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告白》昀山

18、诗序-18 ……

　　水妖真的从雨中降临了。

　　但现在看来，它没有被引入火中，而是上了山清的身！
　　因为她手臂上血口太长了吗？

　　但翰星的伤口差不多长。

　　『水妖选择山清，是因为翰星原本就神志不清，还是另有玄机？』

　　唐思烬没有时间细想。突如其来的抽搐后，女孩站立不稳，向后跌倒在泥泞的雨水中。火焰在雨与风中凌乱地扑腾，唐思烬拉着小施跑向她，正待蹲下仔细查看，地上的人却骤然翻过身，沾着泥水的脸朝向天空，双目紧闭。

　　雨水沉重地打在她苍白的眼皮上，天空隆隆作响。

　　山清的头发散开了，也裹满污泥，树枝根茎一样延伸，唤起了唐思烬对画中和尸体边水妖的回忆。
　　少女闭着眼睛，嘴巴歪斜地咧开，任由雨水砸落在牙齿上。

　　她抬起满是泥水的手臂，伸向天空。

　　“现在什么情况？”小施失声喊道，“她现在还是人，还是……？”

　　山清的手臂好像两根细瘦的树枝，在雨中支棱片刻，双双倒了下去。
　　她躺在被雨水浸透的泥土上，表情似笑非笑，状似非人。来自天空的响声更重，唐思烬仰起脸，只见漆黑的天幕之上，有白色闪电一明一暗。

　　雨幕之中，竟有五架轰炸机正呼啸而至！

　　怎么偏偏现在来？

　　唐思烬猝然低头，撞进小施惊惶的双眼。
　　在场五个活人，如前日轰炸一样，对应五架轰炸机。再往前，当红芃和小竺未死的时候，有七架。

　　他仍隐隐约约觉得除了本应还有第八人，但又偏偏想不起是谁。

　　“嘭——”

　　首枚炸弹被投出！

　　炸弹落下的瞬间，唐思烬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即现场的一切都暂时凝固了。雨水和火焰同时被按下暂停键，一个停止下落，一个不再上升。尽帆直立着，影子拖得高而长，翰星低着腰，上半身和下半身呈抽象画里的扭曲姿态。

　　山清一动不动地躺着，影子如血泊蔓延，又被火光染上血色。

　　“哥哥？”幻觉里的声音说。

　　突然间，他是整个凝固世界里唯一能自由行动的存在。火苗歪在一边，小施的尖叫只剩一半，唐思烬两眼直视着地上的山清，拼尽全力向那里够去。

　　下一刻时间照流：大雨瓢泼，火苗颤抖，小施的声音和炸弹声融为一体，又被另一声更凄厉的惨叫掩盖。
　　唐思烬满头满脸的雨水，在剧烈的颠簸里一把抱住山清，两人被气流推出去十几米远。

　　炸弹的火光怒然绽放，又“扑”的一声，和篝火一起在雨中化为乌有。

　　尽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小施远远摇晃着爬起来，看向炸弹落下的遗骸。

　　“翰星……”小施像火苗一样惊恐发抖，努力了几次才说出几个零星字眼来：“他的，头，他的……”

　　翰星被炸死了。

　　“别管死人了，”唐思烬对她低喝一声，“当心头顶！”

　　轰炸还未结束。

　　他们那么渺小地在地面，高空之上，满载炸弹的轰炸机几乎扑面而来。

　　“往反方向跑！”

　　山清轻得出奇，唐思烬手一扯，她两条胳膊就软绵绵绕住了他的脖子。小施也跑了回来，一面因为惊恐不安而哭泣，一面拼命拉起了尽帆。

　　这次的轰炸机从后山飞来。

　　一行人往反方向奔逃。

　　山清像猫一样安静地挂在唐思烬背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嘭嘭！！——”

　　跑过校舍时，第二拨轰炸正好结束。投弹完毕的轰炸机在暴雨中急速回升，随后竟被下方活人吸引一样，排着整齐的队伍，跟着他们掉了头！

　　“我们要分开跑吗！”小施声嘶力竭地喊，“尽帆跟我去另一边——”

　　她的声音出来，人影也和尽帆一起，拐上了另一条岔路。

　　空中轰炸机也对应着他们一样分开。炸弹在唐思烬身后不远处着地，尘土飞扬，地面剧烈颤抖。

　　这回的静寂持续了更久。

　　唐思烬闭着眼睛，额头抵在粗粝的地面上，艰难地撑坐而起。

　　他浑身上下几乎泡在了雨水里，身边山清闭着眼睛，一时看不出死活。
　　自己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浑身都疼，试了几次才做到摇晃地起身，又半拉半拖着山清从地上起来。

　　最后那次轰炸威力太大，即使成功起身，头重脚轻的感觉久久不散。

　　唐思烬极为缓慢地走了一段路，终于又遇见了尽帆和小施。

　　尽帆仰面倒在地上，空洞睁着眼，但眼珠还会转；小施俯卧在他身边，一边裤腿破破烂烂，红色的雨水涌出来。

　　山清从唐思烬肩头滑落。

　　然后他也站不住了，勉强用个不那么狼狈的姿势在学生间坐下。
　　小施哭了起来，紧紧握住唐思烬一言不发伸过去的手。

　　“你受伤了。”他说，声音混杂着雨声，显得非常温和。

　　小施腿上有一块弹片，血肉模糊。

　　“回去带你处理。”唐思烬说，我们快回去吧。“尽帆能背山清吗？”

　　-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去的。小施浑身瘫软，抽噎得几乎背过气去；唐思烬不是真的战地学生，没受到过急救训练，先让尽帆给她简单包扎，又费了好大力气把人从雨水里扶起。

　　他们在梦廆般的雨水和没有尽头的废墟中找到校舍门，中途唐思烬实在体力不支，还在前廊台阶上摔了一跤。

　　这一下摔得并不重，但尽帆花了将近一刻钟才勉强把他拽起来。

　　根本没人有力气爬楼梯了。

　　山清被摆放在椅子上，像一只没有生命的大娃娃。

　　如果几人中还有个活着能动的女孩，本该替半死不活的山清清理污渍。但姑娘们伤得伤，疯的疯，只能安排尽帆出去接一盆雨水回来。

　　小施终于从魂不守舍的状态里好转了些，也被包上了止血带。

　　她动不了腿，好歹还能自理。

　　唐思烬把毛巾在水里蘸湿拧干，推起山清的下巴，替她擦干净脸和头发。

　　“她还活着吗？”小施虚弱地问。

　　他点头。

　　“你觉得她疯了吗？你觉得她还是山清吗？”

　　唐思烬没回答，张嘴说话也需要力气，而他连做出表情的力气都没了，擦完了女孩的脸，就把毛巾扔回水盆里。

　　“你自己不擦一下？”小施有气无力地提醒他。

　　他恍若未闻。

　　倒是之前一言不发的山清半张着嘴巴，模模糊糊说了句什么。

　　尽帆和小施立刻看过去。

　　“我想回家。”山清眼睛大睁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个洞。
　　她的声音像团揉在一起的纸压在喉咙里，又轻又软弱：“我……想……”

　　窗外雨势渐小，终于停了。

　　万籁俱寂。

　　山清突然口齿清晰问：“几点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