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师尊的自我修养》如殊

31、你走

　　“我好像告诉过你，你若是想逃，境况只会越来越糟。”

　　燕瑶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漫不经心地将玄铁链一圈一圈缠在自己手臂上：“怎么样？以后连活动筋骨的地方都没有了，现在满意了？”

　　“这山，是你弄塌了的？”白狐咬牙切齿，连一贯的油腔滑调都气的忘了用。

　　“做人自然要谨慎些——”燕瑶微微弯起了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这里的阵法连着山脉，阵破了，山自然就塌了呀。”

　　她每次离开南遥峰之前都来挑断它的筋，这次若不是担心离涯出事走得急了些，怎么会给它可乘之机？

　　到底还是被它抓了空档，拿离涯当枪使。

　　先处理了这只狐狸。至于离涯……

　　燕瑶瞥了他一眼：“躲远点，别伤着了。”

　　和他的账，日后清算。

　　玄铁链腾空而起，张牙舞爪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猎猎作响。

　　“你看着办，大不了今天一起死在这里。”

　　燕瑶掏出怀中的小瓷瓶，修真界以阴毒出名的丹药，已经被她随随便便吞了一瓶进去。白狐的眉头跳了又跳，大事不妙。

　　玄色的火焰从她背后蔓延开，在玄铁锁链上跳动示威。同时也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比谁都狠，一直都是。

　　“还逃吗？最后挣扎一下？”燕瑶盯着自己的指甲看了又看，火焰映出她修长的侧颈轮廓，羽睫微颤。

　　“燕瑶你就是个疯子！”白狐气急败坏。

　　现在的燕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只怕微微运气她就会命丧当场，带着它一起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你才知道吗？”燕瑶收紧锁链：“我敢在这里藏着你，定然也狠的下心。”

　　玄色火焰蔓延到白狐身上，烤糊了它一身洁白皮毛。

　　“这一局，就算小生输了。”白狐恢复了平日里的腔调。

　　“怎么就没引来点人呢？让他们看看所谓心怀大义的燕瑶仙尊是什么龌龊人物？”

　　“居然留着我这妖狐的性命！”

　　“这么多年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你不烦我都烦了。”燕瑶手下动作不停。

　　从前它一说她就哭，现在只觉得不耐烦。

　　“想听点新鲜的？”妖狐痛得抽了口气：“根本就没人在乎燕瑶，连她的小徒弟都是因为怕她，才对她好的！”

　　燕瑶手下一抖。

　　“那天你为他出头的时候，他就躲在石壁后听我们说话哦～”

　　燕瑶转头瞥了离涯一眼，他苍白着脸色看了回来，似乎想解释点什么。

　　“若不是我替你好好警戒调教了一番，谁会那么合你心意啊？”

　　也对，听了那些话，谁还会真心实意地喜欢她。

　　她是不配得到爱的，她总是最累赘，被讨厌的那一个。

　　如果她不被讨厌，她就不会被推出去挡咒。
　　如果她不被讨厌，仙尊们就不会理所应当地将她和妖狐一起压上云台伏诛。
　　如果她不被讨厌，她就不会站在这里，对着避无可避的死局无路可逃。

　　燕瑶心上才燃起的那点热烈小火苗，冷水泼上去，呲的一声就化作一缕青烟。

　　“闭嘴吧，我可谢谢你全家！”

　　“噗通——”燕瑶抬腿将妖狐狠狠踹进了冰湖里，溅起巨大的水花，也淹没了离涯的回答。

　　白狐缠着锁链沉了下去。冰水漫灌进喉咙，淹没全身。反正它就是命硬，随便折腾。

　　燕瑶觉得自己喉咙哽住了，都怪它湖水呛太多了。

　　“你根本不想对我好，对不对。”燕瑶脚步虚浮地走到离涯面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做师父的，哪怕发觉自己是个恶人也要体面。

　　“我——”离涯急切的回答还没出口，燕瑶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就抬手劈晕了他。

　　体面有什么用啊？是不是当她傻，这种问题怎么能听到答案呢？

　　她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

　　天道不容。
　　她想要的都得不到。
　　最恶毒的诅咒附在她身上，永远解脱不得。

　　生活真的是一团糟。外面有个想挖她眼睛还揪着白狐不放的疯子，刚塌了的南遥峰里面困着一只处处给她惹麻烦的妖狐，还有——怕极了她才曲意对她好的小徒弟。

　　燕瑶此时反倒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千年来的心浮气躁和恐惧烟消云散。

　　她应该高兴才对。从前未知的恐惧被挑明了摊在台面上：不过是在意的都得不到罢了，再也不必费神猜测她这副身子到底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病症接二连三，她以后不必怕了。

