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绿蓝.小绿和小蓝]》冰魄诺伦

8、07

　　【7——】

　　团建活动出发的当天。

　　因为小绿平时的风评优秀，是全公司有名的好好先生，以致于很多人在知道自己所在的部门是跟研发部一起参加团建活动后，都跃跃欲试地想要跟小绿在旅途中作伴，如果可以趁机增进感情、产生些什么另类火花，那就更妙了——只可惜，这些人，全部都被笑容和气的小绿给完美地挡了回去。
　　小蓝对自己的立场很有自知之明，再加上他的脸皮本来就很薄，所以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凑这场热闹。
　　只不过，远远地看着小绿那么受人欢迎，小蓝忍不住暗地里有些自豪，也有些吃味，还有愧疚。

　　因为是定在工作日期间，所以这次团建活动不太适合带上家属。于是在高铁上，小绿是跟他的那名已婚助理坐到一起。
　　小蓝的座位则是自己一个人，跟小绿他们只隔着中间的那条过道。

　　有些出乎小蓝的意料，小绿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小绿竟然在这时候睡着了……

　　正当看得有点出神时，小蓝冷不丁听到有谁在招呼他：“小蓝先生、小蓝先生，麻烦您过来一下。”
　　见到是坐在靠近过道侧的助理在叫自己，小蓝疑惑地凑过去。看了眼助理邻座的、正在睡觉的小绿，他有意识地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助理同样耳语般的跟小蓝说：“我想去一趟洗手间，而且说不定还要打一下电话什么的，所以……能不能拜托您，暂时替我占一下这个位子？或者，直接换位子也可以。”
　　“诶？”小蓝懵了。
　　仿佛明白小蓝的不解，助理先生很自觉地接着解释：“您也知道的，小绿部长平时就很受欢迎嘛。平时部长也会自己周旋妥当，但现在您看，他睡着了嘛，要是这时候连我也走开了，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肯定会很快就来占掉这个坐在部长旁边的机会——这样会打扰到部长的！所以，麻烦小蓝先生您暂时守着部长！”
　　“等、等一下！”面对这位满身崇高使命感的助理，小蓝登时脑子有点混乱，莫名红起脸的同时，连带话也差点说不好——好歹还记得保持压低声音，“为为为什么是拜托我？！”
　　助理闻言愣了一下，不解地反问：“小蓝先生您跟部长不是朋友吗？”
　　小蓝又有点懵了，小心翼翼地探问：“你……你真觉得，是这样么？”
　　不过助理看起来比他还懵，“我看部长他平时也挺愿意跟您来往呀。”
　　听到这话，小蓝慢慢地眨了眨眼，神情刷地一下变得亮堂起来。

　　把位置换好后坐下，定定地目送助理走开，小蓝紧张得一声不吭，忍不住正襟危坐。
　　那种感觉说来奇怪，明明中学在读的时候，他们两个就一直是同桌——当时可不像此时此刻的那般紧张呀！
　　内心被混乱震荡的呐喊充斥，加速同调为擂鼓般的心律，扰得小蓝完全不敢光明正大地扭头看向小绿，只敢暗搓搓地用余光偷偷瞄。
　　颤抖的余光瞄见小绿套着黑猫颈枕，再加上他早就有意识地歪向窗边的一侧来睡，所以，应该……不会存在往自己这边栽倒过来的可能性。
　　客观地得出结论后，坐得僵直的小蓝稍稍松了口气，同时又隐约地感到有点可惜。

　　直至这趟车走到中段，小蓝的紧张总算有所消退。

　　终于可以鼓起勇气假装欣赏窗外飞逝的景色，小蓝谨慎地用余光偷偷打量小绿，轻易就注意到小绿眼底浅浅的乌青。
　　——小绿最近是休息得不好么？
　　小蓝挺在意的。
　　——我果然还是给小绿添麻烦了吧……
　　一想到这一点，小蓝不禁变得满脸的失落。

　　不过话说回来……
　　——到底已经有多久，自己没试过跟小绿这样祥和地呆在一起呢？
　　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小蓝旋即有点感慨，稍微打起精神，同时顺势一番回忆。

