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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第三百八十一章 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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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补偿
“你喜欢这里吗?”
他没有回答游子龙的提问,只是转过头看着游子龙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倒映他,也倒映着他身后的蓝天白云、大地和碧草、奔腾的骏马、成群的牛羊,以及翱翔的雄鹰。游子龙诚实地点了点头,沈让于是收回视线,语气轻松,“我也喜欢。”
“我花了三个月学会了骑马。刚开始的时候草原上的人总牵着马,觉得炎家娇生惯养的小向导,根本不敢让我跑起来,我就和他们吵。后来额吉出面,我以为她也是向导,会帮我说话。结果她就凉冰冰地看着我,说马是一种大型动物,年年有人被踩、被摔,被拖在地上活活拖死。她问我为什么想学骑马,我说喜欢,想学,她就硬邦邦摇头,又说答不出她满意的答案就不许学。”
“后来我刷了一个多月的马——牧民的马其实大部分都不圈养,只有当下骑的那几匹才会牵回来,时不时换几匹,其他的那些就漫山遍野地跑,没有人骑的时候它们也会跑。”沈让语调悠长,“我跑去和额吉说,它们很自由,我想感受那种自由。她其实好像也不怎么满意这个答案,不过我后来又偷着和牧民继续学,学着学着就会了。”
两人漫无目的地骑马走着,在漫无边际的牧场,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额吉为什么这么问。”他话锋一转,“炎家人做事,目的性是很强的——包括我——我们做任何事情,都有明确的目的。在牧区以外的北舟城,骑马是一件很无用的技能。”
“放屁!”游子龙急匆匆地打断他,“你才不是那样的人!”
沈让笑了笑。
“如果我用那三个月多接触白塔,或者多了解一下这边的局势,我那时候就会预料到阿尔沁的命运。我可以认额吉做老师,在她去世之后,短暂地接替她的衣钵。那资本对牧区的信任就不会崩盘,阿尔沁就不会在那个时候失去药物迅速死亡。”
“阿尔沁是普通人,身体带病,活下去却会消耗许多资源,却不能闯到对等的价值,所以她被放弃了。”沈让脸上依旧带着笑,“这就是如今社会运行的规律。”
游子龙不赞同极了,他有一肚子的话用来反驳。
“游子龙。”沈让勒住马,转过头看着他,他于是把那些话噎在了喉咙里,只对上沈让的一双桃花眼。沈让脸上带着笑,眼睛也弯弯的,却给人一种很冷的感觉。沈让慢慢地说,“如果你不是一名A级的火系异能者,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遇见。”
这话说得冷血,游子龙震惊地睁大眼睛,“你是说你其实爱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异能吗?!”
沈让眼神回避,没有说话。
其实这话说得没有错,如果游子龙没有异能,他和炸天小队可能根本活不到这一天,就像如果他沈让没有异能,朝城也根本不会存在。性别、出身、异能、哨向体质,这些都是组成一个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们之所以遇见,之所以相爱,他之所以是他。
可沈让偏偏选了一种最让人误解的方式把它说出来。
游子龙耷拉着眉毛,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沈让别过头,生怕自己看见他那副模样就不忍心再说下去。
“小火龙,别这样。”
“我培养你是为了让你为朝城出力。”他这句话话音没落,游子龙张了张嘴,几乎马上就要嚎啕大哭,沈让余光瞟见,下半句话就生生咽了回去,柔和了语气哄他,“不代表我对你没有感情。”
游子龙堪堪憋住眼泪。
沈让被他高超的变脸技巧惹得哭笑不得,先前准备的那些话却说不出口了。沈让犹豫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把我排在第一位,甚至排在你自己之前。”
“我并不值得你这样做。”沈让叹了口气,“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我很感激。”
他说着感激,游子龙却觉得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
“我无法用同样炽烈的感情回应你。”沈让慢吞吞地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感情上,我无法把你放在第一位,生活里,我事事都需要你的照顾。”
“我很抱歉。”
“我能做的,只有尽量弥补。”沈让继续说着,两人身周的场景却又变了。不知何时他们走到了一座毡房前,沈让翻身下马,甚至贴心地扶了一把游子龙,随后转身到马匹身后拖着的大垃圾桶面前停下,深渊喵喵咪咪的,十分抗拒,不肯出来。
“我不要你的抱歉。”游子龙垮着脸,和深渊情状雷同,不肯下马。
“我要你说实话。你这么讨厌北舟城,你去北舟城真的是为了治病吗?你还回来吗?你怎么计划的?”
“好吧。”沈让说,“那我说点实际的,你听听看满不满意。”
远处吹来的风夹带着海的腥咸,此时显得极不和谐。可游子龙没能分出精力注意这些,只听沈让继续说着,他脑海中嗡嗡的,几乎已经听不进去。
沈让叹了口气,很快,游子龙发现眼前的场景已经回到了室内。沈让在精神图景中像是无所不能的。
游子龙直觉地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沈让在精神图景中真的是全知全能的,为什么会等到小沈让暴走才现身?深渊又究竟为什么对沈让如此抗拒?深渊本就是精神图景伴生的精神兽,所有的行为本能都只会指向一个目标:守卫精神图景。它做出违背沈让意志事情,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游子龙胡乱想着,甚至开始怀疑面前的沈让并不是真实的沈让——也许是他自己疯了,出现了像在丧尸镇一样的那种幻觉呢?
