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告白》昀山

10、诗序-10 ……

　　一张刚被拾起的卡片从唐思烬手里掉在地上。

　　他侧过脸：“我妹妹？”

　　“放心，我没有告诉别人。”红芃竖起一根手指，虚弱地笑了笑，“我知道这是秘密。”

　　她语速很快，且仿佛也有些懊悔提到这个话题似的，迅速转移了视线，落在那些卡片上：
　　“哦，是鼓励卡片，是以前大家做来给伤员和前线的士兵的。”

　　唐思烬喉结轻轻起伏一下，暂时没有选择探究所谓的“妹妹”。

　　红芃怀念的表情，令他想起白天大家提到她的父亲为国捐躯。
　　“大家制作卡片，在交通还通畅的时候寄过去，也算是出一份力了。大家都很想做点什么的，你知道吧？女孩不能入伍，你们几个男生……真是可惜。要不是没通过体检，也不用在这里蹉跎。”

　　她顿了顿，叹息道：“尽帆总念叨这个。”
　　“尽帆为什么没通过？”

　　“他有癫痫呀。”红芃说，“你没见过，我也是很偶然撞见的。尽帆一辈子只发作过两次，一次是小时候，一次是参军体检前。他就这么给刷下来了，所以很羡慕那些士兵。伤兵运到我们这里来，尽帆总问他们战场上的事。”

　　唐思烬从卡片间捡起一张报纸。

　　和之前的诗歌一样，报纸上空有标题，该有内容的部分只有白纸。标题琐碎地挤在一起，大多是些和副本看不出关联的民生问题。
　　只有一个标题格外醒目：
　　【破除谣言！】

　　它的正文部分被用粗红水笔圈起。

　　唐思烬看不见被圈起的内容，便把纸张倾斜给红芃：“我看不清这里的字，你可以读给我吗？”

　　红芃看了一眼，含糊道：“是敌对国北水湾那边的谣言，说是我们先发动战争……都是敌人煽动起来的言论。”

　　“但那不是真的？”

　　红芃抬起手，像要把报纸推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会信那些，相信后又该怎么办！不管怎样，我爸爸死在他们手里，现在也是他们在轰炸南水湾！”
　　她惨然一笑，神情变得非常悲哀，“反正我早就不在意了。仗打起来后谁也没法在意，因为有些事情你不可以质疑，不然……还能怎么活下去呢？”

　　唐思烬松开报纸，低头收拾起卡片：“我记得饭桌上，尽帆提过这里有收音机。”

　　“那就是尽帆的收音机，现在炸没了，之前也只有他在听。里面是有很多军事新闻频道之类的，他总是边听边修。现在连碎片也找不到了。”

　　这是红芃提供的全部新信息。

　　在那之后她睡去了，留唐思烬继续收拾柜子，这次找到一张旧照片。

　　一群男女学生坐在台阶上，白墙前藏青的衣衫富有朝气。山清冷着脸坐在红芃旁边，翰星夸张地张大嘴巴，尽帆搂着……小施。照片里的小施和现实中的无甚区别，正抬头看向天空。
　　小陶抱着手臂眼神发飘，小竺和一个同她坐在一处的女生讲话，后者没有被截上，在照片上只剩下半边胸口。

　　那应该是合香。

　　还有两个学生没有脸：男生（应该是永吉）站的太高，被截掉了头；女生（想必是木月）站位刁钻，整个脸部都是反光。

　　『缝隙人不在里面。』

　　突然有什么搭上右肩，唐思烬回过头，对上了小丑的目光。

　　短暂失语后，他镇静地问：“你是背后灵吗？”

　　“不。”小丑轻巧地后退一步，和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是又要开饭了。”

　　这一天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

　　-

　　晚上简陋洗漱后，大家各自爬上了地铺。
　　男女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占一半。

　　地铺布不厚，寒意森森渗透上来，小施冻得发抖。
　　她翻来覆去，身边亮起一小团光，是还没睡的山清用被子蒙住头，在里面打开了电池照明灯。

　　“山清？你干什么呢？”

　　山清的声音透过布单，显得略有不耐：“练习。”

　　“什么练习？”

　　山清那边安静了片刻，挑开了布帘，小施赶快爬进去。被单一端搭在女孩们头上，一端被台灯支起，中间摆着一个小小的空白笔记本。

　　但山清正在上面认真写着字。小施转而试图辨认笔迹，却抓狂发现她每写一个字都像在画圈。

　　“你练什么呢？”

　　“练作诗。我是停课前夕才加入诗社的，没有他们写得好。”山清笔尖走走停停，“后来沦陷了，诗会也就暂停了。我要借这个机会赶上他们，这样等战后复课，我和大家会在同一水平线上！”

　　“你看着年纪最小。”小施抱住膝盖，眼睛发酸，“你多大了？”
　　“十四。”
　　“这么小！我们其他人都有十七八，怎么就你差这么多？”

　　山清看也不看她：“社团本来就是几个学部合起来的，我比他们低几级。”

　　她落下最后一笔，端详几眼，才把快用完的本子合上，放进床头箱里。

　　小施赶快瞟一眼，看见笔记本、铅笔、闹钟和一沓硬纸板凌乱搁在里面。一张凹凸不平、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硬纸在最上方，上面用绿彩笔画着棵树。

　　她赶快问这是什么，山清却不答，把箱子扣上了。
　　又摸出蓝色闹钟定起床铃。

　　“每天都是你定起床铃和吃饭铃吗？”小施往两手里哈了口气，“为什么是你来负责，因为你最在乎这个？”

　　“因为不可以失去秩序，就像我决不能停止每天练习写诗。你明白吗？有些事情一旦放开，就永远也回不来了。”

　　“你是想着战争结束后，离开这片封锁区后的事吗？”小施问，“想家？”

　　山清把台灯光熄灭了。

　　“诗社就是家，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有……”她想起自己才是最小的，停了一下才道：“真有家的同学，早在刚停课时都走了。但我们只能留在这里。”

　　“什么意思，我们是孤儿？”

　　“睡吧。”山清明显不想谈论此事，掀开被单赶人：“明天见。”

　　她语气如此冷淡，小施也识趣不问了，躺回毫无温度的床铺舒了口气。
　　一天的忙前跑后足够令人疲惫，她的意识很快变得混沌。

　　小施本该很快进入睡眠的。

　　——如果不是她听见，有声音在自己耳畔，突兀沙哑地咳嗽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