着后脑,向顶灯上那个无法被拆除的监控敬了个双指礼。

      他知道白洲银会看到的。

      金发青年脚步匆匆地走在消防通道中,他摘下夹在白大褂领口的银质半框眼镜戴好,进入地下一层时接过助手递来的病历夹。

      江波和弥刚刚才在研究员的要求下洗完澡,此时只穿着一件浴袍躺进设备中,但进行的检查并非仅有头颅,而是全身。

      白洲银站在电脑侧后方,看着屏幕上黑白的成像。

      除了检查头部的伤势之外,也可以确定身上没有任何金属制品、毒药或是其他材质的间谍道具……

      这么大费周章地绕圈子,主要还是担心悉心栽培的部下死掉,无论是紫砂,还是他杀。

      没办法,这位部下太狠了,如果他真是卧底,那么意识到自己暴露后果断紫砂是完全有可能的。之前白洲银没有立刻告知泷岛这个消息,就是担心不擅长演戏的心腹被发觉端倪,进而导致自己的警备员紫砂或是暴起绑架他作为人质。

      检查暂时没发现没什么问题,金发青年没等报告出来就合上病历夹,带着电脑去了地下三层,江波和弥未来一个月的住所……一间四面防弹、设施齐全的玻璃房,仅有马桶部位有一道围帘。

      ……确确实实的纯狱风。

      他坐在玻璃房对面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输入口令、生物学密码,登陆了一个特殊的网址。

      这个网址底色漆黑,中间有一个血红的阿拉伯数字“3”,然而这并非组织内网,准确来说,这是一个与他的特殊“情报网”联络的渠道。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个网址的主人既是组织,又不完全是组织。或者说,既是人,又不完全是人。

      而自己,只是一枚棋子……或者说是棋子的棋子。

      白洲银定定地看着这个数字足有半分钟,只要用一次机会,就可以作弊般的迅速得到江波和弥的真正背景——但他最终还是关闭了网站。

      按理来说反间谍的核心应该是秘密监视才对,不过以现在的情况,不把人搞到自己的地盘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做掉了。

      ……还是先试试那个想法吧。

      得知自己即将失联超过一个月,江波和弥却没有使用通讯设备联络接头人,他要如何向他人传递报警暗号,而正规官方情报站的反间谍人员又怎么会允许间谍出现这么长时间的联络真空呢。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么……他的接头人会不会就在组织内部,或者就在能够打听到他下落的地方呢?

      用原始唯一的假情报逐一试探,可行但过于耗费精力。

      再者,死信箱与路过式传递永不过时,这也不失为一条思路……

      要是真能确认为CIA,那江波和弥可就更有价值了。

      如果江波和弥真的有问题,那么像他这样稳定潜伏十余年的卧底,必定是存在单线联系的间谍网以及情报站的,搞不好还会每天给上线报平安。

      间谍网比较难以捉摸,情报站嘛……大概就由某国使馆兼任了。情报机关的间谍经常会以外交人员的身份作为掩护,譬如美利坚间谍就往往以三等秘书或文化处工作人员的身份出现。

      使馆一般会下辖多个间谍网,运用组织的黑科技监控使馆的通讯,说不定也能发现间谍网的存在……不过由于风险太大,这个提议被那位先生否决了。

      也对,监视别国使馆说不定是日本公安反间谍工作的一部分,这个就不用抢了。

      白洲银单手支着下巴思考片刻,编辑了不同的短信发给部下们。

      调取监控,在智能辅助系统的帮助下寻找死信箱可能存在的痕迹;用有略微不同的原始唯一情报试探与他接触过的可疑人员;调查帕加尼与来时经过的道路是否存在可疑痕迹……

      等他安排好工作,江波和弥已经自觉地进了玻璃房,和他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遥遥相望,然后拿起了手边的电话。

      “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我尽量每天抽出时间来看你。”