　　那时候的有时候，小绿在树下看书会看得睡着了。
　　连小蓝来到身边坐下，也难得没被惊醒。
　　偶尔见到有花瓣落到小绿头上，小蓝也没多想，轻手轻脚地替他把花瓣给摘了下来。
　　直至这时，小绿才会被笨手笨脚的小蓝给惊动，慢悠悠地张开眼还没说出什么招呼的话，自然而然就首先对小蓝扬起温柔的笑容……
　　仿佛回应那个久远的笑容，小蓝不自觉也露出了微笑。他是真的很怀念，当初自己和小绿之间的亲密。
　　——说起来，那棵树，还是埋着时间胶囊的地点呢！

　　在小蓝专注于回忆之际，他完全没发现，坐在身边的那个人悄悄地朝他张开眼缝。

　　——小蓝在搞什么呀……
　　明明只是想稍稍打个盹，小绿却没想到，自己会睡得那么沉。

　　因为睡得迷糊了，所以一直以来紧绷着的心防，不知不觉就放下。
　　有什么东西，因此趁虚而入。

　　——小蓝……
　　睡眼惺忪的小绿看着坐在自己邻座上的那个人，自然而然就呼出对方的名字：“小蓝……”

　　“小绿？”像是听到自己的呼唤，眼前的这个人朝小绿自己看了过来，“你醒了？”

　　那是自己最在乎、最重视的人。
　　恍惚间，小绿带上舒心的笑容，向那个人伸出了手。

　　然而，那只手刚递到半空，小绿紧随着就在一个激灵中猝然觉醒。
　　沉醉在梦中的松懈被清醒一击撞碎，小绿顿时脸色刷白，冷汗涔涔。

　　“小绿你没事吧！？”
　　注意到小绿的脸色忽然间变得不对劲，小蓝慌忙伸手过去，想要扶住貌似摇摇欲坠的这个人。
　　没想到，小绿下意识一巴掌拍开了他伸来的手。
　　被拒绝的小蓝当场愣住，小心翼翼地问：“……小绿？”
　　没有回应小蓝惊疑不定的探问，小绿气喘吁吁，一整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在一个放缓的呼吸中冷静下来，绷着脸，镇定地开口：“抱歉，我睡蒙了。”

　　哪怕已经抵达目的地，小绿的状况依然不见好转。
　　小蓝不知道小绿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小绿的情况不是很好，他踌躇了一下，匆忙把行李箱也托付给小绿的助理，之后就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前。

　　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小绿也不做表示。直至走到某个僻静的角落，他终于停下脚步，始终背对着身后的人，冷淡地问：“是有事吗？”
　　小蓝直觉地停住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探问：“小绿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累而已。”
　　听出话中那份刻意的疏离，小蓝被这话砸得禁不住肩头一缩。
　　眼神闪烁着踌躇了几秒，结果，忐忑的小蓝还是鼓起勇气，先去弄明白状况：“刚刚在车上，你……怎么了？”
　　听到这问题，小绿回想起了自己刚才在车上的反差表现，仿佛难以接受这样的发展，他用力地深吸一口气，直至气体把胸膛撑得发痛，自虐般的以痛感镇压那份汹涌的复杂情感。
　　抽丝那般慢慢地吐出了这口气，小绿自觉似乎稍微冷静下来，漠然问向自己的背后：“你能不能别来打扰我？”

　　没有理解到小绿的挣扎，小蓝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表示：“抱、抱歉！我只是想确认你的状况而已！我这就走、就走！”

　　不想往后看，不想自己把眼前的这个人跟自己的记忆混淆——小绿的话音依然听来冷淡，仿佛在遏制着什么那样：“不能把以前的事都不作算吗？当做完全不认识那样重新开始。”
　　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小蓝猝不及防，直接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四周因而被沉默笼住了片刻。

　　“不能呀，小绿。我做不到的。”仿佛终于找回了心神和话音，小蓝勉强地拉拉嘴角，露出一抹僵硬又无奈的苦笑，“要是可以这样，我就不会回来了。”