　　她越想要有人爱她，天道轮回就抹去她所有被爱的可能。
　　这么多年没人喜欢她，她不也好好活了过来吗？

　　没人喜欢她——燕瑶眼眶又是一酸。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徒弟，这是她从大雪天里捡回来的小狗，她眼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小少年。

　　他会甜甜地叫她师父，也会和她吵架拌嘴，最后还要小大人似的哄着她。也会替她画眉，也会说些孩子气不着调的话，也会皱着眉看她受的伤责备她，也会把她一点一滴的异样记在心上。

　　都是假的。
　　他也讨厌自己。

　　亏她还以为他的坚定选择能救她于水火，没想到拉了她一把，只是为了她跌得更重。

　　喜欢都失去，是不是她动了心，所以天道也不能容他？

　　那就好办了，把他留在她身边，是不是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得像灰灰一样惨？

　　这可不太妙。

　　他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替她看万里河山，瑰丽人间。

　　别说是人了，就是燕瑶摆了十几年的花瓶，她也舍不得摔了。

　　燕瑶看着看着，泪水不自知地滴到了他脸上，顺着他精致硬朗的轮廓流出一条泪痕。

　　她亲手捧出来的天之骄子，怎么脸上能有泪痕呢？燕瑶的手背凑了过去，狠狠抹掉他脸上的泪水。

　　她拖着离涯的领子，寻了块儿还算平整的石壁让他靠着。

　　“你不杀他？”白狐从湖水里浮了上来，玄铁锁链上的火焰被悉数浇没，余温仍在冰块儿漂浮的湖面上蒸腾出水汽。

　　“你不会可怜到，连这样的好都珍惜吧？”

　　燕瑶不理会白狐话里话外的讽刺，转过身来眼中的水汽都已消散干净：“你哪只耳朵听见说他恨我了？”

　　……的确，人都打晕了，哪里还能说话。

　　她不会真没脾气吧。这么多年也没见着她怎么发过脾气，好不容易看见她对人上了心，当着她的面毁了去，没想到她还是这么冷静自持。

　　它本想激着燕瑶杀了他，然后再说出实情。这定然能让燕瑶入魔，再也没办法呆在青云门里，这样它逃出去的可能就大了许多。

　　没想到她越来越沉静，连泪痣的血色都消散，大彻大悟，通透至极。

　　“我念旧情不行吗？”燕瑶有气无力地回答。
　　燕瑶随便倒在乱石堆上，刚才的丹药吃得太多，她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人一狐吵吵闹闹千年，上一秒以命相搏，下一刻就能心平气和地聊天。

　　“那我们好歹也算半个朋友了，你帮我个忙呗。”

　　“怎么？”

　　“其实，我能说话都是身体里有另一个人的魂。”白狐飘在湖面上，努力打了个转儿：“我想把这魂换给他。”

　　“我离了这一魂也就失了灵智，到时候你也好关着我不是？”

　　……它诚恳得口音都变了。

　　“去哪儿还？”

　　“放在狐岐秘境就行，他会自己去取的。”

　　得了，肯定是要挖她眼睛的变态。

　　燕瑶微微偏头，遮住唇角冷笑：“他不来救你？”

　　“他呀，”白狐开始扯谎：“他哪里会管我的死活？他都叫我臭狐狸，恨不得我赶紧死了干净。”

　　嗬，人家一口一个我家小白，亲密得要命。

　　“他这般恨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燕瑶不动声色。

　　“这主要也是对我好，”白狐继续骗燕瑶：“我没了灵智，被你折磨也没这么痛苦。”

　　燕瑶点了点头：“有道理。”

　　“那你再说说，他是个什么人啊？”燕瑶装作随口一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他越多，打败他的胜算就越大。

　　“他？”白狐开始打感情牌：“他当时和你差不多，被人诓去献祭。”

　　“我当时就是祭台上那只狐狸。”
　　……
　　“小门小派的，不知怎的就出了岔子，我就和他捆到一起了，就像你这样。”

　　……怪不得他看着自己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同情的。

　　“经了这么一遭，他也对宗门彻底死了心。他就拎着我找了很多地方想把我俩拆开，一直也没有结果。”

　　白狐自嘲一笑：“后来他就睡在狐岐秘境了，到现在也没醒，也挺可怜吧。”

　　这故事没头没尾，假的要命，不过框架是没错处的，还算有收获。

　　“别编了，那疯子哪里可怜？”燕瑶拖着离涯的领子将人拎起来。

　　“你见到他了？”白狐激动起来。

　　燕瑶不理它，自顾自地拿出穿山符拍在山体上，把离涯拖了出去。

　　终于轮到她让它坐立难安，就不答话，气死它！

　　白狐眼里不自觉泪光闪烁，江夕还活着……它杀了那么多人给他养魂，他终于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