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我是林莫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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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仪喊出“我愿意”那三个庄重、神秘而又充满仪式感的字的时候，我正盯着桌上的一盘糖醋里脊在默默的吞咽着口水。不得不说那盘糖醋里脊做的妙极了，裹浆薄厚、火候、勾芡的色泽全都棒极了，就是不知道调味的口感究竟如何，酸甜咸淡是否都恰到好处，我担心再等下去菜就凉了，凉了肉片就硬了影响口感，毕竟在热气腾腾的时候把它吃下去才是对一盘糖醋里脊最大的尊重。
劣质音响滋滋啦啦毫不留情地炸着耳朵，新郎新娘的脸被追光灯打得惨白惨白的，看上去就像是两个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人体模型，磕磕绊绊对着彼此念着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台词。我坐在第三桌最靠边的位置，一身黑西装套装裹得严严实实，左手边堆着没拆封的喜烟喜糖，右手边坐着我三婶，三婶看我的眼神跟看超市临期打折的牛奶似的，带着点惋惜，又带着点 “幸好不是我家的”的庆幸。
我妈早上出门前刚跟我吵了一大架，原因就是被我穿在身上的这身西装。当时我妈拽着我的衣领痛心疾首：“今天你表妹结婚！你穿一身黑像话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砸场子的！”
而我则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耐心跟我妈解释说：“妈，这是正儿八经的套装，我上个月开行业峰会时还穿的它呢。不穿这套难道要我穿红的去？到时候抢了新娘风头，您又该说我不懂事了。”
我妈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撂下一句狠话：“你就嘴硬吧！等会儿亲戚问起来，我看你怎么说！”
事实证明我妈是对的。婚礼刚进行到一半过来跟我搭话的亲戚已经排上队了，最先开口的是我三婶，她夹了一筷子海参放碗里，头一转就精准对准了我：“莫愁啊，今年也有二十八了吧？”
我端着果汁笑了笑，回答：“嗯，二十八了婶子。”
“对象呢？谈了吗？”
“还没呢，不急。”
“哎哟那可不行啊！”三婶把筷子啪的往桌子上一放，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引得同桌的人都看了过来，“女孩子家家的，二十八可不小了！咱们女人啊花期就这么几年，过了三十，那就是打折的菜，没人要了！你听婶的，赶紧找，别挑了，差不多就行了。”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手指在桌子底下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飞快敲了一行：“亲戚经典语录 top1：女人是打折菜，过三十就没人要，合着男人是酱肘子，越放越香是吧？”
敲完我抬起头，依旧笑得人畜无害：“婶子说得是。不过我看您家儿子今年三十五了吧？上次听您说还单着呢，那按您这说法是不是都快过期变质了？要不我给他介绍个临期的？凑凑活活也能过。”
三婶的脸瞬间就绿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嘀咕：“读书读多了就是不好，嘴太厉害，以后谁敢娶啊。”
我假装没听见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果汁甜得发腻，跟司仪的台词一个味儿。
其实我早该料到今天这阵仗。
表妹林小柔比我小两岁，是我们这辈儿里第一个结婚的，对家里的这帮子亲戚来说这就相当于打响了催婚的发令枪，而我这个二十八岁大“老姑娘”居然还胆敢单着的，就是头号活靶子。
我爸之前还偷偷给我发微信说让我今天少说话，多吃饭，忍忍就过去了。我当时回他：“爸，你女儿一个写脱口秀的，忍是不可能忍的，顶多嘴下留情。”
正想着，大姨端着酒杯走过来了。大姨烫着一头小卷毛，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脸上那笑容得意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她是我表妹的亲妈，今天这场婚礼的总导演兼最大赢家。
“莫愁啊，”大姨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的优越感都快溢出来了，“你看你妹妹，今天多漂亮。哎，说起来啊，你妹妹从小就笨读书是不如你，考大学也只是考了个二本。但是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嫁得好才是真本事。你看你妹
夫，家里三套房子自己开公司，以后小柔啊就等着享福喽。”
周围几个亲戚跟着点头，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小柔真是好福气”之类的。
我看着大姨那张笑开了花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这话明着是夸她女儿，暗着就是在挤兑我：你读了重点大学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不出去，连个二本的都不如。
