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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船从桥洞穿过,世界由暗即明。河边紫杉和椴树葳蕤的枝丫把午后的阳光滤得极细极碎,在流水中的旋涡里颠簸。朱利安的视线从水面的倒影上收回,感觉到了一阵奇特的轻盈,仿佛刚从一场梦境中脱身而出。
      岸上有人在唱着什么,但隔得太远,他听不清。
      “我要开始读第三节了,”青年在摇橹声中对另外两人宣告,“再说一次,就算你们问,我也不会确切地告诉你们谁是这首诗的作者。”
      “除了你我真想不到他还能是哪个可怜人。”
      “闭上你的嘴,丹尼,继续像个吸血鬼那样躺着吧。”
      “那是因为我上一节课是拜占庭史。不过有道德斯那老家伙上课的教室确实跟棺材没什么两样,我现在要充分地吸收阳光,弥补我那节课上的损失。”仰躺着的另一位青年摊开手臂,向天际挺出前胸。
      朱利安把船浆提离水面,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水珠溅到了他的脸上。“我的天——朱利安!”
      “但愿你是一尊白雪堆成的国王塑像,站在博林波洛克的阳光之前,全身化水而溶解。”
      “所以你也写了诗?”
      “这是莎士比亚的句子,你这文化败类。”朱利安笑着踹了他一脚。
      这条在牛津各个学院的围墙和林立的高塔间静静流淌的河流被称作伊西丝,上游是一座很大程度上保留着维多利亚时期风貌的村庄。三个人所在的平底船正向那儿缓慢地驶去。

      昔日生活留下的惯性是巨大的。前几个月里,朱利安在大学部过着几乎与伊顿全然一致的日子:加入传统的校内社团,和里面那些同样毕业于伊顿的朋友来往;佩戴象征伊顿人身份的领带,并且把七成闲暇时间都花在伊顿同学会组织的派对上。他没遇上什么麻烦,但也很少收获意外之喜。
      在牛津,来自各所公学的自诩不凡的学生都做着相同的事。对课业上的头等成绩孜孜以求的同时,他们交结学校里已经打出声名的“正派人士”,不落下学生联合会的每一场辩论,在社团的刊物上发表一篇又一篇文章,以够上那些会员资质要求更高、地位更核心的俱乐部门槛,早日成为学院“举足轻重的人物”为目标。
      每个人都在努力驶上正轨,朱利安却逐渐发现他愈发难以对自己正做的事打起精神。他一度将其归咎于自己的“大病”初愈和越来越寒冷的气候。终于在某一天,他在圣阿尔达特街的自行车车流中突然而然又无可奈何地停住脚步,左右环顾一周,觉得这一切——长袍,草坪,建筑,雕塑,铜台上的铭文,大教堂的彩窗,图书馆书架高处的古老羊皮卷——不过是煞有介事,装模作样。而他自己也在装模作样,一直都不肯承认那些他曾经由衷欣赏甚至痴迷的东西已经对他失去了吸引力。
      春季学期开始后,他越来越少地出现在正午之后的课堂上,辩论席和集会厅里也没了他的踪影。他原来的朋友们对他的表现感到不可思议,后来又有些微妙的幸灾乐祸。
      “正派人士”中的一员,朱利安的表亲乔.泰勒斯,曾因此上门找他谈过一次。然而由于朱利安到底还是在截止日期前提交了所有的课程论文,日常行为上的差池也没有出格到惊动学监的程度,总体来说远称不上是堕落,于是这场谈话难免缺乏了一些合适的着力点。他隐晦地在话语中表露了失望,但朱利安无动于衷。
      门被来客关在身后,朱利安转身打开了飘窗。望着方庭正中盛开着的樱花,他意识到某种东西结束在了自己手里。他不敢肯定这就是他期待的,但他的确在此刻呼吸到了一些新鲜空气。当天晚上,他总算成功把那封用了大半年才写好的给艾伯特的信寄了出去。

      朱利安通过窗户看到的新景象中包括历史系生丹尼尔.杜伊和修读自然科学的休.蒙特古。他们在考利的一家酒馆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这一高一矮的两人正坐在吧台前,以精神分析的视角探讨喝蛋奶酒后易发作隔肌痉挛的人是否较常人更具有乱.伦倾向。朱利安听完了全程,为他们买了单,这以后他就和他们就一起出入各个地方了。
      高个子的丹尼尔毕业于汉普郡一所著名的公立学校,做派恰巧是牛津生当中比较典型的一种。他对威权不屑一顾,却又比愤世嫉俗者多了不少功利主义色彩,因此断然无心于学术;喜欢把联合会的托利们*形容为一群患有严重瘤胃积食的老病牛,又嫌雄辩的左.派太过吵闹,“无法忍受与其同处于一片屋檐之下”。休则跟他完全不同。他是个“会向科学真理妥协的唯美主义者”,关心电影和当代诗歌。他们各自有一大群异教徒朋友,偶尔聚在一起讲黄色笑话。
      朱利安无意识地闯入这个游离在主流之外且结构松散的团体,倒显得是个性最平凡的那个。他享受与这群人相处的时光——在他们面前,他的疲于应付不再那么像是不坦诚,逃避问题和其余违背他过去所奉准则的做法也能得到宽谅。
      “我有病。症结在于我的家人。”他曾半开玩笑地对他们说。
      “啊,”休与丹尼尔对视一眼,说,“蛋奶酒也会让你不停地打嗝吗?”

