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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5、第四百章 虚无 沈城主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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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虚无
年轻的男性病人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下是北舟城送来的高级护理床垫,身边的医护行动敏捷、语调轻柔。他们并不清楚自己照护的病人姓甚名谁,彼此交流时,也只称之为“患者”。
眼部手术之后,他两只眼睛都盖着无菌垫,眼垫的边缘压在他的眉骨和颧骨之间,他瘦得脱了相,本就深邃的面容如今骨骼更加明显。医用胶布从额头和鼻梁、颧骨处斜斜地固定住眼垫,和鼻腔中延伸出的鼻饲管错层交叠着,几乎让人认不出这张脸了。
他安静地躺着,监护仪上的数据略微波动,像是要醒来。
医生护士都有些紧张。
大部分接受眼科手术的病人都期待着自己醒来睁眼的一刻能够重见光明,可事实上大部分人都还包着纱布,就算拆掉了纱布,视力也不是一瞬之间恢复的。这本是一个极其常见的过程,但这位病人的身体情况太差,医生担心他情绪起伏,影响生命体征。
“先生,能听见吗?”
那声音出现在耳边,抑扬顿挫都与朝城的语调有细微不同,后鼻音的位置更是咬得饱满,是典型的北方口音。病床上的人没什么反应,床头监护仪上的数字和波形却往上跳了一下。
“您的手术已经结束了,很顺利。目前双眼都有眼垫保护,暂时不能见光,这是正常的。如果有什么不适,都可以告诉我们。”
沈让意识混沌,花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理解了这些字句的意思。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看不见身边的事物,使用镇静药物之后,也很少做梦了,更多的情况只是单纯的……虚无。身体上没有疼痛或者麻木,更没有沉重的负累,只是单纯地感觉不到身体,也并不试图去控制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部分,视线里……并不是旁人设想中的“黑暗”,而是没有视觉,就像是——人闭上一只眼睛,并不会说自己闭上的那只眼睛看到了“黑暗”,只会觉得视野的一部分消失了。他也是这种感觉,好像一切都在逐渐消失。
“没有。”沈让动了动嘴唇,动作艰涩而陌生。
只是这样完全没有出声的两个字,却引发了一阵轻微的骚乱。站得稍远的人低声交谈,近处与他对话的人的音调都提高了几度,仿佛在为患者的苏醒而欢欣雀跃。
“我们马上为您将发声阀装上。”
沈让又动了动嘴唇,想说“不用”,但显然高兴的护士和医生们并没有注意到他在拒绝,那点细微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沟通的强烈意愿。护士温言细语地安抚着他,手中轻柔敏捷,将气切套管中的套囊放气,准备好发声阀,将呼吸机短暂断开接入,在他出现不适之前就已经重新接了回去。
呼吸机的警报甚至只来得及响一声。
沈让氧浓度尚好,并不觉得憋闷,只是被触碰了呼吸机,心中有点不受控的紧张,监护仪诚实地将他的情绪反映出来。由于套囊放气,气道不再完全密封,呼吸机回传的潮气量立刻低了一截,一部分气流绕过气切管向上,经喉间和口鼻逸出,他像是在喘息。医生护士紧张起来,严密监测着血氧,一边引导他不要对抗机器。
沈让并非第一次用发声阀,他稍缓了缓,很快说出了第一句话,
“这是哪里?”
身侧一直与他对话的护士愣了愣,并不久,至少不像是经过了思考之后编造的答案。她开口说,“我们也不太清楚,我们接到的是保密调派任务,直接被运输到任务点。具体地点和您的身份都不在我们权限范围内。”
沈让没有作出回应。
护士却主动开口了,“我们应该怎么称呼您?”
