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不见 ...
-
南遥峰这地方本就荒凉，除了杂草树木什么都没有，昨日这一坍塌，到处都是石头拦路，基本没处落脚。除了主殿看得出个轮廓，其余的地方塌了十之七八，根本看不出个样子。
“你能不能快点收拾，还端着亲传弟子的架子磨蹭什么呢？”摇摇欲坠的门外，弟子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屋内尘土飞扬，站在门外都觉得呛。
这种天之骄子，真是到了什么时候，都没有点丧家之犬的自知之明。
人人都喜欢在坠落的月亮上碾一脚，这样就觉得自己比天上的月亮更高贵。
斜眼看着屋内的罪魁祸首收拾物件，那弟子语调轻蔑：“燕瑶仙尊已将你逐出师门，有些东西你拿着也用不了了。”
若不是穆欢师兄嘱咐他们照拂离涯些，这种被逐出师门的弟子，早就随便捡几样物件卷个包连人一起扔到山下，谁还有耐心等他收拾？
离涯充耳不闻，只跪在一片废墟里不停翻找，双手双膝已经磨得鲜血淋漓。他手腕脚腕上都缠着禁锢仙力的锁链，坠得他骨头发疼。
那一摊碎瓷片终于在碎石中被翻了出来，他也彻底失了力气。
他的卧房塌了大半，装着云起元神碎片的瓶子被砸了个稀碎，元神碎片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今日就是燕瑶的生辰，他真是送了她一份大礼。
得多大的运气，才能留下个瓷瓶砸不碎。离涯自嘲想道。从前他碰倒了花瓶，一个挨一个倒了一串儿。正无措的时候，燕瑶也是这么开解他的。
以后，她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了。失去她这件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离涯认知到。以后，他的悲喜苦乐，再也没有她旁观。
离涯闭上了猩红一片的眼。双手攥紧了拳，指缝间一滴滴渗出血来。
她还是被他气哭了吧，平日里见了他就笑的人泪水蓄积在眼眶里，连鼻尖都红了起来，却还是笑着问他：“你根本不想对我好，对不对。”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委委屈屈地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他对不起燕瑶的事儿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他就是个混蛋。
他藏着龌龊心思，他怨怼过，怀疑过，曲意奉承过。
他被妖狐所惑，不仅毁了她镇压妖狐的阵法，还带着南遥峰山脉受损山体坍塌。
真难为她还留着自己的性命。他只会给燕瑶惹麻烦，收了他这么个徒弟，她可真是倒了大霉。
“燕瑶仙尊宽厚仁慈，还安排你去御兽宗继续修行，”弟子见离涯反倒没了动作，再次出声催促：“看在她的恩德上，咱们快点走，别给仙尊添堵成吗？”
虽然燕瑶仙尊不追究，但谁不知道南遥坍塌的时候，燕瑶还在秘境之中追捕邪道，南遥峰塌陷这事儿，和离涯脱不了干系。
这种事儿都能忍，燕瑶仙尊真是好气量。
离涯抬头望去，峰顶的正殿也坍了大半，幸好她平日常住的那间没有什么损伤。
“师——”他急忙改口：“燕瑶仙尊，她怎么样了？”他不是她的徒弟了，不能再叫她师父了。
她是不是又摔了东西？是不是一个人靠在柱子上偷偷哭泣？是不是……
“燕瑶仙尊已然闭关，不许任何人去峰顶打扰她。”弟子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都犯了这么大的事儿了，还指望求着仙尊能原谅他？
“青萝给你求情，现在还被掌门关着没放出来，别说你现在进不去燕瑶仙尊的结界，就是能，我们也不可能放你去见仙尊的。”
离涯似是听不出那弟子话里话外的嘲讽。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他第一次想要离开的时候，燕瑶就应该杀了他。
他在昆仑峰醒来时，月白仙尊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她说，做人留一线。”月白学起燕瑶波澜不惊的样子，真有八九分相像：“雁回仙尊愿意收你为徒，你可以去御兽宗继续修行。”
“她让我告诉你，她在你身上施了禁言咒，你不该知道的事情永远都说不出去。江湖路远，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听着比老死不相往来温柔多了。
越温柔，越残忍。她拒绝明月的时候，温婉有礼得更甚。
他对着峰顶方向郑重跪了下去，在砂石瓦砾上三跪九叩，鲜血浸染了他从小生长，也是他错手毁掉的土地。
无人注意之时，一点光团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没入离涯的身体。
她一颗波澜不惊的真心，被他弄丢了。
他那句回答，她再也不想听了。
地下密道内。
“你这就把他送走了？”白狐冷不丁地发问。
燕瑶正在石壁上涂涂画画，忙得不亦乐乎。之前的禁制法阵都破了，燕瑶也就由着它的神识在南遥峰上飘荡。
反正她在这里守着，它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对啊，不行吗？”燕瑶连头都不抬，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推演方位上。
只要不和她打听江夕的事，燕瑶什么都回答它。讽刺也好，调侃也罢。燕瑶话语间平静得一丝波澜也无。
虽然从前每次见她，她也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因着二人休戚与共，它总能感受到燕瑶身体里涌动着的情绪，但这次她回来之后，它感知不到燕瑶身体里任何的情绪波动，她就像个死人。
“我和你说，其实离涯没——”
果真，岁月静好都是假象，燕瑶一脚将白狐踹进了湖里。
“你毛都糊了，我不和丑狐狸说话。”
许久，焦糊的毛团才从湖水中飘了上来，好好一只白狐狸，现在一身糊毛粘在血肉上沾了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还是感觉不到。
“他也没犯错啊，”也不知道燕瑶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我也没告诉他我困了只妖狐，他和你聊聊天也没错啊。”
“你说的多有道理，他怎么能不信呢？”
“他又不知道被你利用，也不知道阵法连着山脉，惹出麻烦来怎么能怪他呢？”
“他没错，你赶他走干什么？”它落了水还是不老实。
“我想送他走，你管的着吗？”燕瑶低头摆弄手里用来画阵法的细毛笔，不肯露出半分脆弱来。
离涯那么喜欢灵兽，御兽宗的人和离涯相处得那么好，雁回也那么看重他，去了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都挺好的。就像灰灰一样，它跟着她只能永远被禁锢在弟子的小居室里，送走之后山野广袤，随处逍遥。离涯，亦是如此。
他们都值得更好的世俗幸福。哪怕他们都不喜欢她，都给过她独一无二的偏爱。
“你这人——”白狐气结：“对我怎么不宽容大度了？”
“他遭了这么多年的罪，委屈自己哄着我，怎么就不该补偿了？”燕瑶理直气壮。
“那我陪着你一千年了呢！”
“那你哄着我吗？”燕瑶放下笔，专心致志和它吵架：“若是你哄哄我，怎知我不会对你一样好呢？”
“好啊，我求你……”白狐阴阳怪气，嘲讽的话都到了嘴边，被燕瑶堵了回去。
“好啊，我答应你。”
迎着白狐的惊疑，燕瑶坦然说道：“引灵的法术我已经在学了，应该没问题。”
从它被燕瑶关了进来，就没见她服过软。哪怕被它气得泣不成声，拿捏住了弱点，也从未答应过它半点要求。
她的心绪，它还是一点都感觉不到。
“我回去休息一会儿，你自便吧。”燕瑶伸了个懒腰。
她被惯坏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想有人陪着她。这只狐狸，还算有点用处。
白狐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燕瑶最后落下的那一笔上：云台上的杀阵，被燕瑶完整拓了移了进来。
那个与天争命的小姑娘，终究是累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是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不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