      最终他们和一支正在训练的赛艇队同时到达了村庄的码头。朱利安循着吵闹声回头,一个队员被其他人联合起来扔进了河里,而那人把离他最近的几个人也拽了下去。
      似乎是水花的缘故,浮出水面朝朱利安看来的某一双眼睛居然是纯金色的。
      “快走!”丹尼尔低声说,“穆雷也在,就在他们的艇库那边。”
      任何一所学院里都会有些行事高调得可怕的人物,穆雷就是其中之一。校园里有年轻健美的男远动员出现的任何角落,他都会留下足迹。他差不多被所有的运动俱乐部列入了黑名单,不少人都希望他干脆被开除。眼下他正透过一个镀铜望远镜观察互相打闹的赛艇队队员,攥在左手里的粗手杖一端深深地陷进沙地里。
      丹尼尔相当讨厌他,或者说相当害怕他——穆雷这一类人的行为模式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求你了,别让他看到你,我知道他一看见你铁定会像团鼻涕一样黏上来——”
      “朱利安!”
      穆雷挥着手,大踏步过来了。他靠着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道顺利地挤开另外两人,挽上朱利安的胳膊。“你没有错过埃里希刚刚的精彩表现吧?”
      “抱歉,但谁是埃里希?”
      “哦,你一定知道他!好吧,你们英国人似乎更喜欢叫他埃德。埃德.布洛赫,我们那位俊美非凡的舵手。”
      “那个犹太人?”休瓮声瓮气地问。
      “您不会也是一个纳粹支持者吧,蒙特古先生?听听您的语气,‘那个犹太人’——”穆雷靠紧朱利安,“我想您一定也注意到了,”他对朱利安说,手杖笃笃地敲着脚边的地面,“埃德的肌群就如同波利克里托斯的雕塑一样完美。那是人世间最为壮美的诗篇,凡人肉身上最接近圣灵的存在……”

      到达村庄的酒馆后,穆雷与他们分道扬镳。丹尼尔照旧要了苏打水兑威士忌,领着他们在角落里的一处座位安顿下来。“布灵顿*的那群人绝对不会找到这种秘境。即使明天德国人又要来轰炸伦敦,你们也必须尝尝这里的咸奶酪肉排。”
      朱利安正对着的墙壁上挂着一把有很些年头的滑膛猎.枪,丹尼尔说那是老板的祖父留下的。吧台里只悬挂着一个圆形的灯泡,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酒柜灰扑扑的玻璃上。留着络腮胡的酒保懒散地擦着杯子——在下午六点来酒馆的只有寥寥几人,其中大部分还是他不太待见的牛津学生。大约半小时过后,他迎来了更大的一群麻烦。
      “赛艇队的人竟然过来了。你不是说这是别人找不到的秘境?”休质问道。
      “他们又不是一定会影响到我们。”
      “埃德.布洛赫也在。”
      “所以呢?你不会真的偷偷在衬衣里戴了钩十字*袖章吧?”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是个康米党。”
      “得了吧,这跟他是犹太人完全是一回事。在柏林的公立学校里读完中学的犹太人当然会成为一个康米党。难道你指望希特勒青年团招徕他?”
      朱利安在这时加入了谈话。“他从柏林来?”
      “希望不是穆雷的那些话让你对布洛赫产生了兴趣。”丹尼尔把不情不愿的酒保叫来添酒,“他的一个远方亲戚住在南安普顿,为他做了担保。我得说逃过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哪怕有两个英格兰也装不下他们,海关必须得做点什么。”
      “所以他是难民。”
      “他自己貌似不那么想。他实在是——”丹尼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思索半天才吐出一个字眼:“招摇。”
      休在一旁补充,“康米党人都喜欢这么招摇。你能想象这样的场景吗?他们就像证券经纪人一样走过来向你宣扬他们信奉的学说,仿佛在介绍一支绩优股。而且这些人在牛津各个酒馆的名声不比布灵顿的那群人好多少。”

      吧台前的一声巨响让他们三个人都扭过了头。只见年轻英俊的黑发舵手跳到了酒馆中央的圆木桌上,向唯一的那盏灯高举酒杯:“信的人都在一处,凡物公用,并且卖了田产、家业,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给各人。他们天天同心合意恒切地在殿里,且在家中擘饼,存着欢喜诚实的心用饭*——敬我们的同志,圣山上不朽的耶和华!”
      一瞬间的寂静后,酒馆里爆发了如雷的欢呼声。他把左手抬过头顶,摇摇晃晃在桌上旋转一圈,端着洒了大半的酒再一次高喊:“敬季米特洛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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