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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第三百八十四章 认知测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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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认知测试
在精神图景中逗留太久,游子龙睁开眼睛的时候仍觉恍惚,只觉那刺眼的白炽灯大约也是幻境的一部分。他眯着眼睛,脑海中的记忆却模糊起来,如大梦初醒,唯独眼角带着已经干涸的盐渍,眼眶酸涩发疼。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只希望不是当着精神图景中那个沈让。
关燕的一张脸凑上前,只见她皱了皱眉,随后手电筒就带着黄色的光照进眼睛。游子龙下意识闭眼,眼皮却被人利落地掀开。原本藏在眼眶中的热流一下子跟着涌出来,他喉头一滚,猛地坐起来看向身侧病床上的沈让。
沈让面色苍白,陷在枕头和被褥中,呼吸机辛勤地工作着,吹入他的肺部,控制着胸腔有规律地一起一伏。
坐起来的动作太快,后背的伤口早已愈合,可损伤的肌肉和神经却依旧牵拉出痛觉,带着一侧手臂都有明显的虚弱感。
他几乎是那一瞬间就确定了自己回到了现实。
游子龙看着沈让,眼角带着泪痕,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黑。
旁近传来医生护士的交谈声,“看着状态好像还可以,应该没有受太大的精神冲击。”
“不一定,毕竟进去了那么久,哨兵入侵向导本身就是以卵击石,没有问题的可能性不大。又不是只有植物人才叫异常,如果是认知障碍,不做测试也不一定能察觉。”
游子龙朝着沈让的病床倾身靠近,抬不起来的手臂支撑在床面,另一只手抬起,毫不客气地揪住了沈让几乎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那为数不多的一点皮肉。
在入侵沈让的精神图景之前,游子龙心里犹有几分心虚和愧疚,如今愧疚是一丁点都没有了,反而觉得沈让欠了自己八百万。
游子龙咬牙切齿:
“老子差点就信了你的邪!”
“散伙?散你个大头鬼的伙!”游子龙口中骂骂咧咧,手头的力气却渐渐松了下来。他分明想骂些更难听的,偏偏对着沈让说不出更难听的狠话。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爱吃饭是吧,等你好一点,我给你吃一年的苦瓜炒肉,天天吃,顿顿吃……”
“……这念叨什么呢?”北舟城医疗组的医生震惊发问。
“看着精神是有点不正常啊。”
二十分钟后。
游子龙的哀嚎响彻住院部五楼。
“这明明是数学题啊!”游子龙哭丧着脸,在精神图景中的悲愤已经消失了小半。
旁边几名北舟城的医护人员以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距离最近的护士还温柔安抚,“没关系,做不出来没事的。”
游子龙一点也不信。
他在沈让的精神图景中呆了一整个日夜才醒来,按照沈让精神力的强度,众人都判断他恐怕凶多吉少。见他醒来,吓得够呛的众人并没有松一口气,没等他整理好思绪,就簇拥着他来到了隔壁病房,递给他一套卷子。
对,在游子龙看来,就是卷子。
第一题不在卷子上,要求他记住一串物品、地址、人名,并且复述;随后开始计算100减7,再减7……如此反复。游子龙自问加减法还是会的,可从93开始他的口算能力就有些跟不上,恨不得掰着指头数,等到算了五次减7,对面忽然问他刚刚记住的物品、地址、人名,他感觉自己大脑皮层无比光滑。
记什么,记不得。
随后是做试卷,试卷第一题是写反义词,反义词也罢了,那个词语却并不是“右边”“难过”这样有明确对应反义词的词语,而是一个“紧迫”,他想当然觉得对应的词汇应该是“放松”,可再往下一看,竟然是选择题,给出的四个选项分别是“肤浅的“令人怀念的”“相关的”“耐心的”游子龙挠着脑袋,先前被沈让折腾出的情绪基本都消散了,只剩下被试卷折磨的痛苦。
他惨叫着,“早和我说出来还要考试,我就不进去了!”
他决定先去做下一题。
是数学,几个数字推理、图形推理,游子龙表情狰狞,好赖是从中做出那么一道,很快又放弃其他问题,继续往下看。
后面没了。
游子龙双目发直,又翻回了试卷第一题。
入侵他人的精神图景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他连续两次注射药物进入顶级向导的精神图景,第二次的时长还格外惊人,一众人等都担心起来,生怕这人醒不过来,可说了,这么多个小时,纵然沈让不攻击他,精神图景本身的强大精神压迫,也足以把他打成傻子。
半小时后,游子龙被医护人员互动到了炎佐面前。
他自问有些恍惚,但远不到智障的程度,脑子挺正常的,但好像精神不正常的人都觉得自己挺正常的。他看看身边人的眼神,再回忆一下刚才那张试卷,游子龙又有些怀疑自己——万一真是智障呢?
