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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多谢宝姐姐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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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行至门外,黛玉沉默片刻,突然道:“宝玉,你变了。”
甄宝玉深吸一口气,果然,聪明敏感如林妹妹,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原来的宝玉;也是,对于相互挚爱之人来说,不可能身边人换了个个儿,对方还不知不觉的,要不就不是真爱。但是林妹妹显然没有往怪力乱神的方向去想,只觉得宝玉是挨了打受了刺激,怎么就把以前的一些癖好性情都改了,这还是以前的宝玉吗?
“我是变了些;”甄宝玉想了想,斟酌着语气道:“妹妹,从你那日过来劝我,我就发了个誓,一切都听从你的,按照他们想要的,该怎么改,就怎么改,只要不让妹妹难过。”
“这样啊?”林黛玉仿佛在自言自语,半晌才又道:“那你还是你吗?你违背了自己的心意,你会很不自在,甚至会很痛苦……”
“当然会不习惯,可若是为了你们,我都可以改。”甄宝玉淡淡地道。
“况我以前说了,就为你们这些人死了,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死都不怕,还怕别的?何况现在只是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你也知道的,读书于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这些我当然知道,”林黛玉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他从此不会快乐,担心他从此要迷失自己,一生蝇蝇苟苟,浑浑噩噩,世俗肮脏违心愿。
“我知道。”甄宝玉其实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见她眉尖微颦,愁生两厣,语气便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轻声道,“只要妹妹能长长久久的伴着我,让我读书我也愿意,让我做乞丐也愿意,让我做和尚也愿意,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呸!”
林黛玉正经和他说着话,倒又招了这些痴言痴语出来,不由噗呲一笑,“越发不着调了!亏我刚才还心里难受着,就该让舅舅着实再打你几回,看你还说不说这些无赖话了!”方才对他的一点疑惑也即刻消散,果然宝玉还是这个宝玉,调三不着两的。
“难道我正经想读书了,妹妹不喜欢,偏要读那些《西厢》、《牡丹亭》什么的,妹妹才喜欢?”甄宝玉又笑问她道。
“宝玉,你如今越发不着调了,看我不告诉舅舅舅母去!”黛玉这次是真生气了,再也不肯和他说话,任甄宝玉和她陪笑说话也再不理睬,哄不好的那种。
“唉,罢了,到时候你告诉老爷太太,说不得只好再打我一顿罢了。”甄宝玉长叹一口气,见林黛玉还是不理他,便又道,“妹妹虽不理我,可这会子咱们是去姨妈那里,待会姨妈问你为什么恼我,我可就照实说了。”
恨得林黛玉站在那里直跺脚,“你敢!”
“你都要告诉老爷太太了,我告诉姨妈怕什么?况往日里姨妈很是喜欢你,我听宝姐姐说,还差点认你做女儿呢,说说又何妨?”
甄宝玉本以为她还要继续娇嗔着,他喜欢看她娇嗔的模样,谁料到林黛玉眼圈突然就红了,“你胡说!”
这下子轮到甄宝玉大为讶异,好好的,林妹妹怎么突然又哭了起来?
他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既不敢说,也不敢问,只得又柔声劝道,“好妹妹,原是我说错话了,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来,你可是想你母亲了?”
