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第三百八十三章 散伙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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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散伙饭
沈让喝得很干脆，短短几次呼吸，半瓶水就见了底。他抬手擦了一嘴角，仍是一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眼，游子龙此时看来，却觉得那是深不见底的古井，又或是无尽的深渊。
吐真剂之所以让人说出心底深藏的话，本质就是去伪存真，剥离一层层精心维持的假象，将压抑在表层之外的真相剖出来。
沈让踉跄了一下，扑到桌前，手中的塑料水瓶当下被挤压变形，落在了地上。由于被压扁得太厉害，它没能滚动起来。
黑猫不知何时从垃圾桶里钻了出来，鬼鬼祟祟地上前嗅了嗅。
吐真剂会让那些在现实生活中如附骨之蛆的病痛攀爬而上，沈让应是在一寸寸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意识幻化出的形体向真实转变。而从游子龙的角度看，他眼睁睁地看着沈让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他几乎是不受控地冲了上去。
“让让！”游子龙扶住沈让。沈让双手撑着桌子边沿，仅凭借手肘支撑在桌上，下身如同悬挂在外的面条，膝盖屈着，脚尖略微点地，已经吃不住力。游子龙抓来椅子，一把推到沈让身后，一手搭着沈让的肩头，双手抱着沈让的上身，半搂半抱的把人支起来。沈让却像是不愿意被他抱，攘了他一下，随后将自己向后一推，重心失稳，摔进了座椅中。
“不过是一抹意识，不会真的摔伤，你不用紧张。”
游子龙退开了几步。
“我是真心想回北舟城的。”沈让直奔主题。
“一开始，我的确不想对父亲低头。但我想通了，对家人低头没什么丢人的。我也没有不舍得你，我对你更多是感激和愧疚。我受伤失能，需要人照顾，你刚好出现。你是火系哨兵，天赋斐然，我很羡慕，所以多了几分亲近。我确实挺喜欢你的，可满打满算我们也只认识了半年出头，感情在我的生活里只是调剂品，我可以尽可能补偿你，但我不会因为你的态度，更改我的决定。”
“如果你一定要阻止我，我也不介意把你留在我的精神图景里。”
游子龙的神情非哭非笑。
“好聚好散吧，好吗？”沈让问他。
游子龙就这么在原地站着，失魂落魄一般，直愣愣地看着沈让一开一合的嘴唇，像是忽然听不懂中文。沈让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抬起手，招手示意他过来，像是对待宠物。
游子龙木然地走过来，蹲下身，目光落在沈让的手腕上。
“好。”他说。
沈让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
所谓的好聚好散，不过是给游子龙一点接受的时间，免得从精神图景中出去了当真去杀人放火，把他的计划搅得天翻地覆。
沈让准备了一桌家常菜。
沈让的精神力用来模拟饭菜简直大材小用，单是气味，就比游子龙用精神力“捏”出来的那些东西精致了不知多少，和朝城食堂送进沈让那办公楼尽头的套间的外卖饭菜一模一样，甚至还更胜一筹。
红烧肉、水煮鱼、鱼香茄子、炒南瓜。一人一副碗筷，旁边放了两杯热可可。除了热可可，桌上都是游子龙喜欢的，显然沈让记得很清楚。
可这一切放在那些令人寒心的话语之后，就显得格外多余。
游子龙被沈让支出去陪深渊，或者说两人都借着这个借口避免共处，省得尴尬。此时沈让喊他进来，他也不情不愿的，反倒是怀里的深渊一直挣扎，他只好回到房间，准备把深渊塞回那个藏身的垃圾桶。
掀开门帘的那瞬间，深渊从从游子龙身上一跃而下。动作很快，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径直冲进了床底。
游子龙追过去，往地上一趴，想把它捞出来。
深渊却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无声地来回踱步，它绕了好几圈，左右嗅嗅，最停了下来，原地坐好，与游子龙对上视线，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沈让咳嗽了一声。
深渊瞬间露出了飞机耳。
它往后缩了五六七八步，倒退着缩到了墙角。匍匐着，甚至对着那方向做了个“哈”的威胁模样。也不知道沈让到底对自己的精神兽做过什么天打雷劈的事情，能把深渊吓成这样。
“游子龙，别逗猫了。”沈让又招呼他，语调平和，“吃完饭我就放你出去。”
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游子龙。在精神图景中，纵然行动不便，可除非出现了记忆碎片的投射，一般不会出现压疮那样的问题，他不需要频繁地做减压；而作为意识的投射，他又不同于少年记忆碎片中的沈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在这里，于是也不需要面对二便失禁的难堪。
游子龙垂着头，僵硬地站起身，走过来，坐下。
他乖巧地要命，就像是接受了沈让所说的一切安排，只是还需要时间消化。他拿起筷子，从盘子中夹起一点菜叶，机械地塞进口中，机械地咀嚼，那模样瞧着吃的不是美食，而是什么难以下咽的糠咽菜。
沈让坐在对面，手中拿着筷子，显然也没有食欲。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将筷子放下，拿起了勺子，随后打量了一眼游子龙。可游子龙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上的饭菜。
沈让安静地开口，如同每一次吃饭时的闲聊。
