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城闲事》猫大头

414、第三百九十九章 鱼和自行车 鱼也是可以

　　第三百九十九章鱼和自行车

　　如果说秋月意味着团圆，那初春的月色就有千万里远，在寒夜中照亮行人将要去往的方向。

　　月色中，纤长的影子率先落在脚下，紧跟着一个人影追上来。游子龙显然没想到来人的身份，当下收敛了欢喜的神色，愣了片刻，下意识将手中的任务通行证往衣兜里按了按，咬紧了腮帮子，才算做好准备看向来人。

　　文静喘了口气，双眼映着皎白的月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游子龙并不知道自己与面前的人还有这份交情。

　　他觉得自己和文静的关系完全符合朝城论坛上常用来打趣的一种说法——就像是鱼和自行车，谁也碍不着谁，但偏偏他这条鱼选择了沈让这个鱼缸，而好死不死，文静这辆自行车违规行驶，一脑袋撞在了鱼缸上。

　　“你什么时候走？”

　　文静仰起头看着他。

　　游子龙身高拔群，只要站得近些，人们都需要仰起头看他。这是一种天然的体型优势，他可以轻易制造出压迫感。所以他平日和兄弟们说话都是要么离远些，要么勾肩搭背从侧面说，面对沈让的时候，他会蹲下在，扒在沈让膝上，仰起头看着沈让。

　　此时他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文静，眼中没有半分友善。

　　“跟你有什么关系？”

　　文静像是没有感受到游子龙的敌意。

　　“我可以帮你。”文静说。

　　游子龙冷笑一声，微微偏头打量着文静，那模样明摆着是拒绝交流，间或夹杂了几分嘲讽。

　　“我不需要你帮。”他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文静锲而不舍，追了上去，“你想想，如果被人发现了抓回来，会是什么后果？我是说——一旦沈让发现，你现在所有的计划就再没有机会了。”

　　游子龙停下了脚步。

　　他行事冲动，却并非全然莽撞。如今炎家二哥愿意跟他做交易，医疗部的众人也都配合他瞒着沈让，可其他人呢？别的人暂且不说，如今掌权的邵云征会怎么做？如果他被抓回来，他自己受到惩罚事小，邵云征大可借机大张旗鼓地告知沈让，沈让一旦知情，他就很难再做什么了。

　　可他还是不敢相信文静。

　　“我不相信你。”游子龙很直白。

　　“你暂时是可以相信我的。”文静见他动意，终于停下脚步，不近不远地看着游子龙的后背，“你无非是气我对沈让的药动手脚，但你仔细想一想——”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并不是想害他，我只想让他留下来。”

　　“和你现在所做的事情的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游子龙倏然转身，好像受了天大的侮辱，他两条眉毛竖了起来，矢口否认，“你放屁！”

　　声音在夜色中传了很远。

　　老墨推开办公室的窗户，探出头来，瞧见两人对峙的场面，眉头当下拧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片刻，最终变成一句，“哎，一会儿还有一批货要装车，闲着没事儿就回来帮忙啊——”

　　。

　　次日凌晨五点，游子龙踏上了征途。

　　老墨给的车子是个两座皮卡，显得老旧，里程数比朝城寻常的任务车辆多了一位数，驾驶时有一种沉重的机械感。相比之前开过的电子助力系统车辆，操作系统沉重，反馈更加明显。

　　车窗外的景象呼啸而过，人在某一瞬间是失重的，像是飞翔般自由。

　　——难怪让让喜欢飙车。那一瞬间，游子龙莫名地想着。

　　由于承担了运输任务，车厢内几乎是个小型仓库，武器不多，弹药倒是装了两箱。游子龙开着车，他的副驾驶站着一条体型比狼还大的萨摩耶，正孜孜不倦地对着开车的人狂吠。

　　“你好聒噪啊！！！再吵就把你丢出去喂丧尸！！”