黛玉以帕掩面,只是摇头,半晌才轻声道:“并没有。”
“那……”甄宝玉有些迟疑,还要说些什么,黛玉已经吸了吸鼻子,淡淡地道:“好了,我没事了。等下去了姨妈那里,你就不要说这些话了。”
甄宝玉自然应承不迭,心里却开始觉得,林妹妹确实像个迷一样,引人入胜,又娇弱得像秋风中摇曳的花朵,一举一动都惹人爱怜;看来,她的清高自许目下无尘是假象,又或是什么人故意散布出来的,最起码除了王夫人之外,其他的主子小姐们,就没有不喜欢她,不和她好的,连到处惹人生厌的赵姨娘都能和她说上话,连香菱要学诗也只来找她,不去找近水楼台的宝姐姐,连跑路的小丫头都能得到她随手抓一把的赏钱。
至于宝姐姐,在甄宝玉看来,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人。比如她日常交好的人,居然是以袭人为主的大丫头们,包括鸳鸯、平儿、彩霞等等,这样她就可以随时了解贾府的各种动向。不单如此,她还让自己的丫头金莺儿拜了茗烟的妈为干娘。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所展开的一切人际交往,都是带着目的的;也许在她看来,一个有用的大丫头,比如他屋里的袭人,要比二小姐迎春和四小姐惜春更值得相交,平时怎么不见她单和那两位小姐玩呢?
细思极恐。
这样想着,两人已不知不觉走到了梨香院外头,黛玉看见玉钏儿的身影在院子里一闪,便向甄宝玉道:“舅母先来了。”
甄宝玉想了想,便道:“妹妹先进去,我去找薜大哥,随后便过来。”
林黛玉抿嘴没说什么,就见紫娟远远的走了过来,叫了一声姑娘,甄宝玉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这个丫头悄悄儿的跟了一路。
宝玉果然先去找薛蟠,却被告知薛蟠一大早便出门去了,甄宝玉不由觉得奇怪,“姨妈好好过一个生日,他做儿子的反要出门?这是什么道理?”
那下人苦笑道:“不瞒宝二爷,咱们也是苦劝的,他何曾听我们呢?便今儿姑娘说他两句,他还吹胡子瞪眼呢!问他做什么,他又不肯说!”
甄宝玉道:“这倒是奇了!他今日出门是坐车还是骑马?带的什么人?”
“自然是坐车,”那下人向四周看了看,这才神秘兮兮地道:“带着姨娘和小丫头同贵一起去的,还随了一匹驮马,也不知大包小包驮的什么东西。”
“带了香菱?”甄宝玉这才反应过来,不由暗想:“难道是甄家人要到了?”
如此说来,他少不得也要去看一看。
“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宝玉连忙问道。
“二门上也悄悄的看了,往南边两仪桥方向,寅时初刻出的门。”
那就是天还没亮,再加上薛蟠还准备了礼物,拉扯上了母亲的大丫头,看来这家伙虽看上去粗野蛮横,做起事来倒还是挺有章法的。
只是他这一去,难道甄家人就肯认了这个事儿,放着女儿给人做妾不成?
很大概率不能,况且还有江南甄家掺和在其中,此事未必能善了。
不过这正是他要达到的目的,而且现在,还不能让薜蟠偷偷的便将事情了结了,这个事情,闹得大了才好。
甄宝玉决心再去添一把火。
想到这里,他转应就去了主院,打算先去薛姨妈跟前应和一阵,然后跟过去看看事情的进展。
谁承想他这一来,薛姨妈便拉着他不放了,“我的儿,难为你还想着姨妈,我儿如今可大好了?今儿天气还热,你还要穿过园子过来,可累着了吧?”
甄宝玉被她揽在怀里,十分不自在,但也只得违心应承,“虽没大好,姨妈生日,我是必要过来的,这也是太太的意思。”先要让你知道,别想太多,这可是老娘逼我,我才过来应景儿的。
薛姨妈就有些讪讪的,连一旁王夫人也有些不自在,语气阴郁,“宝玉,长辈过生日,晚辈来磕个头,这都是礼数,连你林妹妹和湘云妹妹都来了,怎么李嬷嬷没教你吗?”