“这次进来我的精神图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嗯，不是。”他又往嘴里夹了一筷子，一边嚼一边开口。话没说完，他就把自己呛着了，咳嗽起来。沈让急忙想站起来，手都推到桌子边沿了，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动作，将左边那杯热可可向游子龙的方向推了推。
游子龙端起来呷了一口，迅速放下。
沈让观察着他。
“烫。”游子龙放弃了喝水，继续咳嗽，连刚才喝到嘴里的几滴全被他咳了出来，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又开始吃饭，不知是不是被闹了这么一下，先前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稍稍好了些，这回好像吃得要认真一点。
沈让又开口了。
“你刚才还那么生气，说要杀人放火搞破坏，怎么突然接受了？”
“你不是喝了吐真剂了吗？我也不是没脸没皮的，你既然真心不要我管，那我确实也没资格管你。”游子龙眼睛都没抬，“是有点难受，但是你说得对，咱俩才认识半年。我是有点恋爱脑，但是再恋爱脑的人听见你这种真心话也都能清醒了吧？”
“我杀人放火干什么？你不想生活了，我还想呢。”
沈让沉默了片刻，又开口。
“除了我提到的那些，你还想要什么别的补偿吗？”
“不知道。”
“要是想到什么，你随时提。”
游子龙“嗯”了一声，像是随口应付。
深渊不知什么时候从床底钻了出来，一副急切的模样，感觉恨不得当场要学会说人话。沈让扭头看过去，眉间隐隐有着压抑的警告意味。
游子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指尖碰到那杯热可可，杯壁的温度让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他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拖近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挡着筷子，又随手挪开了。
黑色的猫咪被沈让瞪得炸毛，一溜烟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很快又鬼鬼祟祟地跳进垃圾桶，那垃圾桶应声倒地，沈让看过去，目光中有警惕，也有不悦。
游子龙却没在意，他把热可可挪了几下，终于找到了满意的角度，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饭。
沈让收回视线，看向游子龙。
垃圾桶里传来一阵子悉悉索索的声音，也不知它在忙什么。沈让正要转头看过去训斥深渊，游子龙忽然来了一句，“张嘴。”
筷子上夹着理好了刺的鱼肉，就像是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夜，做过千百次的那样，沈让手上没有力气，游子龙替他剥去鱼刺、排骨的骨头，甚至黏在肉片表面的配菜葱姜蒜，递到他嘴边。
这一系列动作太过熟悉，毫无违和感，沈让一时愣神，竟然听话地张开了嘴。
游子龙把鱼肉放进他嘴里。
一旁的深渊偷感很重，匍匐着动作，从垃圾桶边沿弹出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紧跟着，它又缩回去，只听一声轻响，随后一只空空的塑料水瓶咕噜噜滚了出来。
游子龙瞥见一眼，却状似浑不在意，只是继续理鱼刺。
他又喂给沈让。
这回沈让有点别扭，不肯张嘴。游子龙耸了耸肩，把鱼肉塞进了自己嘴里，“不好意思，习惯了。主要是你再不吃就要被我吃完——咳咳咳——”
边吃边说话果真是坏习惯，他又呛着了。
沈让这回反应顺了很多，他端起靠近自己的热可可，朝着游子龙那一侧的杯子抬了抬下巴，“喝点压一压，不烫了。”
游子龙看着眼前的热可可，垂下眼睛。这次，他将杯子端起来，不疑有他。
他仰起脖子，将一大杯热可可一口饮下，喝得很干脆，短短几次呼吸就见了底。喝完他吧唧了一下嘴，手上还拿着空杯子。桌上的菜肴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游子龙意犹未尽地把玩着那空杯子，像是想起什么。
沈让的目光落在他举着杯子的手上，似有所动容。
“今天味道好像有点淡——”
沈让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哎，刚说的吃完就放我走，算数吧？”游子龙看向沈让，见沈让没说话，又指了指沈让面前那杯热可可，“不会还得把你那杯喝掉才算吃完吧？”
说着，他就把手中的空杯子放下，伸手去够沈让身前那一杯。
沈让连忙把自己身前那一杯护着，阻拦道，“不用。”
“我还要喝的。”沈让说。
游子龙收回手，小声吐槽了一声，“小气。”就如平日一样，沈让爱喝热可可，他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他又拿起筷子，继续在水煮鱼的大碗里捞能吃的部分。
沈让注视着他。
“你真的想通了？”沈让又问了一遍。
“嗯，不然呢，非得寻死觅活大哭大闹吗？我是那种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吗？”游子龙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先前那种压抑的僵硬一瞬间像是开了闸，他低着头，话忽然躲起来，“就是纯觉得我的真心都白瞎了，想揍你一顿。”
沈让的眼中溢出几分复杂暗色。
“那你出去以后，打算先去哪儿？搬会宿舍吗？”他追问。
“反正不会耽误你的大事儿，也不会去到处搞破坏。你放心吧。”说完这句，游子龙把筷子重重一放。
“散伙饭我吃完了，放我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395章 第三百八十三章 散伙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