“我确实是决定了要去北舟城的,很早就决定了。从我意识到自己的异能其实不仅仅是植物系异能那一刻开始,我就在盘算这件事。后来我们在丧尸镇发现了阻断剂,结合我的异能,我看到了战胜丧尸病毒的希望。”
他语气平淡,并没有那种看见曙光的激动。
“我得活着。”
“我活着会拖累朝城,甚至引发战争,去北舟城可能会好些。一开始我约炎溯也是想谈这件事,但没找到机会。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和我已经结合了,你可以放心,我去了北舟城,他们绝不会允许我死掉,也会尽一切能力保护你的安全。”
“我原本是不想和你结合的,因为如果我去到北舟城,就没有办法在你身边尽到一个向导的职责。但既然已经结合了,说这个也为时太晚。”
“其实你我结合,并不全是弊端。”
“我是顶级向导,你的精神力和体力都会有不小的增幅,这是好事。我在北舟城,没办法给你做安抚,到时候我会让人从我的血液里提取足够的信息素,定期给你送来。你有什么别的需要,都可以给炎家人提。”
沈让献宝一样地把这些“好处”一件件数出来,游子龙却只是麻木地看着他。他于是有些为难,抱歉地回看了一眼,很快又挪走了视线。
“可能会有点不够自由,我会提醒他们尽量少干涉你的生活。”
“如果哪天你喜欢上了别人,你可以开启新生活,只把我当作普通的结合战友。”
“如果,你有一天真的不愿意再保持这种结合关系,我也有清洗结合的办法。只是,对你会有很大的损伤——你的哨兵能力会遭到重创。其实我建议你保留咱们的结合,就算你以后与其他的向导合作。我对你的增幅能够弥补你们不结合损失的默契。”
“但只要你真的决定了要洗掉我们的结合,你可以随时告诉陶令波,他会给你用药。”
游子龙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
他不想听,可沈让还在说。
他喉头酸涩,像是有无数情绪顶着,顶得他张不开嘴,只能茫然地看着沈让,看着沈让的嘴一张一合的。他突兀地想起网上流传的段子——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他又想,他小时候看电视剧,绝症的人在死前总会想办法对着爱人说一些冰冷的话,他总是被虐得死去活来,又觉得感动。
可是、可是,那是绝症,沈让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他只是要去北舟城,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
如果真的够爱,怎么会忍心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呢?
也许沈让真的没有那么爱他。
沈让还没有说完。
“另外,如果我比我预期得死得更早,他也会给你洗掉结合。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只要北舟城没有发生大规模动乱,没有遭到其他大后方基地的入侵,我会在母体生命仓里活成老怪物。”
“哦,还有。我去了北舟城以后,你可以得到我大部分的功绩点,不过为了朝城的经济稳定,功绩点只会按月发给你——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但我能做的也只剩下这些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炎家给你提供一些针对火系异能的训练,他们不会拒绝。”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你很难接受,可除了爱情,你还有很多东西。你今年才二十岁,你往前走,也许会遇到新的爱人,他一定比我做得更好——不会有比我更糟糕的爱人了。我能想到的补偿暂时只有这些,你还想到什么别的,都可以提。”
“我希望和我在一起的这些日子,留给你的不仅是一段看不见摸不着的感情,或者回忆。”
好像也不是不够爱——游子龙无厘头地想着——也许这就是沈让爱人的方式,自以为理智地安排好一切,把能给的都给出去。沈让说了这么多甚至没有要求自己照看朝城,没有交换条件,没有要求。沈让只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
他甚至不爱他自己,也不爱这个世界。
游子龙心中百味杂陈,脸上的表情一时跟不上,只是看着沈让。
沈让终于说完了,他安静地看着游子龙,神情很平静。
他强忍着呼吸,手中的拳头却攥得指节发白。
这些话他平日是说不出来的,他狠不下心,也没有说话的力气。他时时刻刻都很疼,仿佛有蚂蚁和蛆在啃噬他的皮肤和骨头,呼吸机磨着颈部,他说几个字就觉得嗓子又酸又紧,胸口很重很闷,像是有水泥压着。他也看不见游子龙的反应,怕自己说几句,就把人惹哭了。
可现在游子龙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大喊大叫,他却依旧觉得胸口发沉。
“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他说,不知道在安慰谁。
游子龙还是没有说话。
“去到北舟城以后,母体生命仓会保证我的身体存活,我的精神会回到这里,我可以自由行走,那些机器会刺激大脑负责快乐的区域,我会很平静,很快乐。”
“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他又说了一遍。
游子龙忽然抬起头,“我不相信你。”
沈让一愣。
“你之前拿给我的吐真剂管用吗?”游子龙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水瓶,那水瓶没有印刷字样也没有外包装纸,只有半瓶无色透明的液体。他死死盯着沈让,目光中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沈让抿了抿嘴,“管用。”
“你喝下去。”游子龙把水瓶递给他,“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