那也不该是沈让精神力的锅啊?这题放在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做啊。
何况他也不智障啊!在沈让精神图景里的时候,他还一眼看穿了沈让在诓他。不过这可能和智商也没什么大关系,他只是太了解沈让了,沈让一点不自然他就能察觉到,更何况是把吐真剂扔到床下掉包这种大动作。
思至此,游子龙的一肚子悲愤又冒了出来。
沈让掉包了吐真剂,假意喝下去骗他,骗他也就算了,听听沈让那说得那都是些什么屁话!说了那些话他也忍了,沈让居然还要给他下药,试探他是不是真的信了那一番鬼话。
如果不是深渊从中作梗,他看准时机换了那杯热可可,那这会儿他八成已经喝下吐真剂,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散伙饭上控诉沈让,然后就能喜提精神图景坐牢。
太坏了,沈让太坏了。
游子龙心中暗骂。
炎佐观察着他,表情很是探究。那边医生担忧地看着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跟炎佐交代,“他现在脑子可能不太清晰,如果情况看着不对,您及时叫人。尽量别起冲突,病人这个情况如果再受到信息素威亚可能会恶化。”
游子龙愤怒地扭头瞪他。
炎佐笑了一下,摆摆手。
医生一百个不放心地关上了房门。
房间中只剩下游子龙和炎佐两人。
炎佐没有说话,等着游子龙先开口。
游子龙满脑子都是沈让那些“遗嘱”一般的安排,可一时间,他也想不明白要怎么说。生命系异能在他看来没什么了不得的,可在其他人眼中,大概是比沈让本人重要的。哪怕的面对炎佐,他也不敢确定这个人是否真的就如自己一样向着沈让。
他忽然整个人站起来,“不能让让让去北舟城!”
他一米九几的大个儿,这个姿势的压迫感很强,将炎佐笼罩在身体的阴影中。炎佐仰着头,表情颇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镇定得太过,以至于连游子龙都看出来他只是在佯装镇定。
游子龙也觉得有点不好,他退后了半步。
炎佐战术后仰。
感觉那几位北舟城医生刚刚下的诊断可信度上涨了。
游子龙这才注意到门外的医生跃跃欲试,试图闯进来。炎佐对着他们摇了摇头,那些担忧的脑壳们又从房门窗玻璃中消失了。游子龙瞧见,觉得好笑,再转回头来,却见炎佐已经垂下了视线。
“你也觉得我精神不正常吗?”游子龙问。
“你在他的精神图景里,看到了什么。”炎佐没有接话,反而抛出了另一个疑问。
游子龙想了一下,“这次是在北舟城。”
炎佐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坐直了几分。
“嗯?”他显出几分兴味,视线透过镜片,落在游子龙的鼻梁上。炎佐的眉骨很高,头顶的灯光落下,眼睛隐在阴影中。那模样与沈让有五分相似,游子龙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炎佐微妙的态度转变,甚至觉得他这表情有点熟悉——精神图景中的沈让准备诓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表情。
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炎佐这等人物上心“诓骗”的。
“就是北舟城,他小时候。”
游子龙含混地答。
“什么时候?”
炎佐依旧观察着游子龙的表情。
游子龙也看着炎佐。
“牧区,遇到了一个人,长官叫她额吉,应该是你们那儿的向导。还有一个脚阿尔沁的小孩,不过听说已经去世了。”游子龙说,““后来我就不清楚了,我打破了记忆碎片——”
炎佐微微皱眉,“打破了记忆碎片,进入了乱流?”
游子龙点点头。
“很危险。”炎佐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一个啥都知道的,特别健康的长官出来了,跟我说什么……”游子龙顿了一下,“说阿尔沁是因为没用,所以死了。他可能也觉得自己没用吧,反正跟我交代了一堆遗言一样的东西。”
炎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如果想放弃治疗,为什么还要积极联系北舟城呢?”
游子龙一时哑口。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游子龙站在原地,呼吸深而缓,是刻意放缓了节奏。他看着面前的炎佐,脑海中千万个念头闪过,耳边似乎响起沈让的话,“我活着会拖累朝城,甚至引发战争”,很快又想起那些从前出现的生命系异能者的结局,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像是整个世界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想保护沈让。
他谁也不敢相信。
“因为……”游子龙吞了一下口水,“他想拿自己给朝城换点利益。”
他解释得含糊,甚至已经开始设想,如果炎佐质疑他“他有什么价值来换取利益”自己该怎么回答,可炎佐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就这样接受了这个没头没尾的解释。
炎佐仰起下巴,露出了一个极细微的首肯,扬声:
“话我问完了,带他回去休息吧。”
医护又簇拥着他,离开了炎佐所在的那个房间,叮嘱他好好休息,又对关燕交代了许多,甚至建议她别让游子龙参与沈让的日常护理。
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精神状况的担忧。
游子龙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自己醒来开始,那一场“测试”,或者说“诊断”,其目的本就不在检查自己究竟是不是正常,而是提前在众人面前打上一个自己“可能精神失常”的标签。
如果自己通过这次入侵知道了什么,醒来后反应失当,那自己的精神就是失常的。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病房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