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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拖油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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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林怀恩回过神来,帝少泽转身跑了,离去前最后那一眼很说不清、道不明,浓重得像刚研磨好的墨一般,让林怀恩心里泛上不安。
刚想去追,怀里的小猪又哼哼了两声,想到这样会颠到它的伤口,林怀恩只能停下,边摸着球球的背,边拿眼睛追着小殿下消失的方向……
虽然帝少泽很坚定要逃走,但其实没什么确定的方向,只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呆在那个地方。
丢脸。
丢大脸。
明明只想拿几叠厚厚被子、把林怀恩从上到下包裹住、不许他再被其他男人闻到一丝丝香气,却又没有身份、没有资格,只能这么窝囊地杵在那里,杵就杵吧,还非想让林怀恩注意自己,没被第一时间注意到,还憋不住情绪地跑了。
跑就跑吧,还丢下一句装腔作势的‘打扰你了’,这么意味不明的话他是怎么有脸讲出口的!
输了。
输惨了。
跟成年男子比他输惨了。
一想到他大哥能把林怀恩攥着脚地按在桌上,而林怀恩脸上没什么起伏地与他对峙,单腿甚至是勾着男人健壮的腰的,这是帝少泽从没接触过的成年人间的有来有往,限制级的画面刷新了他的观念,让他想忘掉都难。
更不用说,画面里还有那顶太子发冠,纹路古朴精细,象征着万人之上的权力与地位,完全配得上底下那具美好的躯体。
成年男子。
拥有实权的太子。
帝少泽感觉到多强烈的嫉妒,就能同样感觉到多强烈的无地自容,强撑着说着打扰了,实际上心都快碎成一片片。
此时此刻帝少泽只想快点儿消失掉,索性一路躲回了自己房间的衣柜里,这儿黑黢黢的,四四方方的,与外隔绝,是个可以发泄情绪、也可以对别人隐藏情绪的好地方。
时间这根弦从紧绷到渐渐松弛……
分不清过了多久,肚子早就前胸贴后背,帝少泽却感觉不到饥饿,直到一声开门的动静响了,光亮从外透了进来,他才从沉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一入眼是林怀恩那双圆圆的眼,平时总是亮亮的,此刻却黯淡得出奇,还泛着红,“小殿下……你怎么在这里啊?我找了你一天呢。”
帝少泽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林怀恩,刚想撇开脸,下一刻被暴冲进怀里的躯体给吓得怔了怔,怀里的感觉满满当当的,令人舒适而又不刺鼻的草木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衣柜。
狭小的衣柜里塞不下两个人,所以林怀恩只能扭着腰,上半个身子几乎躺进帝少泽怀里。原是亲密过头、不太恰当的姿势,但此刻顾不上这些。
“……我把庙里庙外都翻了两遍,没想到你在这里,小殿下,你下次不要自己消失了好不好?”
林怀恩有些无措地说着,哭腔里委委屈屈的,他性子要强,无论什么时候都习惯忍泪,所以难过的时候、眼睛会被自己憋得格外红。
闻言帝少泽喉间蓦然堵塞,但还是强装镇定,想回抱又犹犹豫豫地没有动,他根本没想到林怀恩找不到自己会这么焦急,他还以为他不在了更好……
他在柜子里本来已经都想好了,确实,自己不配当林怀恩的主君,没有自己霸占着他就好了。但这些也只是空想,是他假装成熟的随意幻想,一见到林怀恩的瞬间,脑子里的东西又直接湮灭了。
他还是舍不得,他还是要霸占林怀恩。
这是他先看到的美玉,是他先放到了手心里!
这世界上有先来后到的道理,即使他拥有这块美玉,看上去会有诸多不协调,会显得德不配位,他还是要攥着!死不放手地攥着!!
帝少泽抬起双手,缓缓把林怀恩从腰间和肩膀抱住,掌心的力道很轻、但臂膀的力道又很牢固。
“怀恩,你别离开我好不好?”帝少泽很小心地央求道,“我知道我年纪小,在皇子里排不上号,没有官职,没有封地封号,几乎看不到前途……但是我真的会好好努力,我会很用功的,你能不能继续陪着我?”
这么具体的缺陷,但又这么抽象的画饼,让帝少泽在讲这番话时都垂着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番话的。
林怀恩稍稍撤开了怀抱,用那对湿润而黢黑的眼睛直盯着帝少泽,半晌儿没回话,最终在帝少泽越垂越低的眼睫中,他有了动作,拉起帝少泽的手,把少年从狭窄的衣柜一路拉到了佛寺的华严殿,爬上了那高高的房檐。
这里是最高的山上、最高的宫殿、最高的屋檐,站在这里可以往下俯瞰都城夜晚的风光,看着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辉煌璀璨,往上又可以看见比平时大几轮的圆月。
这么开阔的景色让帝少泽封闭了一天的心胸敞开了不少。
“哈哈好看吧。”林怀恩轻笑着,说道,“所以说嘛,难过的时候人要往最高最亮的地方走,不要往最低最暗的地方走。”
林怀恩又抬起手,仿佛要触摸天上那轮月亮,又问小殿下:“能摸到吗?”
帝少泽瞅了瞅,说道:“好像能……”视觉错位下林怀恩仿佛真的碰到了月亮。
“看!”闻言林怀恩突然站起身,单手直立着,‘撑’着月亮:“猴子摘月!”
