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漫步》寂笔

14、访客

　　隔日醒来, 只觉头大如斗,头一次的宿醉, 醒来有点不敢相信. 忙糟糟, 只模糊记得昨夜的热闹.

　　正晕晕的, 觉得一半身子怪沉的, 看一眼, 原来那个白衣小孩儿趴躺在我身上. 昨夜里也不知闹到什么时候, 他竟然跟着我没走? 看他那小熊似的样子, 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胖脸, 这娃娃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凉? 一时里要坐起来, 头晕眼花的. 小娃娃叫我吵醒来,迷糊地睁开眼, 嘟着嘴, 越瞧越可爱. 我忍不住问: “你是谁家的娃娃?” 他不说话. 其实这孩子连动都不太爱动. 长得憨憨呆呆的, 不笑不说话, 特别静,但是奇怪地缠人, 也不认生.

　　我站起来, 衣服还是前夜的衣服, 头发睡得恐怕像一蓬草, 嘴里有味儿. 好在发现背包就在屋角一侧, 取了洗漱用具, 那娃娃就一径抱着我的腿拖着走, 好在倒不重. 我问他地方事情,他一问三不知, 真没办法.

　　拖着他到处乱转, 找不着个人影子. 娴子呢? 樱呢? 翠子呢? 昨夜看着也有不少人, 怎么今天一起来静成这样?

　　四下里走走, 发现这里仿佛是庙中的一个院子, 感觉宽阔, 其实住房占地并不大.
　　地处山中,树高林密,内里景色荒疏中见格局. 一路走着, 渐听见响声, 于是循声而去, 细近前看一看, 原来是一个竹筒, 架在一个水池边沿的石阶上, 水从上层流下时, 竹筒敲打着石头, 发出 “空…,空…”的响声. 合着外头敲门声. 赫然发现, 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前日进来的园门附近.

　　那敲门声格外有耐心, 等三声, 敲两下. 不过我并没有打算开. 做为客人, 不擅接主人的电话,擅自应门, 似乎也是份内当为. 其实, 也是懒吧.我有个习惯,不喜见生人, 不必要的情况下, 尤其不必. 可是正准备往回走, 却听见外面叫: “青小姐吗? 请开一开门.”

　　这样直接地叫我的名字, 装做没听见就有点过分了. 我想一想, 犹豫了一下, 看着虚掩的门, 想那访客也是极拘礼的人, 推门而入是很简单的事情, 却一再耐心敲着门. 我应道: “请进吧, 门没有锁.”

　　外头访客又说: “还是请青小姐开一下门吧, 未经当面邀请, 怎好擅入?”

　　我心里奇怪, 一面向门边走, 一面觉得他的客气格外缠人,磨磨蹭蹭的, 简直过尤不及.

　　白婴拉着我的裤腿拽了拽, 却似示意我不要过去. 这小孩子一时人来熟, 一时又好像挺怕生的, 别扭得可爱, 我笑一笑. 外面又在不紧不慢的催促. “青小姐?”
　　我说: “白婴乖. 姐姐去开一下门.”

　　白婴拽着我的腿不放, 由着我拖着他走. 也不知道是我多心还是累了, 只觉得他似乎越来越沉了. 但是走到门边上时, 白婴又不肯跟过来了. 待我回头, 看他趴在地上, 嘟着脸看着我, 白白的小脸没表情, 估计是在赌气. 再看腿上, 牢牢扣着一只修长苍白的假手, 我简直是有点习惯性地吓了一跳, 觉得哭笑不得. 白婴好像有捉弄访客的兴趣. 小孩子直觉地抗拒外人. 我一边想着, 一边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子, 好吧, 客气一点说, 老爷爷. 也穿着和服, 戴着一顶有沿的灰帽子, 拄着外出登山用的那种拐杖, 倒不显得特别苍老或者传统正式,有些像六七十年代的日本小说家什么的,面带着和气的微笑, 仿佛走错了时代.