换别人可能当场就脸白了，或者尴尬地赔着笑。但我是谁啊？我是林莫愁，江湖人称林怼怼，微博“怼姐日记”三万粉丝的主理人，线下跟观众对线都没输过的主儿！
我端起果汁杯跟大姨碰了碰，笑得特别真诚：“大姨说得太对了，毕竟读书是靠自己真本事考的，嫁得好全靠碰运气，跟刮彩票似的中了就是血赚。恭喜您家手气好中了个头奖，就是以后可得看好了，别等兑奖的时候发现是张假票，那就得不偿失了。”
大姨愣了一下，大概是一时半会没能反应过来我话里的坑，还以为我真心夸她呢，乐呵呵地说：“哎呀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你也得抓紧啊，让你妈多给你介绍介绍，别挑了，差不多就行。”说完就扭着腰走了，继续去别的桌炫耀她的好女婿去了。
我低下头又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嫁得好论：本质上是把女性当彩票，中奖标准是男方有钱。至于说彩票开不开心？根本不重要，兑奖的时候从来没人问彩票开不开心。
记完我抬头，正好对上我妈能刀死人的目光。
我妈没跟我坐一桌，她坐在主桌那边，脸拉得老长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的往我这儿飞。我知道我妈她生气了，嫌我说话带刺丢她的人。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夹了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凉了，外皮都软了肉也硬了，就跟今天的婚礼一样，外表看着光鲜内芯其实早就凉透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基本就在“被盘问 - 微笑回怼 - 低头记梗”的循环往复里度过。有问我工资多少的，有问我打算什么时候买房的，有说“女孩子那么拼干嘛，赶紧找个人养你”的，还有拍着胸脯要给我介绍对象的……
我一一笑着应付过去，手机备忘录里更多了七八条素材，写到后来我都有点兴奋了，心想这趟婚礼没来错，比我在家憋三天写的段子都多。
直到我妈开始了她的表演。
那是敬酒环节，我妈端着酒杯跟一帮老姐妹站在一起，不知道谁最先提了一句“你家莫愁也该找了”，我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花，声音带着点哽咽，那语气拿捏得刚刚好，多一分太假少一分没效果：“哎，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不让我操心，学习工作都不用我管。可就是在婚事上面，真是愁死我了。我晚上愁的都睡不着觉，一想到她以后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这心就跟针扎似的，等我哪天闭眼了，都不放心她啊。”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安慰的声音。
“哎呀美兰，你别着急，孩子的缘分没到呢。”
“就是就是，莫愁优秀，慢慢挑，不急。”
“话是这么说，可女人哪能不结婚啊，到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当时才夹了一块荔枝虾球，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面放，就这么一晃神儿的功夫就错过的最好的时间机会，夹着虾球的筷子就这么不尴不尬的顿在了半空。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从小到大只要我有什么不听我妈的话，只要我没按我妈的想法活，她就会来上这么一出。人前慈母落泪，人后对我施压，把“我都是为了你好”挂在嘴边，把所有的控制欲都包装成母爱。
以前我还会感到愧疚，会觉得是自己不懂事，让我妈操心了。可现在我二十八了，写了三年脱口秀稿，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我太清楚这眼泪背后的是什么了。
是面子。是跟亲戚攀比时候的面子，是觉得女儿不结婚她抬不起头来的面子，是把我当成她的人生作品、没按时交稿的挫败感。
我没过去哄她，也没躲开，就那么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表演。我妈的目光扫过我，见我没反应哭得更委屈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爸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劝又不敢劝只能偷偷给我使眼色，让我过去服个软。
我假装没看见。
凭什么呢？凭什么我要为了我妈的面子，就随随便便的把自己的人生交代出去？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女人到了二十八，就必须把结婚当成人生的头等大事？
司仪在台上高亢的喊着“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台下掌声雷动，彩带满天飞。我妈还在哭，亲戚们还在劝，桌上的菜吃光了又撤，撤了又上。我坐在一片吵闹喧嚣里，突然觉得特别荒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