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落星辰》三朝雨

2、第 2 章

　　白洛曾经和他简要说过上城区的概况。
　　相比下城区，上城区似乎更加井然——至少，这是个有不同势力分管的城区，不像下城区，连街道都破败不堪。

　　黑星带的Omega并不只是生活在下城区。
　　准确来说，那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扔到下城区来的Omega里，有那么一小撮人，最后在上城区定居。

　　在下城区的这些天，陆星瑜不止一次听到有喝醉的alpha嘟囔抱怨：
　　“下城区和上城区的Omega简直是两个物种——那些Omega简直太难搞了，他们就该被一个个捆起来教导——”
　　这时他们尚且清醒的同伴就会嗤笑：“等你去上城区再说这话吧。不过恐怕话一出口，你就已经不是alpha了。”

　　下城区则不然。

　　陆星瑜的确见过下城区的其他Omega。
　　大多都衣着破烂，眼神不定，说不出是惊恐还是畏缩。
　　但也只是匆匆一瞥，那些Omega就会立刻跑掉。
　　他们各有自己隐蔽的地方，完全不愿走出来。

　　相比之下，白洛反倒有些另类。

　　例如现在，听到陆星瑜要去上城区，白洛也只是怔了一下，没露出什么惧意。

　　“也行。”
　　他没想多久，就走在了陆星瑜的前头：
　　“别往那边，跟我来。”

　　陆星瑜跟着他七拐八拐，走到快出城郊的山坳里，来到一道暗门前。
　　这门银白质地，气色森然。

　　“这是？”
　　“去上城区的近路。”

　　白洛把手掌贴在门中部凹陷处，大门立刻悄无声息划开。
　　里面是一个个井然有序的透明车厢似的方壳，正在逐次移动。车厢的玻璃门照出了白洛冷淡的眉眼。
　　是虹膜识别。
　　没有任何阻碍，他们进入了其中一个车厢。

　　陆星瑜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车厢内墙不透光，材质密度很高，与下城区随处可见的钢材截然不同。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轻而易举看出这些材料的差异，好像就是他的本能一样。

　　“上城区有好几个势力，每个势力各有其通道。”白洛主动向他解释。

　　“这一条通道……”陆星瑜只迟疑一瞬，“是在你身上留下信息素的alpha所有的吗？”

　　方才白洛替他上药时，他隐约闻见了一点。
　　类似锈铁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很浅淡，很克制，因此近乎温柔。

　　白洛怔了一怔。
　　“是，也不是。”
　　“准确来说，这条通道是由他的养父所有。”

　　“嗯？”

　　“我刚刚说的意外……”肤色细白的omega有点踌躇，但还是坦诚相告，“就是我在摆脱巡逻队后，遇到了杰森。”

　　“杰森就是给你留下信息素的alpha？”

　　白洛点点头。
　　陆星瑜察觉他并不愿意多说。

　　“文森掌管上城北区，杰森是他的养子。”白洛下意识抚了一下后颈，“我们要去上城区的话，不如直接去北区。”

　　这点陆星瑜有所耳闻。

　　一般其他人想去上城区，都会从中心城区的集市交易开始。
　　看白洛的意思，倒还不如直接投靠文森来得便捷。

　　“这比中心城区安全，”他向陆星瑜解释，“但是你需要拿出让文森满意的东西。”

　　陆星瑜默默数了一下他这个月攒下来的家当。

　　“这么说，那些从下城区来到上城区的omega都身怀绝技？”

　　“看你怎么想了，”对面人白净的脸上显出一丝讽笑，“绝技不一定有，心狠倒是必然。”
　　“有的omega，到了上城区，做的还是和下城区一样的活……”他看向地面，于是阴影落在他锁骨上方，“无非换了个地方，吃喝倒是好些，背地里谁知道。”
　　上城区比下城区富裕很多，那些身强力壮的alpha花样自然也多。

　　“不过大多数都是像你一样，”白洛又补充一句，“我觉得你的东西比那大多数都更好。”

　　陆星瑜站在门廊前，脑子里还想着白洛这番话。
　　方才一到上城区，白洛给他一张门卡，就单独去找杰森了。
　　现在他正站在文森的楼所前等待接见。

　　卡上显示需要等待十分钟。
　　但实际上，他站了快半小时，里间的门却紧紧不开。
　　被他有意忽略的痛感再一次如解冻的泉一样蔓延开来。

　　他不知道永久标记具体是什么含义，只觉得在他身体里无处不在的信息素极为可恶。
　　……什么时候能消掉呢？

　　走廊尽头的小门开了，出来一个金红的身影。

　　他还没看清，就呼吸一窒。
　　微热的洪流猛地腾升，在他血液里横冲直撞。

　　几乎是一瞬间，他立刻往旁侧一闪，拉低了自己的帽檐，用尽最大力气捆住自己体内躁动的激素。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浑身绷紧。
　　差一点，他的信息素就要像抑制不住的小火苗一样窜出来了。