　　老先生看见我, 笑得更和蔼, 却不由分说抓住我的手, 转身就走.

　　我要挣脱, 老先生的力气却极大, 一面抓着我像是要跑, 一面说: “青小姐果然在这里, 大家等你很久, 都在担心呢.”

　　我被他拽着走, 慌忙说: “慢着, 你先放手好么!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要走也要拿好东西, 道个别才是.”

　　老人家并不松手, 脚下反而越走越快, 一时间听见耳边风响, 侧头来看, 两边景物移动迅速, 匆匆忙我们已经出了寺院的样子, 坡陡, 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难得老先生脚力比我还好, 走得平常, 也不见喘,一面温和同我说:“青小姐不用担心, 隔两天叫人取回来就好了, 还是先下山吧, 老爷等得急了, 生怕你出什么事情.”

　　我想: “老爷?”什么小姐老爷的, 奇奇怪怪的称呼. 心里觉得奇怪好笑, 嘴里只是问: “没有人告诉森田先生吗? 拜过姐姐, 我打算回去了.”

　　老先生却似没听见, 突然说: “啊, 到了.”

　　我抬头一看, 前面是一片廊檐, 下头站着一个和服女子, 似正在切切等待, 看见我们过来, 忽然很高兴的样子迎出来道: “总算回来啦!”

　　正说着, 我只觉面前一阵飘忽, 仿佛起了一阵风, 老先生忽然薄薄地飘起来, 我惊诧地抬起头, 只见他忽然被吹上了天, 然后从半空中落下来, 呼攸了几下……

　　我愣愣地. 手心里一暖, 还没看仔细, 已叫人拽着进了屋. 勉强回头, 仿佛看见一张纸飘落下来,背后一阵凉……

　　隐隐, 乱七八糟地又记起了些什么. 和服女子拉着我, 一路进了房, 一面很高兴地说:“青小姐回来了!”

　　我抚着头, 额头铬着还牢牢捏在手里的牙刷柄, 只觉得一阵晕 ……

　　怎, 怎么回事?

　　女子却热情不消, 将我安置在桌前一处软垫上, 殷勤地问: “青小姐用过午餐了么? 饿不饿? 想吃些什么? 枝子很擅长中式饭菜哦.”

　　我压着脑子, 呆呆抬头, 环视一周, 有几张熟悉的脸, 那个让人觉得讨厌的引我上山的中年人也在,还有许多不认识的, 里面却没有刚才见过的老先生, 也没有山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你是谁? 这是哪里? 娴……娴子呢?”我问. 并没有人回答我.

　　女子虽然也着和服, 细看,年纪却不小了, 眼角脸上都有细纹, 也不如娴子她长得好看, 比之樱和碧竹夫人则更是不及. 但是隐隐的, 此时看见她那一张脸, 觉得真.
　　我头大如斗.

　　斜刺里, 忽然有人接近我. 我下意识地一躲, 没有躲过, 已有一只手伸入我的袖口, 拈着一片粉红的花瓣,说:“果然还是带东西下来了.”那语气实在听不明白是烦恼或好奇.

　　女子看了一眼说:“不要紧的, 山上的不放心, 肯定会跟下来, 由他们去吧.”

　　我愣了一愣, 看着满屋素衣, 显得黑压压的人群, 擦了一把眼睛. 抬头, 人影不去. 女子的笑, 陌生的, 略熟悉的面孔,古怪的表情, 看着我的, 没有看着我的, 为什么都显得这么真实?

　　我忽然站起身来, 掩着额头, 往外面走.

　　女人在后面略有焦急地问: “青小姐去哪儿?”

　　头脑里涨刺的感觉闷闷的难受, 迷糊地想起前夜, 似梦似幻又好像发生过的事情, 夜宴,古楼, 奇怪的袭击, 整个人像被梦魇住一样, 似醒未醒, 真真假假, 离奇古怪. 不, 也许我根本没有离开过中国. 又也许我在飞机场里,睡着了还没有醒来? 不, 这个梦真长.

