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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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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都不是被上天偏爱,却耽误在她手里的天之骄子,是她把他从泥潭中拔了出来,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真的只是路见不平随手捡人,真的只是机缘巧合收他为徒。没有一点算计,没有一点阴谋,只是因为他说他会陪着她,她就笑着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我叫燕瑶。堂前燕的燕,琼瑶花的瑶。”
这么个名字,怎么配不得她?
他不自知地落下泪来,她就是来拯救他的神仙,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记忆平行推进,转眼就到了他进入幻境之前。
“睡吧,睡着了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你会重新来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弟子卧房内,燕瑶轻拍床上蜷缩的离涯,轻声诱哄。
离涯在燕瑶的瞳孔中看到了胆怯扭捏的自己——现在的他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我会记得师父。”他怯生生地开口:“我会记着师父的好,一辈子孝敬师父。”
“什么都忘了,你怎么记得我?”燕瑶揉了揉他的头,笑他孩子气。
“我真的会记得的!”他急急表白心思。
燕瑶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腮帮子:“你只是忘记了前尘因果,但若是真心感激我,日后见到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对我好。”
“拉勾!”
“好啊,拉勾。”
燕瑶葱白细长的手指和孩童的手指勾在一起。
如今的离涯再轻易不过地从她的笑里看出了不屑和敷衍。小孩子的演技太过拙劣,根本就是一戳就破。
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他的不堪,卑劣,油滑,欺骗。知道他紧紧抱住她的意义,她知道他是在讨好她。
她还是选择施舍他这个可怜虫。
他从幻境中醒来想要离开南遥峰时,她是什么心情?恼怒?气愤?还是早知道他是这种人的释然?
“我觉得你还是要知道——”燕瑶看着药效作用下渐渐闭上眼睛的人:“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谁让我是个好奇心这么强的人呢?”燕瑶像是自言自语:“六年前青云村里,村长家的长工和村长之妻苟合,偷偷生下了一对双生子。”
“长工想要延续自己家的香火,就偷走了一个孩子想要去另一个村子生活。”
“没想到他在半路上跌了一跤,就这么摔破头死了。”
燕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但那小孩子命大,只是受了点小伤。被村里的人捡了回去,只可惜孩子怀里还揣着,长工找人给他取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长工没有妻子,那肯定是他与人有了首尾——”
“可是村里生了孩子的女人身边都有孩子,根本找不出来是谁。”
“于是人人都疑心难消,对自己的妻子非打即骂,好多人不堪受辱,以死自证清白。”
“死的人多了,那个孩子也就被当成了灾星被族里人扔掉,可他还是条性命——”燕瑶眯起眼睛:“村民们就给口吃的,平时对他不理不睬,由着他在村里做小乞丐。谁家若是对他好点,流言蜚语就开始传孩子是这家的血脉。”
“于是人人欺他辱他,打他骂他——活得还不如一条狗。”燕瑶神色平静:“而村长的妻子好好带着另一个孩子长大,温饱富足,家庭和乐。”
“这,就是命吧。”他耳畔最后是燕瑶无谓的感叹,她笑起来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看着凉薄又残忍。
不过几息之间,他从泥泞人间再坠落十八层地狱。
他没有和乐安宁的家,他一直追寻的都是燕瑶送他的幻梦一场。最后的防线被击溃,这才是真正的他,阴暗的,被厌弃的他。
离涯猛然睁开了眼,眼角泪痕未干,双眸赤红如血——他堕了魔。
一阵风卷过,离涯已不见踪影。只余仙鹤闲庭信步,散淡度日。
他再也回不到从前。
————————————南遥峰中。
阴暗的洞穴内,方听到一点声响,白狐便拼命地抻长脖子,想看一看究竟是何情况。
燕瑶最近性情大变:拿捏着它求她引灵的事,燕瑶近日热衷于折磨它。
先是拿着灵药逼它吃了下去,硬是让它一天长出一身光亮皮毛,只为了能有毛绒绒的尾巴给她抱着玩。
