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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甄家英莲 甄英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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薜蟠被宝玉挟着头往门里走,只觉得他力气奇大,不由拼力挣扎,“宝玉,你做甚?你快些放开我!”
“好说好说,”将他拖进二门,宝玉总算放开了他,薜蟠一张胖脸胀得通红,大口大口出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宝玉,你这是要勒死人不成?”
“哪里,表哥,我这不是和你开玩笑么?”宝玉掸了掸衣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表哥这当着许多人骂我,我还要对你客气不成?”
“呃……”薜蟠语塞,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立刻便开始赌咒发誓,“宝玉,你挨这打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要在姨夫面前漏过一个字半个字,你就叫我畜生,不是人!”
甄宝玉知他虽然蛮横暴躁,却还难得心口如一,便笑道,“好了,大表哥,究竟我也不曾疑你,你倒赌咒发誓说这些做甚?谁说你什么了不成?”
薜蟠立刻便竖起了两个牛眼睛,“何止,别人先不说,如今连妈妈和妹妹都觉得是我害的你,究竟这事儿上我何曾说过一句?”又不服气地看了他一眼,“为你一个,府里鸡飞狗跳的,男子汉大丈夫,做了便做了,没做便没做,可不兴诬赖好人的。”
宝玉听他说自己是好人,忍不住便一晒道:“连表哥你都成了好人,这世上就没有坏人了。”
“你什么意思?”薜蟠眼睛又竖了起来,“我好不好,比不上你们府里大老爷和珍大哥他们;和他们比起来,我好得没边儿!”
“说事就说事儿,你攀扯别人做甚么?”提起贾府几个男人,宝玉也觉得老大没意思,“我问你,前儿你进京的时候,不是在逃官司么?你打死人后抢过来的那个香菱,她现在何处?”
“你问她做甚?”薜蟠顿时警觉起来,自抢了香菱后,一则他现在对香菱也还在兴头上,对她十分着紧;二来亲戚们都知道他是有官司在身上的,虽然都知道没什么大事,但难免会对那个叫香菱的小丫头感到好奇,比如贾珍贾琏就开玩笑般提过几次,让薜蟠带这小丫头给他们看看,看是什么样祸水般的人物,惹得薛大爷为她打死人;薜蟠知道这两个是什么人,自然一概拒绝,怎么如今宝玉也问起来了?
宝玉虽是惯在女孩子身上作工夫的,但和好色贪欢那种又有些不同,他也还真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薜蟠想着,其中必有缘故。
“有一事:近日江南甄家来一信,信中偏就问起你抢来的这香菱;原来这丫头是十多岁时被拐卖的,她娘家本姓甄,正是江南甄氏族人,乃是退居姑苏城闾门巷一乡宦,虽系甄氏远支,但因系出名门,也算当地望族;如今那贾雨村胡乱了结了你的案子,还将当日提醒他那门子寻了个过错,远远打发去,那门子见他恩将仇报,气愤不过,他又是知情之人,因此便将此事径自告了甄家人;那甄家人闻信,立刻便去寻那甄氏夫妇;甄氏膝下本就仅此一女,如珠似宝,一旦走失,他夫妇二人日日啼哭,形神渐毁;如今闻得女儿有音信,早就在进京来的路上了。那甄氏虽只是小小乡宦,但他背后可是江南甄家,况甄家那老族长也发了话,甄家的女儿决不能无故流落在外,竟也派了府里人跟着他们一起上京来寻你。大表哥,你看此事如何了局?”宝玉施施然地道。
甄英莲是不是甄氏族人不重要,这只是个由头。
借力此事,他有自己的计划,也顺手帮这苦命的女孩儿一把。
他甄宝玉现在一样怜惜女孩子们,尊敬她们也爱护她们,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之前是因为要把心思都放在举业上,所以冷淡疏离了些,可不表示他对女孩们从此就嫌恶了。
只是比起贾宝玉或是以前的自己,他愿意用更多实际上的支持来帮助她们。
而且,原本贾雨村身边那门子是想不到要去寻告甄家人的,但是经人一提点,门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呀!贾雨村那厮忘恩负义,枉自己在他判薛家抢人案时好心提点,到末他竟将自己远远打发了。他不仁,也别怪我不义,我只将他所做之事抖落出来,让他官儿也做不成,看他还敢不敢得意了!
说干就干,门子是闾巷旧人,很容易就寻摸到甄氏夫妇现正居住在老丈人家中,于是立刻便去告了此事,更信誓旦旦保证,那被抢走的女子必是甄家英莲;甄氏夫妇一听,顿时喜出望外,立刻便收拾打点行装准备上京寻女,临走时江南甄家却又派了一个管事的和几个健仆;过来,说是要和他们一起上京,必要时做个帮手以免薜家强横,此事不能了结。
甄士隐更有何话说。说起来,他这个甄氏族人其实是出了五服的,以往也并没有与甄家来往,怕被别人说攀附,但这种粗大腿自己伸了过来,甄士隐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至于甄家人如何肯掺和到这件事里来,当然又是甄宝玉的手笔,他掐算了一下时间,甄家如今还算稳当。只要宫里的甄老太妃身体康健,他们甄家就没有倒下的可能。
甄老太妃,那是甄宝玉的姑祖母,曾与太后一起抚育今上,被今上称为“小娘娘”,在后宫是仅次于太后的存在,更深得天子和太后的信赖。可以说,老太妃是甄家的定海神针;因两家是老亲,元春入宫之后被选做女官,也曾得到过老太妃的斡旋和提点;及至后来王子腾通过非常手段,让贾元春得以入主凤藻宫,升了贵妃,也不知为什么,竟渐渐和老太妃疏离了。
甄宝玉记得,自己祖母,也便是甄府的老祖宗,那可是甄老太妃的嫡亲嫂子,隔三差五就要被老太妃传进宫说话的。
在贾元春封妃之后,老人家也陆续进了几回宫,回来便常常告诉儿媳妇们,“老太妃这几日心情不好,又说气郁难舒,胸口发闷,太医们看了,说是心病。我本来还想着,贾妃娘娘荣升了,这是好事啊,怎么老太妃还闷闷不乐的,想来老太妃定有她的顾虑。如今贾府建了园子,贾妃又省了亲,一家子看着荣耀,人人都捧他们的热场 ,偏老太妃吩咐,让咱们府上别去凑他们的热闹。后来又说了,怎么着与贾府闹得生分些才好,得有点儿动静,我寻思着,老亲老戚的,怎么就能闹起来?那也找不着理由啊?”