得,这下还把李嬷嬷也扯进来了,和贾宝玉不同,甄宝玉深知一个奶嬷嬷的含金量,他才不会疏远了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忠心的人。
况他知道,李嬷嬷虽惯爱倚老卖老,然而人老成精,她老人家眼睛毒,院子里一来就爱挑袭人的刺,指着袭人的鼻子骂,骂她装妖精哄宝玉,看来这些事也传到王夫人耳朵里去了,这不就要来发作李嬷嬷了,袭人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在原来的宝玉,自然是渐渐便嫌弃了李嬷嬷,连奶哥哥李贵也渐渐疏远了,一天到晚听袭人和茗烟的摆布,这两个都是早与薛家串通一气的,成日家惹得他和林妹妹误会不断,林妹妹一天到晚郁结成疾,生生作坏了自己的身子。
只可惜,他不是贾宝玉,没这么容易受人蒙蔽,况且那是自己的奶嬷嬷,一心为自己好的,看看人家琏二哥是怎么对自己奶嬷嬷奶哥哥的,难道他反去信个吃里扒外的人不成。
“太太,儿子话还没说完呢!”甄宝玉终于从薛姨妈怀里挣了出来,“儿子自是没有不愿意,只是儿子本想着,前几日大老爷过生,儿子还没过去,这回倒往姨妈家来了,怕大老爷大太太那边不高兴;还是林妹妹劝着,大老爷是自家人,大太太往常也疼我,怎会在意这点小事?要说有想法,那也必定是被有心人挑拔的。”
这话一说,王夫人眉头都跳了几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正是这话,看来李嬷嬷没白教你规矩。只是你宝姐姐这几日身上不大好,怎么不见你问问呢?”林丫头这些日子倒是活蹦乱跳的,日日去她面前问安,也往薛姨妈这边走得勤,这大天毒日头的,园子里走来走去,也亏她这小身板子禁得住;对林丫头,她日常便是淡淡的,从不过分热络,连丈夫都看出了她的区别对待,有一天还问起过,“怎么你一见宝丫头便温言软语,见了黛玉,便咸淡话都说不上两三句?枉孩子日日来向你请安问好。”
王夫人一听丈夫讲话就不耐烦,“她来请安问好,她一日来三遍,我对她可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呢?我又没苛待了她,她有老太太疼呢,倒把你着急忙慌的。我对宝丫头言语好些又怎么?我娘家侄女儿,我不对她好,难道指望你对她好?各顾各的就行了,你一个大老爷们,还管这些有的没的。”
夫妻俩往往便是这样话不投机,气得贾政直跺脚:“我倒是想管你们来着,我管的着吗?也不看看宝玉被你惯成了什么样子!”
王夫人气笑了,“我惯的?难道老太太就没惯着?前儿我就说了,他年纪大了,早该从园子里移出来!当初是谁让他和姐妹一起住园子里来着?自家姐妹也就罢了,林丫头和宝丫头,那都是亲戚家的女孩子,就这么住着,我们知道的没什么,外面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子呢!”
又想起当日赵姨娘请巫蛊害宝玉和凤姐的事儿,一时气得眼泪都下来了,“连宝玉快被人给治死了,我也奈何不了那个贱妇,她倒一天在我面前作张作致的!老爷你摸着良心说说,这已经人赃俱获,是不是就该立刻打死!结果你和老太太倒好,一个指着她骂了一通,一个呵斥她下去,这便算了事,连她头发都没动一根!这要我向哪个要公道!”
王夫人哭一行,数落一行,倒把个贾政弄得无可事处,只得“嗐”了一声,抬脚便走,由得她去了。
甄宝玉见王夫人说话又捎上宝钗,心下不由想笑,便垂首道:“儿子知错了。母亲不提,儿子实是不知宝姐姐这几日有恙。只不知姐姐生的什么病?现吃什么药?可曾请了太医?姐姐的身体要紧。只我看前几日宝姐姐还好着,大中午的我睡了,听袭人说,她还坐我床边,帮我赶蚊子,绣肚兜子来着;我这次来,也是特意要谢谢宝姐姐的。”说着便对着薜宝钗所在的方向深深一礼。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齐齐看向薛宝钗。薛宝钗被臊得满脸通红,这两日本就为着薛蟠的事,身上不自在,这一下子更是忍不住,嘤的一声就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