　　我走了出去, 这次进来是没有脱鞋的, 倒省了穿鞋的麻烦, 于是直接沿着屋廊往外面走. 后面有人追出来, “青小姐!”

　　不, 不, 不是真的.

　　我按住太阳穴. 走动着突然觉得挂着了什么, 低头来看, 雪白的一只假手空荡荡, 一边还攥着我的裤腿.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触手冰凉, 玉石一样. 为什么这触觉又这么实实在在?

　　“青小姐?”

　　女子跟在一边, 狐疑地焦急地望着我: “不要紧吧?”

　　我脑子里一团乱糟糟,却忽然笑了, “不, 不要紧, 我得睡一觉.”

　　女子看着我, 仿佛很理解同情的样子, 带着点担心. “青小姐请跟我来吧. 我带您去休息.”又叹息:“的确是很累的两天呢, 都怪我们准备不周.”

　　两天吗? 我跟着她走, 整个人乱糟糟的.

　　我躺在床上,真正的床, 不是早上醒来时躺着的日式塌塌米. 这又让我觉得更真实了一点点.

　　女子拉上门, 小声说: “青小姐好好休息吧. 晚餐时我再来请您……”

　　我握着手里一只假手, 顺手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被子里散发出一股干净清爽的味道, 像是晒过的阳光味.我身上却是隔夜的酒臭和汗味儿. 这梦…… 我苦笑.

　　隔着墙壁, 仿佛有人交谈, 又仿佛, 我正在一间房间里, 听人谈论, 只是大家都没有看见我.

　　“凭她? 怎么可能担当得起这些事情?”

　　“山上的已经认了她, 桂正少爷何必再说这种话?”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川上先生和佋也不信吧?”

　　“嗯.”

　　“表舅说得并没有错. 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可是……普通人是进不去山里的吧?”

　　“她连吉本符引和式神都看不明白! 她根本什么也不懂! 而且没有能力!”

　　“是草率了一点……”

　　“至今也只有她一个人进过山里,而且还能无事出来. 再说了, 难道蓝小姐和老爷说的话, 大家也要怀疑吗?”

　　“……#$@!#%!#”

　　“我并不信这个.巫女接替, 不过是表面的传统而已, 如今凭借本家的力量足够, 并不需要借助巫女的能力.”

　　“……#$#$!@$!@#*”

　　“#$$##$!@$!@#*”

　　“也不是这样说! 森田家巫女世代传承, 并不光是本家的事情, 术术界都很关注.”

　　“是啊, 巫女继承人是一定要找的. 但是我也不觉得她能当此任.”

　　“再看看吧, 一切再等九天, 蓝大人五十日祭后, 山上也要有所定夺. 凶神不服管束, 就是蓝大人……”

　　“……”

　　“山上气息动荡, 恐要出事……”

　　“正好, 她接不下来, 就算是蓝小姐说过的话也没有用. 老爷也无话说……”

　　“可是……”

　　“健治,不要感情用事. 如果她是下任巫女, 这是她该走的路, 不能逃避. 以后只有更难.”

　　“如果她不是?!”

　　……

　　“蓝小姐说她是……”

　　“蓝小姐并没有这样说过吧?”

　　“的确没有明说. 可是, 把一切都交给她了,意思不是很明白么?”

　　“#$@#!%# ......”

　　再下来夹杂了许多听不懂得音符……

　　其实我并没有睡意, 可是头涨得厉害, 混沉沉的, 也没有睁眼的欲望. 平平躺在床上, 再也不想动……

　　奇怪, 这些时候, 又不再见姐姐了……

　　姐姐交代的?......

　　姐姐有这么信任我么? 而且, 姐姐, 是这么会打算的人吗? 不是吧?

　　嗯…… 不似姐姐会做的事…… 果然…… 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