又是每天除了睡觉都黏在它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它聊天,逼着它温声好语地答对,让它烦不胜烦。
它只盼着燕瑶能心情好点,拉着它去死之前能把那一魂引出来还给江夕。它死不足惜,但江夕,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到江夕……方才门内派人来寻,说山门外有人点名要见燕瑶,八成就是他了吧。
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还能离他如此之近。
白狐低声哀鸣,那年他拼尽最后一丝仙力助它逃脱的时候,就算是永诀。
它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燕瑶这几日行事也不避着它,她亲手解开了自己身上林林总总几百种禁制,她趋于臻境的修为终于显露出来。虽然受制于天道,威力不能完全发挥,但弹指间平山填海,已不在话下。
现在燕瑶修为大涨,它现在不能探知燕瑶的情绪心思,也不知江夕能否制住她。
燕瑶不紧不慢地走进洞穴之中,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长条血痕绵延不绝,她今日发间也罕见地点缀了一只血色玛瑙步摇,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你猜猜,我和谁打架去了?”燕瑶随手将剑丢进冰谭清洗,血污漫散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向外散去。
若是江夕不再来找麻烦,她今日差不多就能带着这只狐狸一起魂飞魄散了。
燕瑶眯起眼睛,抬头打量着涂满石壁的诡异咒文。她召剑在手,轻轻一跃便落在了峭壁高处,剑走龙蛇,火花四溅,成串的古老繁复字符便烙在石壁上,流畅自如。
燕瑶还能分神与它聊一聊天。
“除了江夕还能有谁?”白狐抻长的脖子默默缩了回去,看燕瑶这般无所谓,想来是没能将他如何。
“猜错了哦——”燕瑶手下动作不停,一串金灿灿的火花从剑尖甩开:“他没个半个月怕是出不来,虽然他天赋异禀异于常人,但他也太小瞧我了。”
燕瑶回来的第二天,江夕就在青云门山下催开了他那一朵灼灼红莲,点名要燕瑶出来见他。意在报她纵火之仇。
没想到适逢燕瑶送走离涯,正是情绪不好的时候,燕瑶连招呼都不打,将红莲与躺在其中闲摇折扇的他一起碾碎。
剑锋扫过之处,万物化作齑粉,随着剑气席卷虚空。
这开天辟地的一剑,不仅将那个大麻烦打发走了几天,也封住了闲话她的门人的嘴。
燕瑶自嘲笑笑:“我也就碾碎了那朵红莲和他全身的骨头,可惜他修的是鬼道,不然我就能直接废了他。”
见白狐微不可察颤抖的爪子,燕瑶一声轻笑,从空中翩然落下,立在它面前石柱上,平视它的眼睛。
燕瑶的皮相明艳妩媚,但她一向将眼角眉梢的媚态敛得极好,看着七分冷淡,三分动人。
不成想她这般在外沉静自持的人也会对它撒娇:“为何你那么在乎他?”燕瑶的声音好像带着小小的钩子,委委屈屈抓着人的心:“却连句寒暄的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白狐翻了个白眼,还没等它回答,燕瑶已经背过身去:“算了,我何必为难你。”
很少示弱的人突然说这些话,也挺奇怪的吧。
“算了,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燕瑶抬头看着石壁顶端:“山顶破开之后,我们就天雷贯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了。”
未待白狐催促,燕瑶就做法施咒,片刻之间就剥离出了白狐体内属于江夕的一魄。巨大白狐逐渐缩小,变成地上毛茸茸一小团。
燕瑶将它捧起,细细端详:“若是你一直这么可爱,我说不定都……”
哦,它现在听不懂她说话了,她说给谁听呢?
燕瑶揉了揉它的头,满足地弯起嘴角。
手感上佳,此生足矣。
燕瑶握剑在手,剑气原地冲天而起,硬生生将山顶破开,青光直冲天际经久不衰。
阴暗洞穴中的咒文猛然暴露在阳光之下,文字随着阳光普照一寸寸闪耀出金色的光芒,汇作光龙万条向着燕瑶袭来。
燕瑶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杀气,微笑着合上了双眼。
就让一切的杀戮,惩戒,悔恨,愧疚,不甘都留在这一刻,还给她永恒的安宁和平静。
一滴泪滑落,瞬间蒸发不见。光龙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随机消散在空气中。
意料之中的解脱没有出现,燕瑶疑惑地睁开眼:本该阴云低垂的天晴空万里,连半片白云都没有。
“我连床都掀了,结果没引来雷?那我今天睡哪儿?!”燕瑶气得连剑都提不住,她这一辈子,真就每逢大场面必翻车呗?
燕瑶眯着眼检查咒文许久,方才确认不是她的问题。
“天道不就是要我死吗?”燕瑶揉了揉眉心:“怎么我自己寻个死还这么麻烦呢?”
“都这时候了,天道怎么还不帮我一把呢!”燕瑶纵身跃起,顺着方才破开的山顶冲了出去。
她倒要看看,她的天雷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