　　他一点没觉得自己的吐槽有什么问题，扯着嗓门和自家的狗子吵架。游泡芙作为游子龙的精神兽，智商不高，一直没有意识到游子龙的计划。昨晚游子龙打包行李，它才感觉到不对，几次从精神图景中“越狱”，其中一回甚至跑到了医疗部五楼沈让原先住的病房。如果不是狗子比较笨，指不定已经冲进科研部了。

　　游子龙花了半个晚上抓狗，抓回来之后差点当场碳烤狗肉，泡芙被他燎得嗷嗷骂人。也就幸亏游泡芙是他的精神兽，不然遭此一役，屁股上的毛一准儿长不回来。

　　“别嚎了，你没和深渊打招呼！我还没和让让打招呼呢！”

　　游子龙穿着他黑色的作战服，叼着一根烟，腾出手呼噜了一把狗头。

　　游泡芙被他打懵了，愣了几秒钟就要扑过来。

　　游子龙连忙讨饶，“别别别！万一车毁人亡了，你可就再也见不到让让和深渊了！”

　　“沿路行驶两公里，进入哨卡补给区。”

　　又骚包又软的AI男声响起，带着莫名的西南口音。游子龙吓了一跳——这车子看着又老又破，他完全没想到居然还安装了此等高科技，更没想到这高科技的口音居然如此……小众。

　　不会吧，老墨不是个直的吗，怎么居然好这口？

　　他带着做贼才有的心虚，试图找些什么东西分散注意力，缓解紧张，索性就给老墨发了条消息——车载系统和通讯器是关联的，只需要用上下按键选择联系人，就可以发送语音消息。

　　“老墨，你不对劲！你这导航怎么是个……骚包男的！”小火龙不得不找点什么话题来。

　　他一句话刚发出去，不到五秒钟，老墨回过来一通电话。

　　“能用就行了。”老墨打着哈欠，“少废话。”

　　“你不会一夜没睡吧？”游子龙纳闷。

　　老墨那边却没回答他，过了一会儿又追了一条语音过来，大概是再三思考，决定解释一下以证清白。

　　“语音是老吕给我改的！他说要把我掰弯，俩人一起寡！”

　　游子龙一脸莫名。

　　他跟老吕接触不算多，他八卦了一句，老墨也是有闲心，竟然解释起来。

　　老墨交友广泛，跟谁都聊得来。老吕跟他年龄相近些，在主官里与老墨走得最近。老吕年过四十，孤身未婚，去年下半年在灾后重建时遇到以为姑娘，动了心，开始了追求之路。这事儿游子龙也听过一耳朵，甚至还和沈让提过，沈让当时震惊的表情他记忆犹新，那下巴都快砸脚背上了。

　　老墨说，这位老哥哥追姑娘的故事终于在过年那阵子告一段落了。

　　倒也不是姑娘有了对象或者是拒绝了他……那姑娘连续几天早出晚归，年三十在朋友圈发了条消息，原本也只是朋友之间相互“抨击”半夜发美食图片不做人的恶劣行径，结果老吕硬是显微镜级别的眼神，看出来人家的聊天截图是个男女合照。

　　老吕非说李悠悠有男朋友了，他没戏了，他解脱了。

　　老墨一边说，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吐槽老吕。

　　游子龙听得津津有味。

　　把合照设置为和对方的聊天框背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却死活不听。身边兄弟还真去打听了，那就是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但老吕自己就要闹腾，说就算姑娘没有男友，也差不离了。

　　旁人都劝他索性趁现在表个白，行就试试，不行也就死心了。老吕却死活不愿意，说老大一把年纪，跟人家二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表白，拉不下面子。老吕这人也不是什么会示好撩姑娘的人，好容易讨人欢心送了个对胃口的礼物，人家要回礼，他只在那儿发了几条“。。。”“算了吧。。。”“没事。。”尔后别别扭扭说“我要的你送不了。。。”

　　参与“寡王老吕救援小组”的成员听说此事，全都骂一句，“你太不会聊天了！你活该寡。”