      白洲银说完便挂了电话,带着电脑出了地下室。接下来的工作,是亲自调查那辆帕加尼。

      雨势渐小,金发青年撑着伞来到露天停车场,在帕加尼凹凸不平的车前盖旁边站定,心中回顾着夜里江波和弥的表现。

      说起来……这位部下在组织里应该是早年丧妻后孑然一身的人设,但为什么在车上抱着水谷真一那个孩子时,动作会如此熟练呢。

      如果他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那倒是可以理解。情报机关将海外工作的间谍的家人留在国内作为人质以防其变节,这也是常见的操作了。

      白洲银打开车前盖,对着里面复杂的机电回路深吸一口气。

      除了机油的味道之外,还有一些淡淡的铁锈味,这来自于部下额头伤口流出的鲜血,被抹掉后又在检修发动机时沾到了里面……但还有别的、更隐秘的气味。

      他弯下腰仔细寻找,终于拆出一个小零件,空气滤芯盖子侧面有种特殊的气味,闻起来像是某种间谍粉,也就是一种醛类化合物,可以作为化学跟踪剂使用,用间萘二酚溶液即可让其显影。

      如果江波和弥借由检查发动机的时刻,在必然会被送去检修的超跑内部零件上,用特殊化合物溶液留下暗号……

      白洲银将其放进证物袋,准备交给研究部门的同僚们——今天他恐怕没时间亲自鉴定这个。

      他的帕加尼有专用的维修团队,这条信息想必就是传递给其中某个人的,间谍网的一部分已经开始浮出水面了。

      这样看来,由于不溶于水,车祸地点应该也有这东西的残留,去那里调查的成员应当也有收获。

      白洲银站在原地考虑了一会儿,又给心腹去了条短信,让他把“江波和弥因车祸受伤住院”这件事不留痕迹地散播出去。

      他收好证物袋,回了办公室,趁着刚才下发的紧急任务结果还未回报,处理了几件遗留问题。

      无人机扫尾任务中,为了不被送进安全程度更低的精神病院,那位犯人最终还是认罪了——很好,后续工作倒是可以移交给警视厅的那位,不给动物园找点麻烦,它还真以为自己能跟组织相提并论了?

      西非基地那边,组织明面上的任务也有了着落,那批矿井岩爆后失业的当地居民已经在官方政府的帮助下移居中南部,在组织根据OGAS开发的智能辅助系统安排下参与建设撒哈拉防护林。

      那边矿井的搜救队混进了组织成员,确保所有行军蚁都已得到灭杀,并销毁了赤井秀一抛下的那只硬质储存盒。

      至于蚁后所携带的单链RNA病毒……西非基地和净水厂据点已经开始了研究,日本本土的研究所马上就会跟进,白洲银已经做好了相关的PPT,明天在研究部门的组会上就会展示。

      那位先生对他的在西非的任务成果非常满意,除了应有的报酬之外,还转让了东京某家私立综合病院作为奖励,甚至许下了一个额外的承诺。

      这个承诺,不大不小……白洲银准备用在琴酒身上。

      他拟了张名单,作为向病院内部安插己方派系人手的初步方案。

      等零零碎碎的事情都处理结束,已经快到中午了。白洲银一边吃饭一边刷着部下返来的情报,默默挑出可疑人员,加强监视力度。

      超跑维修团队一人,公司前台一人,某证券公司外籍职员一人,使馆三等文官一人……这只是间谍网的一小部分,也不完全是针对组织的,不过用来给江波和弥的问题一个交待是足够了。

      摆在明面上的间谍总比藏在暗中的间谍要好用。这样一来,无论是传递有利于己方的假情报,还是将其暴露给日本政府卖个人情,都是可以得到更多利益的。

      白洲银将其上报给那位先生,等待处理结果。

      但是……最常用的专业维修团队出了卧底,暂时不能用了,组织的汽修店前几天才出了挡风玻璃安装不牢的低级问题,绀谷光司暂时没有给出调查结果,他也不太想去水平相仿的其他连锁店。

      至于返厂维修,未免太费时间。

      难道就没有靠谱的维修团队能拯救一下十亿日元的帕加尼吗?