甄宝玉记得,当时母亲还开玩笑地应和老太太,“老祖宗既说起这个,儿媳妇倒有个主意,”说着看一眼在甄老太太身边承欢的甄宝玉,“他们家有个宝玉,可巧咱们家也有个宝玉,都是千娇万宠的,要是这两个宝玉见面闹起来了,咱们两家说不得也就生份了。”
众人当时也只觉得好笑,后来又商议了几回,觉得好好的两家人,哪能无缘无故的就闹出矛盾来,此事也便不了了之。直到后来甄家被抄查,父亲还曾修书一封,让忠仆包勇去贾府谋事听用,后来大伯母还差人往贾府寄送了东西,由此可见两府关系之密切;贾府最后倾家覆没,倒不知那些物事便宜了谁。
只不过,贪小便宜吃大亏,后来贾府被抄时,数罪并发,甄家寄存的这些东西,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田契地契,又或是其它的什么东西,都在贾府论罪时添上了重重一笔,这就是王夫人铤而走险的报应了。
但是这一次,甄宝玉决心要为挽救两家都出点力,于是想到了这一出。借甄英莲之事,挑起两家的争端,以后两家便再没有这么多的牵扯。老太妃后来郁郁而终,未必不是让那个没脑子的贾妃牵扯到的;王夫人肯接受甄家的东西,又勒掯着管家的凤姐儿,让三千五千的往宫里填银子,往王家送银子,这才是贾府在被抄之前内囊已经尽上来的原因。
这些银子,当然是都被王家花在疏通和打点关系上了;只是,王家躁动得越厉害,皇帝的镇压就冷酷,以至最后牵连到贾妃,甚至连整个贾府,都通通给他们陪葬了。
这些世家往往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荣俱荣不敢说,毕竟各有各的路数,一损俱损,那几乎是一定的,因此保持相对的独立,然后自己家族内部有得用的人才,有核心竞争的能力,不要总想着依托于人,受制于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贾家偏偏就犯了这个大忌,表面上看,四处交好;宁国府孙儿媳妇的一场葬礼,更是牵扯出四王八公,各亲王郡王,伯侯子男纷至沓来,名为吊唁,实则是这些公侯伯爵们的一次聚集,看上去好不风光,却让天子心惊不已;这其中幸而还没有多少朝廷大小官员,连王家都很识相地没有过来。然而公侯之家相互勾连,同气连枝的事实,足以让天子开始警惕。
这也是甄宝玉一开始就打定,要让贾府与各有牵扯的家族进行适当的切割,求人莫如求己这个道理,在任何时候都是适用的;莫道人情好用,该偿还时,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薜蟠听了这话,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竟有此事?那拐子卖与我时,可不曾与我说得这些;如此看来,这香菱竟是良家女子,到时候,安排她做个贵妾,倒也使得。”
甄宝玉忍不住轻笑一声,“表哥,你可还美呢,到时甄家人过来,就不是这个话了,先不说你打死了人,单说你略卖良人,以良人为妾,便是大麻烦。”
薜蟠急了,“你胡说!略卖良人,那是人牙子干的,与我什么相干?再说了,那人牙子不是已被贾雨村腰斩了么?”
甄宝玉一笑,“表哥,依我说,就该买卖同罪。香菱若不是良人你会买?外面青楼里堂子里什么样的没有,买那些人可不用花这么多钱,你却偏要买她?那甄氏丢了女儿,双眼都快哭瞎了,如今见他千娇万宠的女人已被人买了作妾,他心里又待如何?人牙子固然该死,你们这些买人的,也该赔死才算,没有买卖,想必也就不会出现拐人卖人之事。怎么,你害怕了吗?”
“你就是胡说八道,”薜蟠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我怕什么?我使了银子,香菱那是过了明路的,是我正儿八经的妾室,她爹就算找过来,我大不了叫一声老丈人,还能怎么着?”
“又胡说八道。老丈人?香菱既是妾室,你如何就能称他爹老丈人了?再说了,你便叫人家,那也得人家认你才行吧?”
“我乐意叫,不行吗?我老丈人多着!再说了,他女儿都已经是我的人了,他如何能不认?他家要银子,大不了再给他一些就是。他来,随便他怎么,香菱我是决计不放走的。”薜蟠不以为然。
“难说。那甄士隐是个淡泊之人,只怕你这万贯家财,他还看不上。现在,只看那甄家人是存心要回女儿,还是有别的什么要求。”甄宝玉淡淡道。
薜蟠瞪大了眼睛。
“你别忘了,那可是江南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