既然炎佐行事周全,安排了保密行动,他自然不可能说出自己的姓名。无论是炎让还是沈让,都承载着他的一段过往,而如今他为自己安排的这一条路已经不需要这二者中的任何一个名字了。
可思维迟滞,他并没能编出一个更好的姓名。
脑海中却恍惚响起了代号。
被阎罗王绑架囚禁的那段时间,那些人管他叫“四零四号”。
在阎罗王眼里,他手中持有A4资料,有能力将共存计划起死回生,他还是“植物系”异能者,他的血液能够让粮食蔬菜生长,他是末世珍贵的资源。现如今情况似乎不大一样,可仔细想想,本质上竟没什么不同,他依旧是末世的资源,在不同的“持有者”手中,他的待遇的确有些区别,可重要的依旧是他这个资源的绝妙作用,而非一个姓名所代表的的性格或者人生。
“四零四。”
沈让于是说。
他气流破碎,嗓音嘶哑,人们没能听清这句话。
“就叫我——”他终于在此时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表情,像是笑意,又夹带着无限嘲讽。砂纸刮过喉咙,他一字一顿地说完了这个完整的句子。
“四零四号。”
他说完这句话就重新沉默下去,医生对他解释眼部手术的情况,他也再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上略微上升的心率模糊地证实着他似乎醒着。医生念经一般交代着术后注意事项,视力恢复也是渐进的,后续会配合药物营养神经,尽可能恢复,虽然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但是能够自理;又下意识按标准术后宣教交代“不要揉眼睛”。
沈让轻轻笑了一下。
医生这才意识这句话有多不合时宜。面前这位四零四号病人是个连指头都动不了高位截瘫患者,无论视力情况如何,都是很难自理的。
医生猛地闭上了嘴。
也难怪这病人看起来并不在乎手术情况。
医生如有所悟,噎了片刻,憋出来一句,“我是眼科大夫,我能保证手术成功,只要你配合治疗,视力是可以恢复得不错的。视力恢复对你的生活质量一定会有帮助——肢体活动也有别的大夫和康复师,但都得等你情况稳定一些再说。你现在不能放弃,你如果自己放弃了,我们怎么努力都白搭!”
沈让很轻地偏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被枕头吞没。
是抵触交流的姿态。
他其实知道对方是好意,但这样的好意在命运的齿轮面前显得无力而渺小。无论是炎佐还是这些人,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功,他终将躺在实验台上,躺在母体内,过完他漫长却毫无质量的余生。
能说出口的东西太少,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太多。旁人想听他的不适、疼痛、需求,想听一个病人对生的确认,可他偏偏给不出。于是沉默反倒成了一种省力的体面,至少不必让所有人都尴尬。
护士象征性地征求了他的意见,取下了发声阀。
接下来的很多个小时,他没有再“清醒”。医生和护士照例定时为他检查,程式化地征求他的意见,却不再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回答。护理记录和医疗笔记中写的是:镇静评分1-2,可经发声阀低声交流,定向力无法完整评估,情绪反应淡漠,治疗配合度低。
医学上,评判一个人的意识是否清醒,一般会问三个问题:时间、地点、人物。恰好沈让一个都回答不出来。他大多时间是没有意识的,短暂醒来时,听着身边嘈杂的设备音,陌生的嗓音断断续续地交谈着,他倍感无趣,意识又渐渐散开了。
却没想眼科医生一言九鼎,这次照护他的人中的确有康复师。
康复师走进病房。
沈让没有醒。
至少看起来没有。眼垫盖着他的双眼,脸上贴着医用胶带,固定眼垫、鼻饲管,神情近乎空白,呼吸由机器带着,胸口一起一伏,全然跟着机器的节奏。
康复师在床边停了一会儿,把手放到被沿上,没有掀开,只先低声叫他。
“四零四号,我是康复师。现在给你做一点被动活动,不会太久。你不用说话,难受的话,皱眉、偏头,或者呼吸不舒服,我们都会停。”
沈让没有回答。
于是那只手被人从被子下面轻轻托了出来。
他的手比从前更瘦,指骨清晰,掌心微微蜷着,一小卷纱布垫再他的掌心,防止指甲压进皮肤。
康复师用两根手指托住他的腕部,手腕肌腱位置改变,他的手颓然垂落,手指松开,一卷纱布就掉出来,滚到地上。
他全然没有感觉。
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指节,慢慢把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动作很轻。
沈让的指尖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配合,也不是反抗,更像是一个无意义的神经电信号,如他每一次痉挛那样,是不受控的。
可几乎是同一时间,监护仪上的数字快速上升,沈让的嘴唇动了动。
“小火龙?”他说。
他其实没有想游子龙。
是这个身体下意识地,如同从前每一次所作的一样,以回握的姿态回应那个人细致的按摩和安抚。
手指展开,又合回去。
“疼吗?”康复师问。
沈让茫然地想——哦,这不是他。于是他不再动了,任由康复师托起他的前臂,缓慢活动肘关节。他感觉不到挛缩的韧带,只是心率血压反射性地改变,有时还有神经痛混在其中。游子龙总是很吵,嘴巴停不下来,一直说着笨蛋话,他有时候疼了难受了,被游子龙一句话逗着气着,岔开了也就忘了。
康复师把他的手放回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