      白洲银默默打开家学渊源的萩原研二的对话框,发送短信。

      对面秒回:“我认识参与过帕加尼 Zonda F联名款设计的改装大师,他应该很乐意来检修另一台帕加尼,到时候可以让我和小阵平也参与吗?围观也可以的。他宿醉刚醒就听到这个消息,现在正在哀嚎自己肯定过不了酒精测试。”

      下面加载出一张图片,左半边是萩原毫无死角的帅脸,右半边是不远处叼着牙刷、卷发像鸡窝一样顶在头上的松田阵平,然而后者眼神非常犀利,抢夺手机的手臂在照片里都变成了残影。

      果不其然,没过半分钟,对面撤回照片,重新发了消息,这回是松田阵平的口吻。

      “修车时我可以参与吗?”

      “可以。”

      “我看你发的照片里,帕加尼也没有坏得很厉害嘛,说不定今天下午都能修好——修好以后可以借我开一会儿吗?我保证能通过酒精测试,不会让你吃违章的。”

      果然,超跑的魅力没有人可以抵挡。

      白洲银垂着眼发送了同意的信息,又根据萩原给出的联系方式请来了那位帕加尼改装专家。

      对方非常热情,不知道是由于萩原熟人的缘故还是这辆帕加尼的缘故,总之维修被定在他最快赶到的时间,也就是今天下午。

      白洲银不打算把这家疗养院暴露在普通人眼中,他准备过一会儿就把战损帕加尼开回公司园区。

      今天没有下雨,路程大约一小时,那么午觉还能睡两小时……竟然有两小时。

      白洲银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大致倍速翻了翻监控,打开暗门进了旁边的房间。

      没错,虽然看起来像是病房,但这个房间其实是办公室自带的安全屋,他也会在这里休息的。

      赤井秀一正在翻阅书架上的仿生学期刊,听到动静后没有转身,而是背对着他说道:“我终于可以出去了?”

      “等我睡醒再带你出去,”白洲银直接在别人睡过的病床上躺了下来,没有发表任何要换床单被子的言论,闭着眼说道,“不要用手碰后脑的伤口,小心感染或者压迫到血肿。”

      果然看监控了。

      赤井秀一合上手里的期刊,回到床前蹲下,用书脊抬了抬侧躺着的上司的下巴。

      “几点起床?到时候我叫你。”

      “……两个小时以后。”

      白洲银躲开硬邦邦的书脊,把下半张脸埋进了柔软的被子里,很快就发出了轻柔绵长的呼吸声。

      赤井秀一关了灯,站在床头看着枕头旁边那支手机。

      这个安全屋没有什么重要情报,几乎都是研究前沿的期刊杂志,对他的调查取证并无帮助。

      但手机就不一样了,只可惜这里有监控,既无法被拆除也无法被遮蔽,组织高层的手机也必然有层层加密,更别提趁机对上司做点什么调查了。

      他熄掉了心思,绕到另一边轻轻坐下靠在床头,把上司的头发从被子里抽出来,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还好,这样和睡着的上司坐在同一张床上,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好闷。

      白洲银慢慢睁开眼,一只熟悉的断手正卡着他的咽喉,虎口用力收紧。

      而身下是一片黑漆漆的沥青,此时已经没到胸口,让呼吸变得极度困难。

      他尽力深吸一口气,向后仰身,试图抽出手臂——然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挡在身后,同时嘴唇上微微刺痛。

      白洲银猛然睁开眼。

      面前是另一个人细细密密的睫毛,泛着微光的橄榄绿在睫毛间若隐若现,略微卷曲的漆黑长发由上而下披散在脸颊两侧,像荆棘缠绕的鸟笼。

      “做噩梦了?”赤井秀一撑起手臂,拉开一段距离,“还满意我的叫醒服务吗?”

      白洲银没有回答,他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转头试图穿过长发的缝隙去看手机显示的时间,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笼住了屏幕。

      “离起床时间还剩两分钟——别浪费了。”

      随着薄唇的开合,可以看到一点舌尖和口腔内壁……像猩红的蛇信。

      然后,赤井秀一重新俯下身,长发堆积在枕头两侧,像条绞杀猎物的漆黑蟒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不如就欲擒故纵(入v六合一2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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