　　没想到是这种近乎身不由己般的回答，小绿瞪着眼浑身一颤，继而猛地转过身来，出离愤怒地瞪视着后方不远处的小蓝。
　　就这样被那双愤怒的绿色目光猝然锁定，小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脚步仿佛被钉在原地，浑身莫名僵住，无法动弹。

　　只见小绿仿佛被点燃了脾气，滔天的怒火甚至炸出指向不明的尖刻语气，正正朝向小蓝投掷质问：“难道你就那么希望当一个替身吗！？”

　　话音刚落，小蓝忍不住皱起了眉。
　　小蓝不清楚是否自己过于敏感——不光是现在，早就再见面后没多久，小绿的说话总会给他莫名的违和感，好像是在……或强调、或诱导地，他并不是小绿自己一直以来所认识的那个[小蓝]。
　　——试图让小绿他自己如此相信，也试图让小蓝自己也如此认为。

　　不管怎样，小蓝依旧在坚持：“我不是替身。我和他是独立的两个人。而我，确实就是你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人。”
　　依旧听到这样的回应，怒目中的小绿一个激灵。
　　紧捏住拳头像要把什么捏碎，小绿走投无路似的在沉默中静止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地开口问道：“回忆对你……真的，那么重要？”
　　“嗯……”小蓝小小地一个点头，“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段回忆可以证明。”
　　只可惜，小绿没有接过这句回应。

　　在缄默中等了几秒，小蓝毫不意外地没能等来回应。
　　明明理智上对此早有预料，然而，小蓝还是掩不住自己期待落空的心情。

　　小蓝似有若无地自嘲了一声，别过了脸，脱力似的垂下头，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小绿，我已经再也无法预知未来了。”
　　小绿谨慎地看过去。
　　只见小蓝低着头，驼着背的侧影完全遮挡了那张脸上的任何表情。
　　只能听见，小蓝的话音轻轻地传来——
　　“既然无法确定未来，那……至少，让我保留过去跟你相处的记忆……”小蓝轻声说着，“其实，我也很理解，你很难接受这件事，所以我其实……其实，早就预料被你拒绝……”

　　听到这里，小绿突然尖刻地呵出一道冷笑，泄愤似的用力一甩手吼道：“[你]到底想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小……绿？”小绿浑身是刺的模样似曾相识，小蓝登时什么也说不下去，也愈发的不敢靠近，脸上转瞬一派黯然，内心更是难过不堪。
　　他当然知道，平常的小绿断不会这样。
　　一个平常彬彬有礼、积极又温和的人，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应激反应，通常是因为……他被伤害得太痛苦难过了。

　　——自己……好像一直以来，都在强迫着小绿……
　　定定地看着这样的小绿，直至视野被泛起的泪意模糊，意识到这一点的小蓝忽然感到了羞耻。

　　可是……

　　“因为，以你的性格，你不会再来见我的……所以，我只能自己走过来。可是……”紊乱的心绪令小蓝开始出现语无伦次的趋势，不过他还是颤抖着唇，尽力地把心意表达，“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对的……我已经什么未来也看不到，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努力稳住话音：“我真的很想见你……”

　　在小绿的瞪视下，小蓝努力忍住内心对未来不定的彷徨无依，忍得几近失声，只能从痛成一团的感情上撕落一丝一丝的声响：“以前，我知道自己只需要忍耐到升入中学，就可以跟你相遇。可是现在……现在……我、我，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很想再见到你！”

　　这点声音和上泪水，捧到对方面前已经变成一团含糊的呓语：“我已经是一个有回忆的人，是可以跟你在一起的人……”

　　几经艰难，小蓝总算终于把心里的想法尽数表达。
　　然而，眼见对方貌似依旧不为所动地沉默，始终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小蓝痛苦地终于闭上早就盈满了泪水的眼。
　　急促地几下深呼吸，他几度用力，这才勉强把心酸吞咽，暂时把哭腔压下。

　　最终，小蓝的最后一句话变成了沮丧的低语——
　　“对不起，让您为难了。”