　　所幸alpha似乎心情不佳，步伐匆匆，并未对他多加留意。
　　他也没有看清这人的面容。

　　无暇细想，他走进文森的办公室。
　　相比坐在红桌后头的alpha就是文森了。

　　他也沉着脸，似乎对自己的到来毫不耐烦：
　　“杰森让你过来的？”

　　“是。”

　　“说吧。”

　　杰森点了点桌子，没有看他一眼。

　　“我带来一些仪器。”
　　刚刚那个alpha的经过让陆星瑜的声音不太稳。
　　他暗自深呼吸，平静地列了出来。

　　“湿度，酸度，监控……”文森瞥了一眼，好歹是认真了点，但也浑不在意，“这些东西都是老古董了，我们没有闭塞成这样——你是帝国那边来的吧？”
　　alpha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锐利。

　　陆星瑜顿了顿，没有作答，只继续说：
　　“这些只是配件。”
　　他打开手腕上破旧的光脑——这还是白洛东翻西找替他找出来的。
　　“他们可以组装成攻防一体的武器，当然，主要是攻。”

　　光脑上方悬浮出光屏，几个大小不一的窗口错落有致，参数，路径，透视图，成品图一一摆开。
　　陆星瑜模拟的是虫潮来袭。
　　黑星带是虫族迁徙的必经之地，每到虫族经过之时，各个城区有各个城区的方法，但是郊区立刻就成了禁地，只有热衷猎虫的alpha会进去。

　　光屏的色彩有些故障，甚至卡顿一瞬，但无妨，文森的漫不经心已经消失殆尽。

　　“还算有趣，”文森目不转睛地盯了两分钟，“你现在只做出了这些东西？”

　　“对。”陆星瑜想了想，略带骄傲地补充，“但做出来之后的实际数据和我之前的预计几乎分毫不差。”

　　“我收到了杰森的消息，说你捣鼓了一些小玩意。”文森低头看了眼手腕，饶有兴趣地问，“怎么和你拿出来的不同？”

　　“……”
　　陆星瑜沉默一瞬：
　　“那些都是用在人身上的。”

　　文森露出点笑意，很浅，但被他捕捉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
　　“你被谁标记了？”

　　“不知道。”陆星瑜咬了咬牙，咽下翻涌上来的零碎回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对面的Alpha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张新卡：“拿着去坡地，明天早上去集合实验室。”

　　陆星瑜轻轻推门出去。

　　“你猜我碰见了谁？”门掩上后，文森和另一头不知名的人通话，“兰德在我这僵了半天没找到他，下一秒他就自动上门了。”
　　“倒是很好看，有迷住兰德的资本——特殊之处？谁知道呢，他总不至于被下了药还能在床上和兰德聊起他那些数据吧。”
　　“不，不要告诉兰德——去把陆星瑜在下城区的痕迹抹掉。”
　　“现在他是我们的人了。”

　　*
　　兰德挂掉了部长的电话。
　　他已经在黑星带滞留了四小时。
　　谁能想到一个困倦又孱弱的omega能在他离开的短短几分钟内消失不见？
　　甚至那些带他来的人也找不到他。

　　这不是第一个被放到他面前的omega。
　　以往的omega大多打扮精致，唯有这个发丝凌乱衣服破旧，手腕也被磨得发红。
　　不像是自愿。

　　但他被注射了药剂，而且似乎快到发情期……眼睛很美，像他年少时第一次登上军舰所看到的银河。

　　兰德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看到他第一眼就被诱惑了。
　　这个omega很会忍耐，几近一声不吭，始终不给他回应，以至于自己逐渐失了方寸。
　　所以他特意给omega留了一瓶军用营养剂。
　　哪知道就这么让人跑了。

　　“公爵先生，”部长坚持不懈，喋喋不休，“您最好不要大张旗鼓地带一个来自黑星带的omega回去……”
　　这无疑算得上离经叛道。

　　“我更在意的是，整整四个小时，你们居然找不到一个手无寸铁的虚弱的omega。”兰德声音冷硬，“明天给我一个报告，今年增长的军费都花在哪里了？”

　　“这，这毕竟不是帝国，总有一些……”部长灵光一闪，“照理说我们的探测器没有问题，除非是上城区那几位设立的通道。”

　　“所以我亲自来了上城区。”兰德不耐抬手，就要关闭通话。
　　黑星带上城区的几个alpha对他稍显热络，但也不可能听从于他。
　　他只是得了一个许诺。

　　一个omega能跑去哪里呢？
　　下城区已经被翻遍了，郊区红外没有异常。
　　上城区的确会隐蔽一些。
　　如果这几个alpha掌管的区域，他的部下一时找不到也不足为奇……

　　兰德抬起的手忽而僵住。
　　一丝飘渺的兰香正悄悄缠住他的手腕。
　　很淡，要不是他刚刚与这信息素的主人亲密接触，兴许他也感知不到。
　　刚刚？

　　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的人影忽而闪现。

　　电光火石之间，他向部长下达最后一个指令：
　　“去查北区新来的omega，重点关注文森近部。”

　　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