　　老吕挨了骂，不乐意，憋着劲儿骂回去，“你最会聊天了！”

　　但是骂归骂，人还是寡着。

　　老墨描述得绘声绘色。

　　再往后，老吕就开始闹腾，什么半夜找谢允聊天，拍着风宁的肩膀问“你要是女的你能看上我不？”风宁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说“什么叫，我，要，是，个，女的？”老吕拍拍她的肩，说大家都是兄弟……

　　老墨最惨，他游子龙哭诉——接连几天，他三更半夜被老吕抓去谈心喝酒，最后老墨哭哭啼啼地在基地这群人的小群里申辩“哥，我真不是弯的啊，我对谈过的每一个姑娘都是真心的啊——”

　　朝城的人都挺好玩的。

　　游子龙脑子里跑马似的胡思乱想着，瘪瘪嘴，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多多多少少有点不舍得。

　　游子龙听见一声“叮——”是老墨的通讯器短信声。

　　老墨讲八卦讲到兴头上，通讯器忽然“叮”了一声。他忽然顿了顿，的脑子也跟着顿了顿。随后，只听老墨含糊地哼哼了几句。

　　墨怀枫看着通讯器里，文静发来的那一个“墨主官，我好了。”眼珠子一下都没有转动，只是维持着一直以来的语气，“对了，今早技术部说最近线路调度改来改去，数据乱得很，出bug了。跟我说早上六点开始做主系统维护，监控和GPS要校准，估计得折腾到中午。”

　　游子龙一愣。

　　技术部维护，逃避监控，这事儿他已经遇到过一次了。

　　老墨却语气平平，“维护期间，离线地图能用，但是朝城检测不到你的路线，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我先睡了啊——”

　　老墨将通讯一挂，游子龙这边只留下了占线的忙音。

　　他茫然地眨眨眼。

　　“沿路行驶五百米，进入哨卡补给区。”那又夹又嗲的男声再次响起。

　　游子龙猛地回过神。

　　“手环出示一下！”外头那人敲了敲窗户，例行公事地问他要身份证明。游子龙拿出老墨给的任务通行证，紧张得直吞口水，小心翼翼地按下窗户。

　　对方刷了一下，他的信息立刻显示在屏幕上。

　　“呀，送物资的兄弟！”对方一下热络起来。

　　游子龙哼哼哈哈地应着，把车倒进卸货区。

　　这补给站不在主力队伍的路线中，地方不大，几间板房背着山风搭着，墙边整齐码着空水桶和备用滤芯。游子龙跳下车，扛起两箱物资往里送，动作利索，眼睛却忍不住往四周扫。

　　“这边最近还太平吧？”他装作随口问。

　　“昨晚远处响了两轮枪，没打到这边来。”有人接过箱子，顺手在清单上签字，“北面路口封了一段，绕行就行。”

　　游子龙点点头，又把一箱净水片搬下来，动作间生怕别人瞧见车厢里还剩下不少东西。

　　却没想，游泡芙忽然钻了出来，一口咬住游子龙的衣袖。游子龙赶忙把手扯出来，却见游泡芙冲着看守边境的作战部队员一阵狂吠，誓要举报这个出逃的游子龙。

　　那人朝着他车上的物资示意了一下。

　　游子龙顿时紧张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过热，脸色一下就涨红了。他想到了对方五花大绑把自己缉拿归案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的画面，又想要不把物资都搬下去，一口咬定时两边沟通的问题，自己绝没有私自夹带物资……随后盘算起现在跳上车冲出去的几率有多大。

　　游子龙两手逮着狗，口中一叠声道歉，“兄弟你辛苦了啊！！哎呀不好意思！我一会儿就把这狗打一顿！”

　　“还有别的补给站要送吧，不耽误你了。”那人说。

　　游子龙长出了一口气。

　　他跳上车，一脚油门，车子“嗡”地一下蹿出去，扬起尘埃，消失在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