帝少泽本来很难受,被他这番耍宝搞得快哭笑不得了,拿他没办法地轻笑了笑。见他笑了,林怀恩放下心来,又坐回了屋檐上。
俩人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会儿风景,谁都不说话,但一点儿也不尴尬,任由屋檐下的风铃一声一声地叮铃作响。
“我很小的时候,母后就过世了……父皇不喜欢我,宫殿里宫殿外的大家都不喜欢我。”倏然间,帝少泽很想说一些自己的事情,“只有我的小舅舅喜欢我,每个月都来宫里看我,给我送些好用的好吃的。”
“但我知道,小舅舅自己也很辛苦,自从外公和我母后过世以后,才十七岁的他要一个人扛起家业,每天在教场练兵,去得最早,走得最晚,练枪练得满手茧子,还要花时间照顾我这个小拖油瓶。”
“再后来边疆战起,他赢了几场胜仗后,父皇问他要什么封赏,他没要自己的爵位,只是把我从冷宫里捞了出来……”帝少泽的眼泪无声流下,“我时常在想,如果没有我拖着,我小舅舅就不会那么辛苦,至少他可以晚几年再披甲……”
说到此处,帝少泽的眼底有散不去的阴霾,甚至近乎偏执地下了结论,“就是因为我年幼,弱小,无能,我舅舅才会这么辛苦!”
林怀恩默默听着,听着小殿下心底最深处的隐伤,虽然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但他能共情到小殿下的几分悲伤与不安。
林怀恩垂下眼:“但小殿下……没有亲人会嫌亲人拖累的,我爹早早过世了,我娘一个人带着我也是很辛苦,还为此推掉了两门改嫁的好亲事,但她也时常说,她不后悔,她很快乐,因为我在一点点成长。我是她培育出的果实。”
帝少泽微愣:“真的吗?”
林怀恩肯定地点头,“真的!真的!你小舅舅这么挂念你,说明他一定很爱你!”
听到这样的话,帝少泽的脸色松弛了几分。
林怀恩又说道:“而且小殿下,你哪里无能了!你不是替我教训了欺负我的监考官?”
“啊??”帝少泽一愣,尴尬道,“这么小的事……”
闻言林怀恩的整张脸都绷紧了起来,坚定否决道:“哪里小啦!小殿下,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吗!”
说完林怀恩都有些气鼓鼓的了,好生气,他来都城的这段奇遇、还打算从孩子传到孙子、从孙子传到重孙,翻来覆去地当传家宝讲呢!
“你爷爷当年……”
开头要这样说才对味。
而考场外遇到小殿下、替他教训主考官这件事,他还要给子子孙孙们划重点呢!
帝少泽脖子都缩了一缩,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怀恩生气,但他一张小脸鼓鼓囊囊的真挺可爱、想戳一下!
林怀恩说道:“小殿下,你知道吗?我今年十七岁了,来都城的时候十六岁。”
帝少泽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知道。”
林怀恩继续说道:“对我们双儿来说,十六是个很分水岭的年纪,要嫁人了。小殿下,你知道嫁人意味着什么吗?”
帝少泽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会失去你的本名。嫁人以后,渐渐不会有人喊你的名字了,只会喊你谁谁家媳妇儿。”林怀恩抱住自己的膝盖,“我十六岁那年,我娘找上了媒婆,包了红包让人家替我张罗相亲,没多久说成了一家,见面的地点定在小河边。那天我喂完猪后就去了。”
“快到河边的时候,我倏然有点害怕,因为我想到了我20岁、30岁、40岁的模样,眼前只有一条人生路,这让我感觉到很害怕很茫然。”
“所以我忍不住就跑了,跟村子里的人说我想上都城赶考,这事儿被村子里笑了好久,只有我娘不跟着笑,我娘是生气,觉得我开始不着调了,是她教育出了问题。那是我第一次把娘惹到那么生气那么伤心,所以我犹豫了特别久,最后是硬逼自己狠心地离开了村子。”
“我对我自己说,出来吧只出来一次也好,出来看看外边的风景,单单用林怀恩的名字。”
“谁也不支持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大城市,考试中途还被监考官丢在街上,试卷也贴在耻辱榜上,说是双儿不得入仕,我当时很害怕很羞耻,又气得都快炸了。就是那时候我遇见的小殿下……”
帝少泽垂下头,脸色发沉,原来看似坚韧的林怀恩也有这么惶惑的时候。原来他们两个竟都是一样的彷徨,一样的迷茫,一样的不得志……
林怀恩弯下眼,没让话题彻底黯淡下去,提声说道:“就是那天小殿下你读了我的文章,还帮我罚了监考官,给了我安身之所,还任用我当谋士。”
帝少泽勾起唇角,没想到他抬抬手的事儿能让林怀恩记那么久。
“小殿下,我因为有了你,所以我才会这么安心。”林怀恩瞧了瞧山下那些星星点点,“虽然这片天地还没有我俩的地盘,我们两个都这么弱小、稚嫩、初出茅庐,但我有你,你也有我。此时此刻这就够了。”
说完林怀恩挨近了些,与帝少泽挨到的这一刻,俩人都有所意动。
帝少泽偏过脸,林怀恩也偏过脸。
帝少泽的眸子,林怀恩的眸子,都盛满月光地映照着对方的脸。
是啊,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唯一确定的是,他们拥有彼此。谋士与主君,我先成就你,你再成就我,相辅相成,彼此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